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淡淡道：“那是因为他们还有更加忠诚的效忠对象。”
“姚苌在羌人中的威望，远超苻坚预料，迟早要让他栽个大跟头。”
“而且我怀疑和他亲近的，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此人有可能参与了刺杀苻融和苻飞龙，更有可能是当初慕容垂逃奔苻秦时候，派出马贼袭击的同一人。”
桓石虔听后，忍不住道：“和大晋倚重汉人不同，苻秦内部族群林立，派系纷争不断，却能被苻坚捏合到一起，能走到今天这步，殊为不易，确实让人敬畏。”
郗恢出声道：“现在最麻烦的是，必须要削弱苻融实力。”
“他的二十多万人，至少要灭掉其五万以上，才能挫败秦军士气，为之后做铺垫。”
“但苻融很是谨慎，想让他上当可不容易。”
众人目光看向王谧，因为这个时候，他们皆是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屡出奇计的王谧了。
面对众人的目光，王谧两手一摊，“现在刺杀苻融，肯定是不可能的，军中防备森严，且他经历过那一次后，警觉更高了。”
正当众人失望的时候，王谧说道：“战场之上，奇策只是为了出其不意，终归还是要堂堂正正对上，才是常态。”
“我想发动攻势的地方，不是面前淮水淝水汇流之处，而是东北那三百里处。”
众人看向地图，郗恢出声道：“你是说淮南洛口一带？”
“那便是我们水军来援的方向，苻融怕不是会让水军孤军深入吧？”
王谧出声道：“交战地点在北岸的平原上。”
众人皆惊，“你和苻秦打步战？”
“他们骑兵占优啊。”
王谧走到地图前面，指着洛口北面的泗水，从北向南划了一道线，“这是兖州防线，彭城到洛口这数百里，是南郡王的防区。”
“他的大部分兵力，虽然赶到了寿阳，但还有部分留在兖州，便是为了防止苻秦军直接往东，打穿彭城和东南的下邳，直接突破到徐州。”
“若要真是如此，这江淮防线，便毫无意义了。”
众人纷纷点头，接下来王谧的话却是让他们惊呆了。
“我的想法是，引诱苻融拿下彭城。”
桓石虔失声道：“彭城？”
“其重要性不下于寿阳，要是让秦军得了，其十万骑兵东渡泗水，那徐州怎么挡？”
王谧出声道：“只有这样的好处，才能让苻融动心。”
郗恢皱眉道：“但他没有任何上当的理由。”
王谧淡淡道：“若是有人想让他死，必然会想办法削弱他。”
王珣明白过来，“你是说先前刺杀苻融的那股势力？”
王谧点头，“我们想让苻融死，苻秦想让他死的人更多。”
“这个陷阱想要让他踏进去，需要几方心照不宣的配合，虽然结果难料，但损失再大，也比不上决战打输的结果，不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桓石虔出声道：“未尝不可以一试。”
站在他的立场上，反正他的水军最多是配合，真正冒风险的，是王谧的部下和桓济的守军。
而桓济那边，能够说服他全力配合的人，整个江淮战场，恐怕也只有王谧一个了。
王珣出声道：“具体怎么做？”
王谧指着地图，说了起来，等他说完，王珣出声道：“这里面还有几个可以再斟酌的细节。”
他将问题一一指出，说道：“这些问题不解决，衔接便会出问题。”
郗恢接话道：“前两个我可以解决。”
“后面的，可能要镇恶在水上配合。”
桓石虔断然道：“没问题，我借着运粮的当口，在夜间将船秘密派过去。”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而这正是王谧要的效果。
毕竟他只依靠自己和刘穆之想办法，视角还是太过狭窄受限，很容易出现漏洞。
而眼前这批人，可以说是大晋作战经验最为丰富的那一批，有他们集思广益，查缺补漏，对付苻融的胜算，便大大增加了。
