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再坚持一天，不，半天，最快明日一早，苻融就能赶到了！
然而到了当天晚上，变故发生了。
驻守的秦军兵士，开始上吐下泻，成片倒下，城内此起彼伏传来痛苦的叫声。
各处将领报急，苻融接到传信后，顺藤摸瓜，最终发现，这些兵士，都是吃了城内粮仓里面的粮食所致。
梁成这才醒悟上当，恶心得无以复加。
最初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因此他先让兵士将粮食取出，找来城内的骡马犬猪等牲畜喂食，见它们没事，才让兵士食用。
但他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第一天吃的人没出事，第二天吃着就出事了，怎么回事？
他一时无法想通其中关窍，但也没时间想了，因为他几乎可以料到，敌军肯定会在今晚动手！
果不其然，城外四周火箭升起，彭城北面的泗水，正有大批船队顺流而下，直冲码头而来。
此时梁成才刚刚接到骑兵斥候的示警，说他们之前发现了晋军动向，一直在拼命往回赶，奈何对方船速极快，竟然不输马匹，所以赶来报信的时候，已经是迟了。
梁成知道这绝对是晋军陷阱，但他毕竟是名将，处乱不惊，当即召集将领，让其安排留有战力的兵士布防城头，抵御敌军。
因为彼时吃了毒粮食倒下的，只有不到两万人，换言之，他还有三万战力，这些人挡住一个晚上足够了。
等明天苻融带着大军赶到，便是反攻的时机！
而梁成还不知道，此时的苻融，正在洛口水域，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批晋军水军交战，无法及时赶赴彭城了。
但此刻的梁成，完全发挥了名将风范，亲自率军去城头督战，指挥兵士阻止晋军夜袭。
面对战场上晋军的投石机，梁成采取了虚虚实实之策，命人点燃火把插在城头，后面却不放守军，只为迷惑晋军攻击。
战船上的谢玄亲自指挥发射投石，几波过后，他仔细观察城头，面色凝重。
对方太沉得住气了，显然不好对付。
第889章 奇兵赶到
随着晋军船只撞上码头，船上的兵士推着扛着攻城器械，一窝蜂往彭城城墙涌去。
守城变攻城，这个作战计划，一开始在王谧军内部，便遭到了许多将领反对，因为这攻守易位导致战损的比例，绝对不是一个层次的。
但王谧麾下的谋士们做了大量推演后，向将领们说明，若是想要击败梁成这支前锋精锐，就必须放弃彭城，否则对方根本不会选择交战。
只有梁成取得彭城，才会选择固守待援，王谧军才会有机会面对梁成，这是避不过去的一个坎。
这在围棋上，就是所谓弃子求胜，你若不付出足够代价的诱饵，对手怎么会上当？
虽然如此，但攻城守城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若不是有王谧这些年的威望压着，如今攻城的这些将领兵士，绝对不会就这么硬冲上去。
这来源于王谧这些年战绩给他们的信心，要是换做桓熙这么做，说不定早就出事了。
但谢玄明白，他现在攻城的时机，最多只有一天，甚至只有这一夜，这还是西边友军拖住苻融，给自己营造出来的。
而他的副手郭庆，率领的主要是骑军，只能在敌人逃跑时锦上添花，却不能在攻城时雪中送炭。
虽然王谧几乎将所有的手下，都派给了谢玄，但一夜的攻城时间，还是太过仓促了，更别说对方是名将梁成。
现在谢玄已经将朱亮孙五以及这几年培养的谢氏将领全都派了出去，只能赌毕其功于一役了。
最初一个时辰的交战，没有出乎谢玄所料，王谧军将领轮番上阵，还是无法撕破秦军的城头防线。
作为苻秦名将，梁成虽然之前没来过彭城，但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便熟悉了彭城的防卫体系，将兵士几乎以最优化的比例配置在城墙上。
