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都曾经是朕的敌人,如今甘心为朕驱策,证明朕必然是天命所归,区区流言,又怎么能动摇自己?
再说了,就算有那么一两个真有那么点异心,但这么多人在,还能让他们搞出事情来不成?
想到这里,苻坚因为苻融之败而浮动的心,重新振作起来,他转向立在旁边的权翼,“且不论江淮,巴蜀荆州那一路,怎么样了?”
权翼听了,连忙上前道:“慕容太守(慕容冲)在成都发三万兵,已经打入荆州。”
“而武关那一路,则由长乐公(苻丕)为帅,龙骧将军(姚苌)和新义侯(慕容暐)为副手,正猛攻襄阳。”
“晋国江州刺史桓冲发五万兵援助襄阳,被龙骧将军几次击败,只能龟缩守城。”
一旁慕容垂身后的慕容令,听了几乎要翻白眼,谁都知道姚苌和权翼根本就是一伙的,这个时候还给姚苌吹嘘,做得也太明显了。
但自从右仆射李威去世后,身为左仆射的权翼就成了苻坚最为倚仗的谋士,其他人的话语权都远远不如。
慕容令不露痕迹环视众人,心中颇感荒唐。
苻秦的诸尚书,氐人贵族几乎没有,全被慕容暐张天锡朱序这些非氐人占着。
而作为统领尚书的左右尚书仆射,唯一的氐人李威死了,剩下的权翼却是个汉人,还是偏向羌人姚苌的。
即使是慕容令,也不由感叹,苻坚的心太大了,不知道这自信是哪来的。
苻坚的想法,慕容令能猜得到,就是用文官来拉拢汉人为首的非氐人集团,让氐人贵族掌握兵权,两者互不干涉,从而减轻冲突。
关键是,正常来说,若非发生意外,文官是轻易不会死的,但武将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大战不断,原本属于苻坚的嫡系,在战争中消耗极快,王猛战死,邓羌重伤,梁成刚刚战死,这可都是苻秦军中的中流砥柱。
这样一来,苻秦对军中的掌控大大减弱,慕容令突然脑子之中冒出一个念头来。
要是这次苻秦大败,再死几个诸如苻融这样的己方领军人物,苻秦怕是会元气大伤。
那个时候,是不是就是慕容氏最佳的起事时机?
想到这里,慕容令竭力掩饰面上神色,因为他突然发现,时机似乎快要成熟了。
慕容垂虽然被调离了壶关,但慕容恪二子慕容楷和慕容绍,却是留在了当地,继续在暗暗积蓄力量。
不过现在局面如此混乱,慕容令也无法判断将来的走向,毕竟即使占住冀州,苻秦无力插手,周围的势力也不是能轻易对付的。
北面的苻洛,东面的王谧,都是极为棘手的敌人,哪里这么容易起事?
慕容令脑中出现王谧这个名字的时候,更是恨得牙痒痒,早知道与虎谋皮,被对方的情报坑得陷入如此境地,当初还不如不和对方合作!
但如今后悔也晚了,慕容令只能盼望接下来父子二人做点什么,以再度赢取苻坚的信任。
在苻坚这边重整士气的时候,江淮那边,苻融重新退回到了寿阳一带,通过淮水持续对晋军施压。
经过这几战,秦军水军倒是得到了不少进步,和寿阳水军打得有来有回。
消息传到城中桓熙手里,桓熙看后有些烦躁,将情报扔到桌上,对桓秘说道:“让镇恶赶紧回来。”
桓秘看了眼一旁行若无事的桓济,低声道:“那彭城谁来守?”
桓熙一滞,彭城的计划,他没想到王谧和桓石虔真的做成了,这本是桓氏极为重要的防区,桓石虔回来,就让王谧掌控那边的局势了?
他看了眼桓济,出声道:“二弟,要不你去和镇恶换防?”
桓济心里暗骂,面上却是呵呵笑道:“既然阿兄有令,弟自然莫敢不从。”
“我这便带军过去。”
桓熙赶紧道:“你不用带太多,两万就行。”
桓济惊讶道:“两万怎么守彭城?”
“万一苻融再回头,就是给我五万,凭我的本事,也守不住啊。”
桓熙不耐烦道:“不是还有王青州吗?”
桓济语带嘲讽,“他负责三州战区,战前就说了,只能协助阿兄救急,不可能待在一个地方。”
“他要是离开彭城,我还能阻住他?”
“要是兄长写封军令,以江淮都督的名义给他下令?”
桓熙脸色难看,桓济这是明着讥讽自己,王谧是青幽都督,自己哪来的权力调动对方?
