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熙了解情况后，又喜又忧，喜的是己方势力壮大，忧的是无论怎么看，此时让王谧入局，都有让他这个江淮都督指挥权失控的危险。
第896章 新晋势力
桓熙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变成事实，因为王谧一见面，就表示自己在彭城一战损失惨重，需要重新整军，短时间内无力再战。
据王谧说，这一战他损失了超过两万人，接近他投入江淮地区战力的一半，需要花费至少一个月时间征调后备兵力，这段时间即使晋军和苻融提前开战，王谧也爱莫能助，只能作壁上观。
桓熙本就不想打，听到这消息虽然心中高兴，但面上还是显露出了遗憾的神色，他叹息道：“辽东王辛苦了，此战你居功甚伟，我定然向朝廷上奏，表为首功。”
王谧摇头道：“不必了，这场仗我只不过是填人而已，杀死梁成的首功，是道胤手下的参军刘牢之。”
“若是表功的话，楚王还是推举他吧。”
桓熙心中惊讶，杀死梁成和近五万苻秦军的功劳，足以封侯，王谧就是自己不要，按理说也要分给属下，就这么让了？
但既然身为当事人的王谧如此说，桓熙断没有反对的道理，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他趁机不露痕迹地说起郗恢想和苻融开战的提议，王谧出声道：“打有打的好处，不打也有不打的考虑，楚王都督江淮，无论什么决定，谧都会竭力配合，并无二话。”
桓熙见王谧如此表态，更是心下大定，便笑道：“既然如此，辽东王便先回去休息，本王自有计较。”
王谧便即告辞出来，他这次是经过泗水、彭城到下邳，再经洪泽湖回来的，路上奔波疲累，好不容易上了陆地，便安置好部将兵士，在军营中睡起觉来。
这一觉就睡了大半天，直到樊氏进来，说郗恢王珣来访。
王谧匆匆整理仪容，便让樊氏带两人进来，结果发现刘牢之也跟在后面。
郗恢笑道：“我本觉得他不用过来，但他坚持要当面道谢。”
刘牢之上前两步，沉声道：“牢之此来，是感谢王上军功之恩的。”
“若无王上推举，刘某断不会拿到此战首功。”
王谧笑道：“这都是你赢的，和我没有干系。”
刘牢之摇头道：“某心里有数，只是使君麾下部将刘裕，此战功劳便不差于我。”
“他也参与了围杀梁成，但刘某独占功劳，实在是受之有愧......”
王谧笑道：“功劳分为两半，不如各自独得，他有了杀死梁云之功，没必要再去拿别人的。”
“此战你当之无愧，这功劳你安心受着。”
刘牢之听了，便即再三感谢，方才离去。
王谧却是想起对方背景，心道刘裕，刘穆之，刘牢之，这些人，其实家族都是有天师道背景的，所以后世他们才会基于家族立场，做出了种种事情来。
对于刘牢之，现在王谧难说将来和他是敌是友，不过晋朝缺少他这样的将才，暂时搞好关系，总是有利无害。
王珣发声，将王谧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和道胤都以为，你会支持和苻融提前决战。”
“但我从楚王那边得知，你却说一个月内无法动兵。”
“楚王有了这借口，更不愿意出战了，我和道胤都不明白，稚远你到底想什么？”
王谧听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忍不住来找我。”
“想想苻坚带着六十万大军赶到，是不是压力很大？”
“若苻融二十万人被灭，我们再俘虏些人，说不定能凑足三十万，这样一对二，挡住苻秦的概率大增，是不是这样想的？”
郗恢出声道：“难道不是这样？”
王谧出声道：“原先我的想法便是如此，但彭城打完后，我的想法就变了。”
“你们从别人口里，听到彭城一战，其实赢得相当惊险吧？”
郗恢出声道：“没错，我听说前后就差两个时辰，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我知道这场仗你损失惨重，难道你因此打得胆气丧了？”
“但我不相信，你是这种人。”
王谧出声道：“你这话对，也不对。”
“无论是苻融和梁成，在我生平遇到的对手中，难缠程度，足可以排到前三。”
“以相同的兵力，给我造成最大损失的，就是彭城这样一战。”
“但说实话，再死多些人，我断不会因此影响心志。”
“我真心觉得，以现在的形势，若马上和苻融开战，绝对不是好事。”
“别被刚才一场大胜的结果骗了，而是要看清这一战，其实我已经竭尽全力，加上侥幸因素，才能有这种结果，再来一次就未必了。”
“道胤，你说苻融的本事，现在如何了？”
郗恢想了想，出声道：“过程我已经听牢之说了，确实很险，你将兵力全投进去，方能艰难取胜，换做其他人，说不定早就败了。”
“苻融不愧是天才，吃亏之后学得很快，我再对上他，未必有多少胜算。”
王谧出声道：“这就是了。”
“他现在虽然折了梁成，但还有杨安相助，而且对军中的把控力更强，也变得更加谨慎了。”
“以他的本事，想让他再吃亏上当，怕是很难了。”
王珣不甘心道：“那难道要等着他和苻坚合军？”
“那岂不是更难打了？”
王谧出声道：“要是苻坚过来，自然是苻坚主导发号施令了。”
“我听说他把六部尚书都带出来了，以他那些手下各怀心思的背景，到时候反而会给我们更多的机会。”
“还是说，你们愿意面对苻融杨安这对纯粹的氐人组合？”
两人方才恍然，“原来你打的是这般主意！”