王谧先前的时候，便和桓济通过气，提前将谢玄派到了彭城行事，如今那边聚集的兵马，远比表面要多得多。
而且对于苻融，王谧还有一个隐藏的撒手锏，至今没有宣示于人。
那就是慕容令。
之前慕容令在邺城和荥阳之战中，出工不出力，很大原因就是让王谧拿捏住了。
最初的时候，王谧发现慕容令威胁太大，一度想要将其除掉，但最后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
因为慕容令这几年替慕容垂在冀州布局，本身就隐藏得很好，行踪不定，身边更是亲卫环绕，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王谧发现之后，思来想去，只能改变计划，若不能将其杀死，那只能想办法利用他的把柄，让其一步步被自己所制，到时候再找破绽就容易了。
不过要挟慕容令并不容易，王谧想了半天，决定还是从慕容垂身上下手。
第888章 引军入瓮
为了要挟慕容领父子，王谧精心搜集整理了一批先前自己和慕容垂父子交往的证据，暗暗送到了慕容令处。
他吃准了慕容令有把柄拿捏，断不敢声张，因为里面的内容若是被苻坚得知，父子两个就要倒霉了。
虽然苻坚对两人信任有加，但谁也不敢赌在这些真假难辨的证据面前，他会不会改变态度，毕竟慕容垂父子确实有把柄在身。
慕容垂父子收到王谧的要挟证据时，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当初金刀计之后，父子两人果断和王谧断了联系，断不会有今日这些麻烦。
只因当初王猛的金刀计给慕容垂父子带来的阴影太深，父子两人为了自保，只能被迫继续和王谧合作，对抗王猛。
事实上，在之后的邺城之战中，父子两人确实私下提供了王猛军的情报，王谧最终才能通过种种手段把王猛整死。
之后没了王猛的威胁，慕容垂便有意识地与王谧保持距离，但生性谨慎的他，为了留条后路，没有和王谧完全决裂。
毕竟那个时候，王谧表现出来的，是替晋朝招揽慕容垂，甚至开出了郡王的条件。
不过慕容垂思虑过后，并没有答应，毕竟前燕被灭后，鲜卑贵族官员逐渐在苻秦得势，形成了一股相当大的势力，而这个时候慕容垂若倒向晋国，势必导致其他人被调查清算。
而且慕容垂即使跑到晋国，北地已经有了桓氏和王谧，他慕容垂还能拿到什么地盘和机会复国？
于是慕容垂客气地拒绝了王谧，暗地仍若即若离和王谧私通款曲，便是想两头通吃，拿到最多的好处。
慕容垂如何都没想到，他自忖够坏了，但王谧比他还坏，自始至终，王谧都没有想过招揽慕容垂，而是将其当作工具榨取最大价值。
所以当这份证据被放在慕容垂父子面前时，两人才明白王谧布局之深远，做事之卑鄙无耻。
但木已成舟，父子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和王谧合作，毕竟两边翻脸，王谧没有损失，但慕容垂父子有可能输的干干净净，未来别想着复国了。
父子两人只能先虚与委蛇，然后尽快找个机会坑苻秦一把大的，然后趁机造反，才能摆脱王谧的要挟。
好在王谧提出的要求，和父子两人是一致的，即尽可能坑死苻秦大军。
这些年，王谧之所以能够揣测人心，让他人甚至敌人为己所用，就是因为他从来不提与对方核心诉求冲突的条件，而是顺势而为，尽量让双方目的达成一致。
这才是用谋的最高境界，不是按着对方的脖颈喝水，而是营造缺水的氛围，让对方口渴难耐，乖乖走到自己面前低头喝水。
对于王谧的要挟，慕容垂父子虽然不爽，但王谧的要求，恰恰符合两人让秦晋势均力敌相争的目的。
若是秦晋两国在这一战中打得两败俱伤，无暇他顾，那父子两人趁机起事的成功率便会大增，到那个时候便是和苻秦公然翻脸，还在乎什么王谧的证据威胁？
而对于父子两人来说，苻融苻飞龙这种苻坚的得力臂助威胁极大，越早除掉，越是有利。
