“不说清河的事情,其实你更加纠结吧。”
“你的父兄,比清河的父兄过错更少,前燕之灭和他们没有多少关系,所以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值得尊重的。”
“你的三位兄长,现在在苻秦任官,我迟早会和他们有一战。”
“若到了那个时候,我不得不将他们杀死,你会怎么面对我?”
慕容蓉下意识道:“阿兄当初战场上抛下我逃走.....”
王谧打断她:“作为我的敌人,我会无所不用其极,你能配合我吗?”
慕容蓉盯着王谧眼睛,发现对方不是在说笑,她咬着嘴唇,迟迟无法回答。
王谧叹道:“是吧,只要你还有人的感情,对此就不可能不纠结,不然就是禽兽了。”
“这次大战,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件极为残忍的事情,即使苻秦败了,他们最后还是会遇到我。”
“你割舍一切站在我这边,其实对你后半辈子来说,未必是件好事,因为你的余生,都会被自责所折磨。”
“这便是我对你们说这番话的用意,有些事情虽然痛苦,但早些面对,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慕容蓉低头想了会,重新抬起头道:“我们鲜卑女子是有这个问题,难道你其他夫人,就遇不到这种事了?”
“以你的野心,将来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和这些家族发生冲突,你又如何面对你的夫人?”
“尤其是桓氏那些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你相安无事,到时候桓夫人怎么想?”
王谧听了,忍不住叹道:“你反应倒是很快,还倒过来给我出题了。”
他站起身来,“人这一辈子,本就是充满了矛盾的。”
“没错,我给你们出的这道题,也是给我自己出的。”
“最坏的情况.......”
王谧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叹道:“有些事情,我都不敢想象结果,更何况是你们。”
“这件事情,我确实是欠考虑了些,拉扯到现在,方才发现我们都缺乏足够的觉悟。”
慕容蓉伸出手,在王谧胸膛上捶了一拳,“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反倒心中有了答案。”
王谧扬了扬眉毛,“真的?”
“说来听听,我想参考下。”
慕容蓉盯着王谧,“我觉得,面对这种问题,干脆逃避,反而更好些。”
“反正妾是女子,无需对战场上的事情负责,阿父的养育之情,妾在战场上已经回报了。”
“至于其他兄长,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为自己的行动负责,和妾有什么关系?”
“妾要是求郎君放过他们,这不仅是对郎君不尊重,更是对我慕容氏家族的不尊重。”
“阿父生前纵横天下,绝对不会希望看到兄长们苟活保命,堕家族威望的样子。”
“所以妾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兄长的命运,由他们自己决定。”
王谧闻言笑了起来,面露欣慰之色,“你能有这种想法,想来之后无论是你兄长战死,亦或我战死,你都能够继续坚强地活下去吧。”
慕容蓉脸色微变,恨声道:“你是打败了阿父的人,我不允许你败在任何人手里!”
王谧点头,“放心,我还不想死,也不能死,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做了。”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心道清河那边,就需要她面对并打败心中这层魔障了。
临淄外面的大街上面,清河公主坐在马车里面,呆呆望着街道。
身旁赵氏女郎见了,出声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和郎君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些年来,他对你有一份极为独特的感情,为什么不能开诚布公,和他好好谈谈?”
清河公主轻声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不能利用他对我的这份感情。”
“郎君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该为了妾个人的事情耗费心思,他郑重其事提了出来,这是对妾的尊重,妾更不能因此得寸进尺。”
“但不可否认的是,妾的兄弟,都在苻秦那边,而且在立场上来看,早已是郎君的敌人了。”
“他们将来在战场上,有可能伤害到郎君,也有可能被郎君杀死,对此妾确实无法做到内心毫无波澜。”
“所以妾要好好想一想,如何给自己,给郎君一个答案。”
赵氏女郎心道这难道就是你出来散心的理由?
但这好像和你平日性格不太相合啊。
清河公主幽幽叹了口气,转向一旁的樊氏,出声道:“我有时候倒是羡慕姐姐,和苻秦是死敌,没有这种烦恼呢。”
樊氏女郎淡淡道:“族灭家破,家父因此而死,代价是很大的,我也是很久才走出来。”
清河公主连忙道歉,樊氏出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感叹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不如意之事,男人尚且身不由己,更不用说我们这些女子。”
“这些年来,我经历了很多事情,远比呆在长安,老老实实嫁人,相夫教子看到的事情要多。”
“若不是有了这段家仇,其实这样的日子,想想倒也不错。”
三女说着话,车子沿着街道,不知不觉来到了某处宅邸附近,清河公主出声让马车停下,便静静看着宅邸大门发呆。
赵氏女郎定睛看时,却是孙五的宅邸,转头看向清河,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见状赵氏女郎忍不住道:“你知道些什么?”
清河公主反问道:“看来姐姐早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赵氏女郎心中有数,出声道:“你是自己猜出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清河公主轻声道:“这些年了,妾跟着郎君抄写了那么多情报,稍加揣摩,便知道端倪了。”
“只是没有想到,母后.......她竟然一直在这么近的地方。”
赵氏女郎出声道:“最初郎君都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木已成舟,孩子都生了下来,便随他们去了。”
清河公主咬着嘴唇,“和我想的差不多。”
“阿母......她,过得好吗?”