而且他在各个防卫区域之间，都设置了机动增援兵力，哪边的压力大了，机动兵力便会赶过去，在兵力防御上形成局部优势。
谢玄指挥着六路攻城军队，来回扯动城墙上的防御力量，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但梁成占据守城优势，将谢玄的攻势一一化解。
随着时间过去，谢玄心中越来越烦躁，再过几个时辰就到拂晓，苻融主力随时都会赶来，但局面仍丝毫没有打开。
不断有受伤的晋军兵士被抬了下来，谢玄将中军帅旗移到了城墙前百丈，不断发号施令，以尽可能调动军队。
他第一次生出了黔驴技穷的感觉，对面城墙上的应对堪称完美，梁成的本事，还是超出了自己先前估计！
投石机不断发出石头，划着弧线砸向城头，在黑夜之中，无论是石块还是箭矢，都肉眼难见。
很多兵士都是打着打着，突然莫名倒下，这让兵士士气很难保持，几名晋军将领退下来修整，径直来找谢玄，说实在是尽力了。
谢玄看到其中还有谢氏子弟，冷然道：“今日我是下了军令状的！”
“若打不下来，我和你们都是同罪！”
将领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谢玄如此，皆不敢发声，只得再度咬牙上阵死拼。
某处城墙下面，樊能举着盾牌，对身边的樊氏道：“咱们兄妹两人，好久都没有一起上过阵了。”
“没想到好不容易碰头，却遇到这种硬茬。”
“这城真能拿下来？”
樊氏出枪，剥落前方滚下来的木头，出声道：“阿兄，省点力气吧，城墙都上不去，主攻肯定不是咱们这边。”
樊能一怔，“打到现在了，还有援军？”
樊氏淡淡道：“我多少还算是了解使君的。”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其他地方，周平朱亮，祖端刘轨皆是亲临阵前，王谧麾下精锐尽出，再无保留。
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无法让城头的秦军崩溃。
谢玄正在大声指挥，忽闻洛口有援军到了。
闻言谢玄大喜，连忙派人迎过来，却发现带军的竟然是刘裕。
而他听说刘裕带来的是五百陷阵军时，更是心里嘀咕。
陷阵军确实厉害，但攻强守弱，需要友军配合，如今自己所有的兵都派出去了，如何支援刘裕？
刘裕看出了谢玄的疑惑，说道：“使君是让我来配合别人的，他才是主攻的一方。”
“他现在已经带兵绕到先前没有攻势的那道城墙了，我现在就赶过去。”
谢玄疑惑，谁有这个本事，能让陷阵军配合？
刘裕说了两句，便即离开，谢玄听完，心中更是惊讶。
这次刘裕配合的，竟然是郗恢的手下头号大将刘牢之。
其带领的，是京口军最精锐的五千人，而且来的时候王谧承诺，若是刘牢之能成功，就把破城一半功劳都给他。
要知道，王谧军这次出动了五万人，能和刘牢之五千人平分功劳，显然是下了血本了。
而且刘裕走前说，苻融那边攻势极猛，桓石虔王谧的水军很难挡住，剩下的破城时间，有可能只有几个时辰了。
这说明晋军这边完全没有了退路，若是让苻融赶到，晋军必然大败，说不定江淮之战就此提前结束了。
谢玄平定心神，便出声下令，“所有人带着攻城器械，跟着我上！”
他亲自举着盾牌，带领仅剩的中军帅帐兵将，竟然是直接参与了攻城。
战况越发激烈，城内城下到处都是倒下的人，厮杀声越来越响，血气冲上云霄，整个天空为之变色。
梁成站在城头，满脸血污，但他无暇擦拭，只是不断发号施令。
他自然看出这是敌人的陷阱，但他确实没有想到，对方有如此大的魄力，为了将自己坑死，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但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就是坚持下去，毕竟苻融一到，战场胜负立分，自己便是这场大战的绝对功臣！
