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寿阳战场上，人数已经饱和，卫生问题是个大麻烦，先前疫病虽然被压下去，但一直尚未根除，现在已是最好的情况，贸然增加人口，有害无利。”
谢玄出声道：“但这样下去，一旦熬过盛夏，来到秋日，疫病退去，到时便是苻秦全面进攻的日子。”
王谧点头道：“没错，还有一个月。”
“所以这一个月，我们必须要改变当前的局面。”
谢玄出声道：“如何改变？”
王谧出声道：“问题不在我们这边，而在桓江州。”
“就看他有没有那个魄力了。”
与此同时，桓冲正在看地图，他现在没在襄阳，而是在异阳，桐柏山脉的西侧。
这是荆州的第二条通道，与襄阳通道平行。若绕过桐柏山往东北走，便可先到达上蔡，再进入汝水，然后向东进入淮水，最终赶到寿春。
苻秦对此自然有应对，其将后军大本营放在了上蔡，封锁了汝水入口。
但换言之，若是桓冲能拿下上蔡，便如同官渡之战中曹操拿下乌巢，彻底切断敌方的粮草通道。
但苻秦不傻，他们不打桐柏山，是因为这一带桓冲经营多年，有相当完备的防御体系，所以选择去打西边数百里的襄阳以为牵制。
若桓冲敢出桐柏山去打上蔡，襄阳的秦军便能回军往东，攻击桓冲的后路。
桓冲看得明白，襄阳和上蔡如同两只大手，是苻秦用来引诱自己出山，然后借机扼杀自己的。
第908章 主动放弃
这几十年来，桓冲作为桓氏之中的稳健派，一直活在桓温的阴影之下。
在世人的评价中，桓温与桓冲一人进取，一人守成，一方锐意北伐，一方保障后方，可谓相得益彰，极为互补。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桓冲的风格过于保守，他的官职是江州刺史，但以防守荆州为要务，这些年来顶住了苻秦数不清的攻击，但却几乎从来没主动进攻过。
直到桓温去世前，桓冲才派兵北上洛阳，占领伊阙关，配合拿下洛阳，这还是王谧私下劝说的结果。
这次也是一样，最初时候，桓冲只想守住荆州，即使苻秦故意放了桐柏山通道不打，他还是死守襄阳，丝毫没有反击的欲望。
对苻秦来说，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能通过攻打荆州，牵制住桓冲和桓豁子嗣两方，已经算是不亏了。
桓冲望着地图上，数百里之外的苻秦大本营粮仓上蔡，想着先前王谧劝自己尝试进攻的建议，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因为实在太冒险了。
桓冲要是走桐柏山这一路突袭上蔡，保守估计没有五万人以上，根本掀不起任何浪花。
荆州兵精于水战，但相对陆战较弱，而义阳到上蔡，至少有四百里的陆路，中间若遇到苻秦守军交战，最后赶到上蔡的，又能有多少？
桓豁的幕僚们甚至估算，五万攻下上蔡远远不够，至少要增兵到十万，这代表桓冲在防守襄阳的同时，还要额外拿出十万兵力来，哪有那么容易？
其实如果不计代价的话，桓冲是勉强可以的，因为桓冲经营的二州颇为富庶，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底蕴，足以让他短时间内增兵了。
如今驻守襄阳的守军，加上派去江淮的援军，加起来就十多万了，而剩下的江州守军，勉强还有五万之数。
如果再征发预备兵，然后抽调部分襄阳守军，便能凑出十万之数，但至于战力如何，就难说了。
而桓冲则拥有了明面上的二十万大军，这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天下来说，都是个意料之外的数字。
对桓冲来说，即使打胜，后面要解释的麻烦也少不了，更不用说这种豪赌，面对苻秦大军，几乎没有任何把握。
若上蔡打不下来，襄阳再守不住，那整个荆州的局面就崩盘了。
思虑再三后，桓冲决定采取目前看来最为稳健的做法。
征兵调兵是要做的，他暗暗将后方江州的守军调往襄阳、异阳两地，同时伺机寻找机会掌握主动。
这需要先击退进攻襄阳的大军，最好让其退到南阳，这时候桓冲再迅速把部分兵力调往异阳，在确保沿途安全的情况下，火速偷袭上蔡。
此时上蔡若是有重兵把守，无疑桓冲的胜算很低，所以他要等待最佳的入场机会。
那便是苻秦将所有的兵力，全都投到寿阳附近，后方空虚，桓冲的奇兵才能把数量优势转化为胜势。
当下桓冲要做的，就是佯装专心防守，才能骗过苻秦，但这么一来，他短时间内，就无法为江淮战场分担任何压力了。
这个猜测，出现在王谧的口中。
他指着地图比比划划，对谢玄道：“桓江州应该会采取这种保守的战略。”
“毕竟对他来说，襄阳要是丢了，接下来怎么打都没有胜算。”
“所以他要等的，是我们这边先创造出机会，而不是由他那边先破局。”
谢玄皱眉道：“但是凭借寿阳的二十多万人，面对苻秦七十多万，实在不好掌握主动啊。”
“使君还有五万人在黄河牵制秦军，这边只有五六万人，其实当初若在朝鲜半岛多征几万人，说不定不会如此捉襟见肘。”
王谧出声道：“我担心朝鲜兵多了，主次倒错，重蹈五胡乱华的覆辙啊。”
“苻秦为了凑百万大军，氐人比例变成了弱势方，氐人将领丧失了很多话语权，这样下去，他们内部定然出问题。”
“我们这边虽然人数劣势，初期形势艰难，但只要有合适机会，必然能等来转机。”
谢玄出声道：“什么转机？”
王谧指着地图道：“这里。”
谢玄看到是郗恢的防区，出声道：“使君对郗徐州期望很高啊。”
王谧笑道：“他的战阵本事，某些方面不下于我。”
“他练京口兵的时间比我还要长，又有刘牢之这种猛将，我很看好他成为破局的重要推手。”