王谧沉声道：“看着兵多了，但那么多人，如何布置在战场上，难度是级数上升的。”
“我不觉得苻坚有这本事，到时候必然会产生调动混乱的现象。”
“静观其变，出击的最佳时机迟早会到来。”
“别看苻秦猛将如云，但编制越多，作战越容易产生冲突，若我们能反过来利用，浑水摸鱼行事，到时候苻秦军令能不能正确传达到下面，都还是两说。”
两人都被王谧说服，郗恢出声道：“但我们这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如今相比对外御敌，楚王考虑更多的是如何辖制打压内部吧。”
“我很怀疑他这样的心理，能不能统领全军，苻坚起码是一国之军，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给楚王面子啊。”
王谧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楚王真让你当先锋出战，你会愿意？”
“朝廷什么想法，当我不知道？”
“这一战开始之前，基础就不牢固，现在仗已经开打了，你还想回去修补地基，只怕已经晚了吧？”
对此郗恢无言以对，叹道：“但是楚王作为主帅，实在不能让人放心啊。”
“说真的，我在建康的时候，曾经推举你作为江淮主帅。”
王珣出声道：“内举不避嫌，我也提过，但陛下最终没有答应。”
“其实这让我很意外，陛下是你弟子，一直对你推崇有加，但在这大晋生死存亡之秋，他还是选择了楚王。”
王谧悠悠道：“陛下自然有陛下的想法，你以为他在那个位置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转向王珣，压低声音，“朝中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些变故？”
王珣一惊，“为什么你这么问？”
王谧不答，转向郗恢道：“你不觉得，谯王将三万高句丽军，没有直接托管给你，而是交给殷仲堪，此时有些奇怪吗？”
郗恢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他想了好一会，才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是说，殷仲堪越过我，直接和朝廷搭上了？”
王谧出声道：“目前看来，这是最可能的解释。”
“虽然我不知道此举是不是对你不利，但多少是在拆你的台。”
“这显然和陛下的本意背道而驰，所以我才会问元琳，朝廷最近发生了什么。”
王珣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在屋内走来走去，最后他停住脚步，说道：“我想起来了。”
“这很可能和王国宝有关。”
这次轮到王谧惊讶起来了，“王国宝？”
王珣出声道：“没错，他从洛阳回到建康后，因为这几年他经历波折，因此名声大震，风头一时无两。”
“他趁着声势，授了秘书丞，琅琊堂邑二郡太守。”
“堂邑就罢了，琅琊可是皇家封地，此地太守意味非同寻常，表明他得到了皇家的全力支持。”
“他和皇后的兄长王恭，被认为是最有可能接替谢安石的人选，两人同出太原王氏，将来的朝堂上，他们的路，可比你我宽得多了。”
“在离开建康前，据说他在朝内活动，想要仿效王恭，领军赶来江淮，以报丢失洛阳之仇。”
王谧沉声道：“这就是胡闹了，他有没有亲自领过军打仗，哪来的自信？”
“他是王文度之子，谢仆射女婿，两个人盯着，还能搞事？”
“亦或是说，他得到了两人的暗示或授意？”
王珣出声道：“稚远，你可知道，如今朝内太原王氏的势力，已经压过了谢氏和我们。”
“他们不趁着这个机会，确立优势，那才是傻了。”
“再说了，他若带兵，不过是小打小闹，还能影响江淮大局不成？”
“方才你这么一说，我才觉得，殷仲堪这三万高丽兵，是给他留的。”
王谧摇头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转向郗恢，“那些高丽兵，和你的京口军打散混编了吧？”
郗恢目光闪动，“我猜到你的想法了。”
“若真是如此，那真是讽刺啊。”
第897章 廷上冲突
郗恢虽然年纪轻，但他混迹士族圈子和庙堂的时间，比王谧还要多，所以经过王谧点拨，郗恢马上便想明白了。
朝廷在朝鲜半岛征的三万高丽军，名义上是让郗恢接管，但这有一个前提，就是负责征兵整军的殷仲堪不出问题。
但若殷仲堪还抱有其他的目的，那他所率领的，本属于郗恢的京口军，在和高句丽军打散重编的过程中，说法就多了。
到时候若朝廷再派个人过来，说是要接管高丽兵士，大战当前，郗恢还能当着朝廷官员的面，把先前的队伍恢复原样不成？
事情到了最后，十有八九，是殷仲堪带着这些难分彼此的军队，受朝廷派来的人节制，战后朝廷便顺理成章将其接收了。
换言之，郗恢练的这些京口兵，就等于白白送人了。
郗恢脸色难看起来，他倒不是愤怒于殷仲堪这近乎背叛的行为，而是朝廷对他的态度。
他为朝廷拱卫建康，到头来却得不到信任，还在如此重要的大战前横生枝节，把他当什么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万念俱灰，涩声道：“陛下对我信任有加，我没想到他会如此怀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