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长康，你才是真正不容易。”
“这些年楚王能听进建言，都是你委曲求全之功，但即使如此，你的很多建议明明很正确，他却没有采纳吧？”
“身为谋主，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顾恺之口中酸涩，“楚王......他是有不少为难之处的。”
“他的处境一直不好，内外都有反对他的势力，这种压力下，他很难分清，到底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
王谧反问道：“那长康觉得，谁是你口中的那些人？”
顾恺之欲言又止，王谧见了，说道：“长康，问题就在这里。”
“你不把这个问题对他说清，他如何能真正信任你？”
顾恺之迟疑道：“但，但这样一来......”
王谧接话道：“这样一来，若按你心中所想，他身边几乎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不能真正信任，是吧?”
顾恺之苦笑道：“王上让恺之无话可说了。”
王谧站起身来，拉着顾恺之走到营帐门口，指着外面淝水来往穿梭的船只，说道：“长康，你我相遇之时，正是在滔滔江水之上。”
“逝者如斯夫，你我乃至全天下相逢之人，都是匆匆过客罢了。”
“虽然我们有一份相遇的情分，但不能让这东西羁绊了我们当下的抉择。”
“人都是利己的，不利己就无法活下去，人人如此，楚王只有彻底明白这点，才能真正担起主帅的责任。”
“现在所有人都围着他，是因为大家需要他，带领大家走向胜利。”
“这是各方对他的单方面索取，也许他觉得这并不公平，但这就是主帅的责任。”
顾恺之出声道：“包括王上在内，大家都听楚王号令，尽心打仗，怎么说是单方面索取……”
王谧叹道：“战阵胜负，是无数兵士用性命来换来的前路，我等不过是借花献佛的二手贩子。”
“我们这些人，谁又真在乎死了多少人命，只有战后分取功劳功绩时，才会有人良心发现吧。”
“在这点上来说，我等皆是攀附在兵士和百姓身上吸血罢了。”
顾恺之涩声道：“王上何必如此自污，恺之所见所闻，青幽百姓，过得可是比建.....”
他醒悟到此话似乎不妥，便讷讷住口，王谧出声道：“长康，你作为谋主相当称职了，但关键的一点，你还没做到。”
“你要让楚王意识到，他这个位置，奉献要远大于索取，才能坐稳。”
“故大司马在时，能带着所有人向前，才能有和朝廷分庭抗礼之姿。”
“他继承家主，以为这个高堂主位，可以安坐无忧，但其实不过是一驾马车的车夫。”
“他要拉着所有人向前，若做不到，马车就会失控，车毁人亡。”
顾恺之面有难色，“类似的话，我也曾向楚王暗示过，但他根本听不进去.....”
王谧指着北面，“他再不明白，就来不及了。”
“你是怕打击到他，让他觉得举世皆敌，无人可信，但对面的苻坚，难道就没动摇过？”
“身为主帅，要没这种觉悟，那接下来他的期望会遭受巨大打击，导致心态失衡崩溃。”
“这次长康你过来，是替楚王请我过去，让我说服众人的。”
“但我不能去，话都说给你了，楚王应该学会自己做决断，无论是桓江州那边，还是朝廷派来的诸方势力，我都不再适合公开插手。”
“这需要楚王亲自解决，他要明白，我其实并不是完全站在他那边，才能抛弃一切幻想，使用他主帅的权力，决定自己的命运。”
“不管威信高低，他就是现在大晋的江淮都督，若他不想做，完全可以让位。”
“只不过退了这一步，只怕以后再也没有往前进的机会了。”
顾恺之连连苦笑，王谧认真道：“把我最后这两句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不要有丝毫隐瞒。”
桓熙在寿阳城府邸中左等右等，顾恺之才姗姗来迟，桓熙见王谧并没有跟着过来，怒道：“他架子还挺大！”
“本王亲自派你去请，已是给足了他面子，没想到他如此不识好歹？”