“当然，这需要我们相助，你带上刘裕刘穆之两个，找机会去帮他。”
“你们两个配合，绝对能胜过苻秦那些将领。”
谢玄听了，肃然道：“玄绝对不会让使君失望。”
等谢玄走后，王谧心道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个时代群星荟萃的将才们，如何展现实力，大放光彩了。
接下来的日子，双方围绕寿阳的攻防愈发激烈，打了半个月，双方又产生了数万伤亡。
郗恢径直去见桓熙，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楚王，眼下可以放弃寿阳了。”
此话一出，堂上众人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桓熙不解道：“如今我军依托寿阳防守，战损比苻秦低，才有耗下去的底气，若此时弃城，难不成还要和苻秦打野战不成？”
郗恢沉声道：“没错，就是打野战。”
一旁桓秘笑出声来，“郗使君，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我军兵力劣势，还要和苻秦打对攻？”
顾恺之若有所思，出声道：“使君的意思，是拉长苻秦的战线？”
郗恢面露欣慰之色：“长康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用意。”
“苻秦现在阵型完全铺开，滴水不漏，在每条战线上，都昼夜不断发动攻势。”
“而在他们攻击的兵力之后，还有人数相等的后备兵，前者累了，后者便替换上阵，谓之轮战之法。”
“在这种手段下，我军疲于奔命，长时间得不到休息，兵士劳累不堪，而秦军兵士却始终保持相当的战力。”
“再这样下去，我军迟早会被拖垮，进而丢失寿阳。”
“那个时候，我军兵士士气和体力都不堪再战，城池一旦丢失，便是兵败如山倒，连后退布防的机会都没有。”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放弃，退到淝水东部，将战区防线彻底拉开。”
“寿阳只是一座空城，苻秦占了就占了，其为此不得不在数百里区域里面重新布防，难免会产生混乱。”
“同时他们的攻击防线，会由原来的寿阳城一带，扩展到淝水东部、淮水南部以及西南三个方向。”
“重点不明，定然会导致布防出现强弱之分，到时候便是我们集中力量反击的时机。”
此话一出，桓石虔先表示赞同，“使君此计大妙，我认为可行。”
“打仗不需要一定和敌人硬碰硬，以退为进，也是一种办法。”
桓伊随即附和道：“我个人赞同，但我军需要调动得比对方更快更精准，才能起到效果，不然只会弄巧成拙。”
桓秘得到机会，出声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防守寿阳时，我军还能众志成城，但若是分兵到三条线上，我们内部难道能保证上下一心？”
“敌人的每条战线都可以放二十多万人，我们二十多万兵力，属于七八位将军统领，难道就能说一定比苻秦调动得快？”
众人都沉默不语，桓秘这话虽然暗暗讽刺有些人不服桓熙调动，但却也是事实，毕竟苻秦那边有苻坚，统合力可比桓熙强多了。
郗恢出声道：“这确实是个难题，但只要楚王下定决心，恢定然全力配合。”
桓熙没有接话，他没有拍板的底气。
调动二十多万人极为不易，而且若不知道苻秦的兵力布防，那还有什么意义？
众人都没有主意，还是顾恺之出声道：“关于这点，这半个月来，王青州一直在淝水东岸挖掘工事，显然是早有预见。”
“何不请他过来，听听他的想法？”
桓熙面上有些不好看，遇事不决找王谧，似乎已经成了这些年联军遇到难题时最先考虑的法子了。
但大敌当前，桓熙只得放下这些没有丝毫用处的脸面，说道：“你去让他过来吧。”
王谧听完顾恺之说话后，笑道：“长康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你们都没法子，为什么认为我一定想得出来？”
顾恺之出声道：“若使君都没有办法，别人更不可能了。”
王谧站在地图前面，说道：“道胤这个建议，确实是抓住了问题要点，寿阳守不守，不是这次大战的关键。”
“决胜的机会，自始至终，都在于如何让苻秦产生混乱。”
“放弃寿阳这方圆二百多里的三角地区，逼迫苻秦重新调动，从中寻找机会，大方向是对的，但苻秦人才济济，这还不足以让他们露出破绽。”
顾恺之忍不住道：“那如何才能做到？”
王谧面对地图道：“需要各方合力配合，同时对苻秦施压才行。”
“关键的几方，漏了哪个，都不可能做到。”
他指着上蔡和荥阳浚仪，“尤其是这两地，必须要同时发动。”
“前者断苻秦粮仓，后者断其支援兵道，缺一不可。”
第909章 背水一战
顾恺之看向地图，顿时恍然，他想起王谧之前的举动，叹道：“原来使君早就开始布局了。”
王谧听后笑道：“这不算布局，只是预测。”
“布局是朝廷该做的事情，再退一步，江淮只有楚王有这个资格，他身为主帅，才能指挥调动各方势力。”
“我说来说去，累死只能管两个州，改变不了其他人，最多给些建议而已。”
顾恺之察觉到王谧话中的讥讽之意，赶紧道：“这些年战局危殆，多赖王上之力，才能使各方齐心对外。”
“王上之艰辛，恺之心中佩服。”
王谧笑了起来，“长康，你别抬举我了。”
“别人听不听，其实我真不怎么在乎，我在青幽做事，几乎没人能管到我，还是挺自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