一旁的郗恢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心道这个时候了,还在内斗,真是让人发笑。
苻秦怎么样也比这边团结得多,更别说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己方意见不统一,还怎么打仗?
他转动目光,投向了一边的王恭。
第895章 殊途同归
从立场上看,王恭和郗恢都站在朝廷一边,当初司马曜担心郗恢一个人压不住桓氏,所以派王恭过来,作为双保险来保证朝廷的话语权。
但王恭到了后,却因为冲动发兵吃了大亏,导致在军中威望受损,一时间成了将领们私下笑谈,甚至有人拿他和当年的谢万相提并论。
加上朝廷来的申饬诏书,让王恭羞愧不已的同时,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凡事都不愿意掺和了。
郗恢看向王恭,本意是暗示其发声平息争端,好让自己借机提出意见,却没成想王恭像是看不见般,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见到这种情形,郗恢心中叹息,王恭自小在建康就有清誉,时人皆评其有宰辅之志,实则暗指其言谈举止口气很大。
宰辅就是谢安现在的那个位置,但在郗恢看来,王恭距离谢安,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毕竟郗恢和谢安共事过不短时间,虽然谢安也常常在讨论公事时,一副走神的样子,但郗恢明白,那只是谢安心中有数,不干预不擅长的事情,而不是逃避装傻。
而现在王恭就是后者,他作为朝廷派来的督军,这时候需要站出来代表朝廷提意见,桓氏内部分歧,正是趁机介入的时候,要是不说话,如何掌握主动,推动局面进展?
想到这里,郗恢只得出声道:“我以为,在苻坚主力到来之前,是不是该再度尝试发动进攻,以削弱苻融的力量?”
“五万人固然是场大胜,但苻融尚有二十万人,加上苻坚后续的六十万,这等数目合兵,很难正面抵挡吧?”
“我想请问两位,若是苻秦派出水军保护,强行让大军渡江,我等还有多少胜算?”
“寿阳真的能守住吗?”
桓济先出声道:“我觉得只有拉长战线,才能减少寿阳的压力。”
“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重点布防彭城,秦军就是走徐州线,也未必比打下寿阳容易。”
桓熙难得点头道:“没错,淮水一线,寿阳若丢了,形势固然会陷入不利,但只要南面的合肥守住,局面尚能维持。”
兄弟两人此时竟然达成了默契,盖因他们都是桓氏子弟,自小被桓温培养起来的,虽然相比顶级将领有所不如,但还是远比一般将领熟悉军事的。
自古以来,南下有四条路线,刚才两兄弟争论的彭城线,确切来说是彭城-下邳-淮阴-广陵一线。
这条路是走泗水进入淮河,然后经古邗河到广陵后进入长江,直达京口。
苻融打彭城,就是因为他觉得苻秦水军,能够在路上步骑的配合下,有希望拿下这条线上的四座最重要城镇,却没有想到在彭城就遭遇到了挫折。
而在晋军这边,固然认为丢了彭城会陷入被动,但接下来苻秦想到从这一线打过淮水,还真没那么容易。
因为前些年广陵是王谧的地盘,由顾骏坐镇,打造了一道立体防线,至今仍在,不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郗恢成为徐州刺史后,便从王谧手中接过广陵,在其和京口之间重重设防,以他麾下水军的实力,是不怎么担心秦军水军的。
桓熙兄弟同样对郗恢有信心,所以才会认为苻秦最终还是会走寿阳一线,但这时候就出现了分歧。
现在苻秦主力南下,走的便是这第二条路线,确切来说,是浚仪-陈县-项县-寿阳-合肥-濡须口一线。
这条路线,从北面的蒗荡渠入颍水后入淮,后接淝水入巢湖后进入长江,是三国时候魏国主力进攻南下的路线,也是吴国北攻的路线。
这条线相比前者的优势在于,南北两方一旦拿下寿阳、合肥这两个关键城池,就能迅速铺开麾下兵力,形成以点带面的攻势。
此外还有两条路线,即桐柏山线至长江,以及南阳-白河-襄阳-汉水-长江线,这两条的问题在于,中间水路是断开的,需要转走陆路,这对大军来说,无疑是相当麻烦的。
所以晋军这边,一致认为,苻秦虽然派了二十万人去打襄阳,但多半是为了牵制桓冲,最终其南下的最优选择,还是走寿阳。