“他是不是借机提条件，想要敲诈本王？”
顾恺之出声道：“王青州有些话，让属下带给王上。”
他原原本本将王谧说过的所有话，事无巨细都复述了一遍，最后道：“关于军略，他说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在刚才的话里了。”
“但在此之前，还请王上抛弃幻想，担负起主帅真正的责任来。”
桓熙脸色阴晴不定，他冷哼道：“他是想让我知道，我众叛亲离，没有人是真心拥护我？”
“他是不是想要威吓我，交出主帅之位？”
顾恺之沉声道：“王上明鉴，属下以为，他要是真想做，便不会说出口了。”
“而且属下甚至觉得，在开战前，他就有能力架空楚王，取得这主帅位置。”
“他没有这么做，只是不想而已。”
桓熙胸膛不住起伏，但却少有地没有像之前那样发怒，因为他明白顾恺之说得没错，王谧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想架空甚至夺走自己这个江淮都督，都不是一件难事。
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主帅，底下的人并不心服，不仅是朝廷来的那些人，桓氏子弟更是如此。
但先前桓熙还心存侥幸，指望借着和王谧之间，有桓秀这层关系，让其帮着在一众势力之间居中协调，毕竟王谧军中的威望相当高。
桓熙本来打算明日召集众人，借着王谧之口推行接下来的战略，然而王谧竟然不出头了。
就是说，明日要如何说服调动各方势力，全看桓熙自己。
桓熙坐在位子上，背靠板壁，面露颓然之色，“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看懂他。”
“他明明可以从我这边获得更多的好处，但他偏偏一直和我保持距离。”
“我最初以为，他单纯就是看不起我，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长康，那按他的想法，我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顾恺之轻声道：“王青州说，这需要王上自己找出答案，别人说是没有意义的。”
桓熙笑了起来，声音中满是自嘲之色，“外人不能信，叔父，二弟也不能信，那我还有谁能信？”
他向顾恺之瞪来，“我能相信长康你们这些掾属吗？”
顾恺之低下头，并没有回答，桓熙见状，苦笑起来，“是啊，你们背后有家族家人，投靠我，本就是为了更好的仕途，我又能苛求什么。”
“他是对的，只不过我之前一厢情愿做梦而已。”
“阿父留下的这个位子，并不是让我坐上去的，而是要我扛着走啊。”
顾恺之轻声道：“王上能明白这个道理，便是迈出了真正的一步了。”
桓熙望着外面的天空，沉默良久，突然站起身来，出声道：“长康，你带我召集所有掾属，不管今晚如何做，明日一早，给我拿出个作战计划来。”
顾恺之连忙起身，肃然道：“王上要如何做？”
桓熙沉声道：“发动江淮所有能动用的后备兵力，全部集中到寿阳以东，封锁淝水。”
“同时拉长寿阳周围的战线，扩大战区，让各方包括朝廷的兵力，全部投向战场。”
“当然，我会亲自带领中军主力，出城应战对敌，不会只坐等在寿阳城内防守。”
“依托地形水系，和秦军打消耗战，必要时候，放弃寿阳，步步为营，以消耗其有生力量为主！”
顾恺之心中欣慰，桓熙终于意识到，守城是无法真正消耗秦军的。
被动防守时，主动权永远掌握在攻城方手里，对方累了就换其他人上，根本无法有效杀伤其生力军。
只有野战，才能迫使对方被动应对，从而使其失去轮换休息的机会，己方才能对其造成真正的杀伤。
桓熙出声道：“发令给荆州那边，让桓冲即便放弃襄阳，也要想办法抄断苻秦后路，伺机拿下上蔡！”
“还有桓豁诸子，不要管成都出来的那一路了，想办法绕到攻击襄阳的秦军侧翼，以阻断突袭为主，把他们拖在南阳一带，给桓冲创造机会！”
“他们交战的损失，战后我想办法来补！”