赵氏女郎出声道:“你担心的话,为何不亲眼去看看?”
清河公主摇了摇头,“我没有勇气。”
“其实当初在邺城的时候,阿母虽然待我很好,但我们之间,却有不少隔阂。”
“当初她的所作所为,其实我是不太赞同的,多次劝谏,但每次都会惹怒她。”
“她一直觉得我不懂事,只会添乱。”
“如果没有苻秦灭燕,也许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她给我找个人嫁了吧。”
“她......”清河公主犹豫了下,“我很难想象,她现在过着这样的日子。”
赵氏女郎听了,让车夫直接驾车往孙府门前而去。
第882章 走向未来
清河公主见状,失声道:“别过去!”
赵氏女郎回过头,一脸玩味,“那你出来是做什么的?”
“孙将军好歹是有头脸的人物,家眷住在宅内,对着大门能看出什么?”
清河公主眼见马车越来越近,急道:“别,我只是.....”
赵氏女郎按住她,出声道:“不用你出面,你呆在车里,我自有主意。”
可足浑氏正坐在屋内,带着两个孩子识字,仆人进来,说王谧的贴身官员赵氏来访,马车已经在中庭了。
可足浑氏心中疑惑,孙五早已经出门打仗去了,这时候使君亲卫找自己做什么?
但她知道,对方身份摆在哪里,此行八成是代使君来的,当即匆匆出去迎接。
孙五的宅邸并不大,她出去绕过一道长廊,就是中庭,而且婢女仆人很少,所以可足浑氏便牵着两个孩子,一路赶了过来。
她到了庭院前,就看到有辆马车停在那里,车旁有个两个女子,一个身着简装,一个脸上有几道疤痕、英气勃勃。
樊氏曾经来过,所以可足浑氏认得,那另外一个便是赵氏女郎了,连忙上去拜见道:“妾身见过上官。”
赵氏女郎上前两步,扶住可足浑氏,说道:“夫人不必多礼。”
“我过来,是替使君传句话的。”
“两位小郎,如今有了先生没?”
可足浑氏拉着两子,出声道:“夫君常年在外打仗,家中只有女眷,请先生不太方便,故都是妾教的。”
赵氏女郎出声道:“使君的想法,是如果夫人愿意,他选几位先生,让麾下子弟入私塾读书,一应费用和接送人手,都由使君安排。”
“夫人可先考虑下,过几日回信也不急。”
可足浑氏听了,忙拜谢道:“多谢使君费心,妾求之不得,随时听候。”
赵氏女郎这倒不是假传旨意,王谧先前就有打算,此番她不过是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而已。
她见两子虽然年纪不大,但身材长得颇高,便蹲下来仔细打量,笑道:“他们两个真像孙将军,从小就长相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在车中的清河公主,正透过车窗缝隙偷看,她知道赵氏女郎蹲下,是让开视线,让自己清楚看到母子三人。
她视线转向可足浑氏,身体微微颤抖,仔细打量起来。
时间一晃过去了七八年,相比在邺城的时候,可足浑氏明显少了很多雍容华贵,脸上手上,没有了精心保养的痕迹,多了几条岁月的纹路。
但她眉宇间原本的阴戾暴躁,如今竟变成了平淡沉静,颇有几分低眉顺眼的模样。
清河公主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自己的母亲变化会如此之大,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清河公主将目光投向两个孩子,一个约莫六七岁模样,一个四五岁,皆面目方正,正拉着可足浑氏的手,颇有些老实的模样。
她甚至能从两子的眉眼之中,看到了慕容冲的几分影子,突然间心头一轻。
在这一刻,她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释然了。
在这人世间,人各有各的道路,各有各的立场,就像郎君说的,绝大部分时候,是无法做到两全的。
苻秦那边自己的兄弟,万一战败,固然可能会死,但若是郎君战败,青州被入侵,那眼前的母子三人,又会有什么遭遇?
她长出了一口气,伸出手指,以极其细微的力道,轻轻敲了敲车门。
赵氏女郎听到,绕到另外一边,打开车门,过了片刻,她拿了一对玉环出来,走到可足浑氏面前,出声道:“瞧我这记性,这是使君让我带给两位小郎的见面礼。”
可足浑氏连忙道谢,赵氏女郎将玉环系在两子腰带上,便起身道:“话已经带到,我便回去了。”
可足浑氏就要送出门去,赵氏女郎摆手道:“夫人照看好孩子,不必多礼。”
可足浑氏面现纠结之色,她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敢问将军,郎君是不是......纳了个鲜卑侍妾?”
赵氏女郎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出声道:“夫人说的是前燕故太原王的女儿?”
“这都多少年的事了,当初她在战场和郎君相遇,两人好得很呢。”
可足浑氏听了,更问不下去,只得送赵氏女郎上车,车门打开,赵氏女郎走了进去,随即车门马上关闭。
在这一瞬间,可足浑氏却依稀看到了里面还有人影闪过。
她心道难道是樊氏带的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