王谧的这种做法，也让父子两人看到了把柄被人拿捏的危险，感受到了紧迫性，大大加快了行事的速度。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父子两人开始试探性地向兖州方向进攻，期间偶然发现防线的几个薄弱漏洞，他们成功突破进去，打通了前往彭城的路线。
主攻的便是慕容令，他占据了洛口北岸，向苻融报信，要求带兵攻下彭城。
苻融看着战报，自然是起了心思，慕容令数日之内，打穿了二百多里防线，这样下去，还真有可能让他拿下彭城。
彭城下邳，是通往徐州的通道，若是能够占住，绝对能够改变战局。
但在苻融心中，若是让慕容令占住徐州，变数就大了。
这时候就到了心理博弈的第二个关键点，即苻融之前通过杨安苟苌得知，慕容垂和王谧这两年勾结的传闻。
这和王谧威胁慕容垂的确切证据不同，真真假假的东西极难判断，但苻融本人是有主观意愿相信的，因为他是氐人之中最反对鲜卑的那一派。
苻融推算出来的可能，大致分为两种。
一是慕容令没有叛，而是真的快要拿下彭城了。
二是慕容令在和晋国演戏，让对方设下陷阱，引自己分兵徐州。
无论哪种情况，苻融都不会让慕容令去打彭城，于是在深思熟虑之后，他做了个决定。
派卫将军梁成，带五万大军，拿着自己手令，星夜赶赴慕容令营地，接管攻击彭城的指挥权。
同时手令让慕容令返回洛口，迎接苻融的水军，共同阻拒晋军援军。
在苻融心中，这一手将慕容令完全调离了彭城战线，让其无法和晋军配合，然后自己亲自看着，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慕容令看到前来的梁成大军后，只能老实服从，毕竟他现在只有一万多人，想搞事也搞不成，于是他当即带兵回撤，往洛口去迎接苻融去了。
卫将军梁成，是氐族外戚名将，其家族世代与苻氏联姻，深受苻坚信任。
梁成则是梁氏这一代的翘楚，精通兵法，屡立战功，曾在苻秦灭燕之战中用一万人击败燕国乐安王慕容臧，之后参与攻打过洛阳襄阳，虽然最终未果，但战绩却是众人中最亮眼的。
而这次苻融作为先锋，攻入江淮，梁成则是当仁不让，数次击退阻拒的晋军，让桓石虔谢玄等人都忌惮不已。
如今苻融派出梁成攻打彭城，可以说是毫无争议，梁成领军能力是前锋军中最高的，又带着最精锐的五万人，即使打不下彭城，也能全身而退。
而事实证明，梁成确实不负苻融期望，他长途奔袭，秘密和慕容令换防后，毫不拖延，让兵士休息半夜，在拂晓时对彭城发动了全面攻击。
五万兵士均匀分布在两个城门方向，短短半刻钟就全面发动了攻势，几乎将整支军队的攻击力完全展现出来。
这下完全超出了彭城守军的承受能力，城墙城门接连失守，城内两万守军见势不妙，连忙打开其他二门，和百姓一起逃跑了。
梁成听后，并不深追，而是派出兵士，将四门关闭，然后开始整顿城防。
彼时百姓几乎全都跑光，这正中梁成下怀，没有百姓在城内，变数反而少了。
当然，他心思缜密，怀疑有可能是敌人陷阱，于是亲自带军去城内粮仓查看。
当兵士们将麻袋拆开，看到里面确实是粮食之后，梁成才放下心来。
因为如果是敌人的陷阱，肯定会将粮食提前运走，怎么会故意留给自己？
但这个时候，他还保持着警惕，一边命令兵士把守四门，一边给苻融发信，让其派兵前来接应。
毕竟这个时候，梁成还不知道彭城周围有多少敌军，所以最为稳妥的，是固守待援。
只要苻融带军前来，晋军即使有反攻的意图，也无法对抗秦军的优势兵力。
而这个时间，最多只有两天，即第三天上，苻融绝对可以赶过来。
为此梁成让人轮流值守，同时派出斥候搜索周边，探查晋军动向。
结果第一天过去，外面传来的都是好消息，晋军在各处村镇慌乱无比，似乎完全没有应对办法，看来晋军是在等主力前来。
眼看到了第二天中午，斥候报说周围八十里内，还没有出现晋军主力，对此梁成才稍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