桓伊面露激动之色，躬身领命，大声道：“属下领命！”
他心道桓熙在王谧的猛药下，断了后路，终于被逼觉悟了。
虽然有些迟，但总比一直糊涂下去的好。
打仗看的，就是双方主帅意志的比拼，虽然应该仍比不上苻坚，但两边的差距，多少是缩小了一些吧。
第910章 谁不纳粮
桓熙敢于弃城，尤其是敢于放弃寿阳和襄阳，多少是和王谧之前打下的基础有关。
从邺城到荥阳，再到洛阳的战略，都是王谧主导的，便是为了给桓熙铺垫营造出一个概念，不要囿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取得最终的胜利，才是战争的目的。
为此战略性放弃，如同棋盘弃子，本质都是以退为进，之前若是没有经历过这些，桓熙便很难在江淮之战中下定决心，从而被守城战拖垮。
毕竟包括朝廷势力在内，很多人还心存侥幸，认为拖到苻秦粮尽，对方便可以退兵。
王谧却看得明白，这次苻秦即使断粮吃人，都不会退的。
因为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苻秦内部生产崩溃，没有了退路，所以这次他们发兵，近乎于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次苻坚的意志，甚至可能比后世还要坚定得多。
所以即使苻秦内部有很多问题，但王谧不能幻想再出现一次后世苻秦自溃的奇迹，他能做的，就是力所能及做好每件事情。
他的分内之事，该做的都做了，最后唯一欠缺的，就是桓熙这位主帅的决断。
桓熙再无能胆小，他都是晋军的主帅，他的决断影响着晋国每一方势力的命运，偏偏他有一点是相对于苻坚，有明显差距的地方，那便是求战的心志。
苻坚孤注一掷，这种做法，反而造就了他一往无前的战意，而桓熙，还在幻想着万一丢失江淮，还能退到长江，完全没有与苻坚相对抗的决战心态。
甚至桓熙对王谧产生了依赖心理，在当前需要决断的关键时刻，还妄想借着王谧的名义甩锅，以免背上作战不力的名声。
但王谧这次表态，却是明确告诉桓熙，你身为桓氏家主，该担负的责任，没有人会替你担着，因为没有人会真正和你站在一起。
你桓熙能做的，就是为自己打算，将晋军主帅的责任担负起来，不然赶快交了兵权回家。
在这种局面下，桓熙终于醒悟过来，他毕竟是桓温选定的接班人，并非一无是处，底子摆在那里，在压力面前，终于是硬气了一回。
而桓熙这层心障一去，接下来分配兵力，调整防线的事情，便明显顺畅了不少。
最先感受到桓熙变化的，是桓石虔桓伊这些桓氏子弟。
他们发现，桓熙将属于自己的物资军器储备，全都拿了出来，分配给了他们，以让其有更充分的准备面对秦军。
不仅如此，桓熙表示，自己的中军主力，将全部派上前线，和诸桓氏子弟一视同仁，共同拒敌。
而接下来的调动，桓氏子弟都看得到，桓熙真真切切这么做了，丝毫没有考虑万一把兵力打光，桓氏家主的地位是否会动摇的问题。
这让他们明白，桓熙终于有了身为主帅的觉悟，且发号施令的时候，桓熙的声音中多出了些不容拒绝的信心，这让桓氏子弟看到了桓温生前的几分影子。
对此桓氏子弟感受到了久违的欣喜，他们不在乎桓熙对他们态度好不好，而是在乎桓熙能不能带他们打赢。
在此之前，他们失望的原因就在于，跟着桓熙看不到未来，因为这个新任家主，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带领桓氏子弟往前走的能力和决心。
现在桓熙的变化，足够让桓氏子弟满意，起码在面对苻秦大军时，他们看到了桓熙的觉悟。
桓熙暂时赢得了桓氏子弟的拥护，以王坦之王恭为首的朝廷势力，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先前时候，很多朝廷将领明白桓熙压服不了桓氏内部，便做事阳奉阴违，虽然同样是配合作战，但出工不出力的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