旁边有探子冲来，说一直没有敌人攻击的东面城墙，开始有敌军登城了。
问明对方只有几千人，梁成心中冷笑，对方对着南面西面城墙打了半夜，现在才对东面动手，已经是来不及了。
而且看这样子，晋军是将最后的军队投了进去，更何况梁成在那面城墙上还留了后手。
他的弟弟梁云，同是苻秦名将，对方只怕是踢到铁板了。
但梁成却没有想到，东面城墙崩溃的速度，会那么快。
梁云领的同样是五千兵，但相比其他两面城墙的兵士，他们整夜埋伏，都没有动过。
这固然保存了体力，但蹲得久了，身体都发冷发麻了，很多人甚至开始产生了麻痹心理，认为今晚就会这么过去，省了一番事情。
然而这个时候，十几艘快船急速冲到城下河岸边，涌出了几千兵士。
这些兵士皆是身穿轻甲，几十人推着一辆辆长数丈的平车冲了出来。
梁云一见，连忙命兵士发弓射箭，阻止敌人靠近。
然而对方借着平车遮挡，快速来到护城河边，将平车推了进去。
平车扑通一声，冲入水中，随即浮了起来。
之后的平车，则是压着先前的平车划入水中，当即有兵士跳入水中，用铁链扣锁将两辆平车连了起来。
如此七八辆平车相连，一道浮桥成型，后面的兵士纷纷踏着浮桥冲了过来。
这样的浮桥，兵士们同时做出了五六条来，城头上的秦军无法用弓箭阻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兵士连续冲过护城河。
梁云见到，知道麻烦了，连忙大声发令，一边让兵士换上近战兵器，一边派人向梁成求助。
眨眼间，数百兵士架着梯子攀爬上来，其动作之敏捷，乃是梁成生平仅见。
这便是郗恢这些年训练出的京口军中最为精锐的一批，单从行动迅速上，完全不差于王谧麾下精兵。
那边刘裕正在爬梯子，眼见京口军行动这么快，大声吼道：“弟兄们，别输给他们！”
“成败在此一举，为了使君！”
他麾下的陷阵兵齐齐发出怒吼，“为了使君！”
梁云的兵士冻了大半夜，很多人都快昏昏欲睡了，完全没有进入状态，只是抵抗慢了几拍，就眼睁睁看着晋军兵士涌上了城头。
他们毕竟也是秦军精锐，反应不慢，当即以前阵为枪兵，几十人组合，就想将晋军士兵从城头上捅下去。
结果晋军点燃几颗火弹，向着他们扔来，然后炸得十几名兵士面上头上鲜血淋漓，惨叫倒地。
杀伤还在其次，关键是里面还有石灰，炸开之后烟雾滚滚，让城头的视线越发模糊。
秦军枪阵产生了不小的混乱，晋军兵士趁机抢近，让长枪难以发挥，秦军兵士只能扔下长枪，持近战兵器应对。
但秦军兵士随即发现，他们的对手，个个身穿重甲，手持长刀，攻守兼备，极难对付。
领头的是个少年将领，他虽然还脸带稚气，但却已经有七尺以上身高，胳膊粗壮，将一柄重刀用得虎虎生风，显然是天赋异禀。
少年正是刘裕，别看他年纪不大，但早已经在战阵上厮杀了好几年，赢得了兵士们的认可。
他一刀将对面秦军兵士的手腕砍飞，喷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但刘裕却是毫不在乎，大吼道：“跟我上，全杀光！”
而梁云赶来时，则是迎面撞到了另一名晋军将领。
第890章 混战击杀
梁云率军赶到城头战况最激烈的地方时，借着月光，就发现有名晋军将领在兵士的簇拥下，从城头爬了上来。
这名晋军将领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笨重，梁云一眼看去，就判断对方是马战将领。
因为相比行路的步军，常年骑马的人走路时，腿往往会稍稍弯曲，这是马上的习惯，是轻易改不了的。
梁云见状暗道机会来了，他当即抽出刀，大声发令，让部下跟自己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