而这条线上,苻秦从去年打下荥阳后,就开始布局了,苻秦在夺回洛阳后,便让苻融西出虎牢,一路打下了浚仪。
此后苻融从蒗荡渠组建水军,将黄河江淮一带的船只全部征用,并令船场日夜不停开工,持续建造舰船,然后水军从蒗荡渠南下颍水,中途打下了陈县项县,直扑寿阳。
彼时王谧还在北地,郗恢还在京口,中间桓熙为首的桓氏势力,虽然派兵阻挡,但奈何苻融兵力占据了绝对优势,苻融水陆并进,中途又无晋朝大的要塞,桓氏竭尽所能,最终还是被苻融打到了寿阳。
而到了寿阳,形势便不一样了,晋军水军反过来占据了上风,苻融虽然征用建造了不少船只,但水军综合比不上晋朝,两边就此陷入对峙。
苻融想要破局,便兵指彭城,但随后被算计导致大败,而寿阳这边,自然要面对苻融接下来的报复。
这个时候,桓氏兄弟的心思就显出差异来了,桓济不愿意离开寿阳,是因为他觉得在此地和秦军交战,胜率是最高的。
而桓熙的想法虽有类似,但他还存着一份心思,便是他猛然发现,在寿阳的朝廷势力,有些膨胀了。
除了王恭郗恢,桓济明显更为偏向朝廷,而且有很多确切证据表明,桓济私下一直和朝廷有接触往来。
所以桓熙想要做的,是找个借口将桓济调去彭城的同时,将其水军的兵权拿过来,顺便再将更忠心于自己的桓石虔调回来。
这样一来,再加上桓伊,桓熙起码能够保证自己拥有对江淮军队的控制权,毕竟此时还有个王谧势力没有回来,不然更加麻烦。
对于这种勾心斗角的想法,桓济、郗恢都是心知肚明,所以对桓熙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相当抵触,毕竟他们都不是傻子,哪会白白将军权交出来。
在场的桓伊,则是全场旁观这场闹剧,他看了眼桓熙身边的桓秘,心中突然感觉有些劳累。
都这个时候了,若还不齐心对外,怎么能挡得住众志成城的苻秦?
他却是不知道,苻秦那边的问题只多不少,只不过还没有爆发出来而已,不过起码当前来看,在场众人面对苻秦即将到来的八十万大军,没有几个认为能守住寿阳。
郗恢开口,说道:“我知道两位意思,若是现在我们只能从淮水对抗秦军,但若秦军进驻寿阳,我们便可以从北面的淮水和南面的淝水,同时两面夹攻,胜算更高。”
“但两位有没有想过,单凭水军是打不赢的,关键还是那七十万的秦军步骑。”
“若在其合兵之前,不能让苻融军产生更大的损失,那只能看着苻坚主力为所欲为。”
“只有将苻融军打得大败,进而让苻坚动摇,才会让这场大战有更多的胜机。”
桓秘出声道:“苻坚这些年用兵无数,数次亲征,岂能这么容易被吓住?”
“郗使君是不是太过乐观了?”
郗恢不想和桓秘废话,出声道:“既然如此,那何不请最有发言权的人来?”
桓秘下意识道:“王青州有他自己的立场,其话不可尽信。”
郗恢冷冷道:“我说的是曾为故大司马参军,现在是朝廷监军的那两位。”
桓秘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满脸通红,郗恢说的,自然是王坦之和王珣了。
两人此时不在城中,去了洛口观察敌情,桓秘听郗恢如此说,便趁机借坡下驴,派兵去请两人回来。
到了次日,王珣王坦之两人随船赶来寿春,而他们同行的,还有王谧和桓石虔。
闻言桓熙大惊,虽然桓石虔回来,对他来说是好事,但连王谧都来了,彭城到底是谁在守?
几人进来,等桓石虔解释完,桓熙方才得知,彭城竟然被一支先前他没有预料的势力接管了。
谯王司马恬这几年,带来了原高句丽训练的三万水军,终于赶到了战场。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从朝鲜半岛当地征发的,多为以前半岛三国的兵士,如今司马恬并未亲自前来,而是通过王谧之手进行转运。
彼时司马恬还有顾虑,担心王谧趁机吞并,直到谢安做担保,让转运将领由谢韶担任,司马恬才放心交接。
但朝鲜兵士比例如此之高,指挥调动很容易出问题,所以他们到了广陵后,由郗恢的副手殷仲堪负责重新打散,编入了京口水军。
这即是说,这三万水军,暂时由郗恢代管,关键是其势力混杂,打完仗后如何处置,也是桩麻烦事。
但目前看来,起码晋军实力变强了,殷仲堪带着这些水军进驻彭城,将王谧和桓石虔等人解放了出来。
而王谧也能腾出手来,和桓石虔赶来寿阳,中途遇到了王坦之王珣两人,便一同赶到寿阳,商议接下来如何对付苻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