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这第一步,就没有接下来的可能,王谧当夜去找桓熙,桓熙听说找到了人选,心中大喜,出声道:“不管结果如何,我必然保举他的封号赏赐,福泽族人。”
王谧淡淡道:“他定然会极为感激楚王的。”
“接下来,便是他诈降之时,如何突袭秦军后军了。”
“我想知道,楚王在陆地上能派出多少兵力,这关系着能否撕开秦军后军外围的防御。”
桓熙犹豫了一下,出声道:“步兵无法满足快速调动所需吧?”
“我现在竭尽全力能调动的,大概还有两万骑兵。”
王谧回道:“我能凑出的,差不多也是这数。”
“他们需要通过淮水北岸的水网,坐船快速抵达,然后出其不意发起突袭,但能否成功,我没有丝毫把握。”
“毕竟苻秦那边,至少还有十几万骑兵。”
桓熙心内打起了算盘,这次算是孤注一掷了,以晋军骑兵和秦军的数目对比,这些骑兵最后能活下来多少,实在是难说。
他咬牙道:“只要稚远你舍得,我就跟定了这一局!”
王谧出声道:“既然楚王如此说,我就回去调动人手了。”
“我那些骑兵,如今正在黄河附近牵制邓羌毛兴,现在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发令,让他们不再纠缠,全速南下。”
“他们将要赶到的时候,便是诈降船只前往秦军大营之日。”
“在此之前,楚王只需要将麾下骑兵藏好,缓慢而不引人注意地调往秦军侧翼后方就好。”
桓熙重重点头,“好,我静待稚远的消息!”
王谧走出来的时候,心道这最后一环算是就此连上了,该做的都做了,至于最终结果如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这次之所以选了桓熙,甚至没有把郗恢考虑在内,是有充分考虑的。
郗恢的京口兵中,骑兵占比并不多,且多数长于水战,中间掺杂了不少高丽兵,导致这几次交战多有混乱发生,对于机密行动,更容易泄露风声。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郗恢正面牵制敌人,给己方创造机会。
想到这里,王谧不禁感叹朝廷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征发高句丽兵士没问题,但至少要留出半年时间整军练兵,不然很难在战阵上发挥作用。
眼下郗恢便是如此,他手下殷仲堪替朝廷接收了高丽兵,但在使用时,反而不如先前配合好,几次差点反过来影响到郗恢的指挥。
但事已至此,只能是利用一切可能的条件,至于王恭那股势力,王谧早将其忽略了,只求不要添乱就好。
接下来,桓熙召集了包括桓氏子弟在内的各方势力主将七八人,部署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这事情前后有王珣王坦之参与,他们补充完细节后,桓熙出声道:“从现在开始,这个计划直到交战,除了我们这些人外,其他人都绝不能告知,以免出现意外。”
“将领兵士调动交战,只要让他们知道需要做什么即可,别的都不需要让他们知道。”
众人纷纷应允,王恭说道:“那我该做什么?”
桓熙犹豫了一下,说道:“还请将军和我共同坐镇中军,掌控大局。”
众人心里暗笑,心道桓熙明显是不信任王恭,担心其起反作用,就像最初众人看桓熙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王恭倒算是知错能改,自从那次饮酒误事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酒杯。
前日王谧发了急信给北边,经过数次鹞鹰与人力的接力传递,正在和苻洛邓羌军交战的祖端张蚝等人,同时接到了王谧调拨骑兵南下的命令。
两边当即将所有步兵留下,布置营垒堑壕,配合黄河战船牵制敌人,然后第一时间将所有骑兵调往寿阳。
而苻洛邓羌继续交战,等他们发觉有些不对时,已是到了第三天,晋军骑兵早已走出近千里,秦军这边想报信都来不及了。
邓羌等人本能感觉不对,赶紧派人传信,期待秦军那边能及时得到这边消息。
而在这个当口,沈赤黔已经备好船队,整装待发,准备当夜就从淝水开往寿阳。
第915章 互相欺骗
邓羌等人派出的信使,虽然想尽办法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江淮,但实际上却遇到了重重阻碍。
因为黄河一带被晋军切断,信使骑马想要渡河都困难,更别说郭庆提前埋伏了人手阻截。
几名秦军信使千辛万苦寻到渡船抵达南岸,刚跑出没多远,就被王谧军斥候发现截杀,横死当场。
即使有侥幸逃脱的,他们也来不及赶到寿阳,因为王谧早就算好了,在当下这个时间点,沈赤黔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边邓羌得知探子被截杀的消息,按捺不住,当即发信给苻洛那边,要求其配合掩护渡河。
做完这些,邓羌根本来不及等苻洛回应,他带着毛氏和数千精骑,火速赶往枋头一带的渡口,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渡河。
然而他的打算,却在赶到河岸的时候,就注定无法成功了。
黄河之上,固然有晋军战船阻拦,但若邓羌能征召到一定数目的船只,不计代价渡河,还是有可能突围南下的。
但邓羌赫然发现,南岸晋军已经占领沿岸登陆点了,即使邓羌军能够成功登岸,也要面对晋军的拦截,根本毫无胜算。
见状,邓羌无计可施,只得不断调遣船只,到了第二日,苻洛派出的先头援军赶到了。
虽然援军只有数千人,但足够牵制晋军战船了,邓羌当即命援军登上战船,和晋军水军交战,自己则是带着骑军强行登岸。
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邓羌终于如愿抵达了南岸,他纵马踏上地面,心中大定。
对面拦截的晋军人数,也就一万人左右,自己这边五千骑兵,还能打不过对方?
然而邓羌带领骑兵发动冲击后,赫然发现,对面军阵里,张蚝领军冲了出来。
这大出邓羌预料,对方没有去江淮,就为了等着自己?
张蚝似乎看出了邓羌的疑惑,他笑道:“使君知道邓将军会去搅局,所以命我前来阻挡。”
“我知道将军伤势未愈,是打不过我的,不如早早退回黄河北岸,我也好回去向使君交差。”
“不然将军的一世英名,哦不,虚名,就此全葬送在这里了。”
邓羌大怒,吼道:“放屁!”
“你难道就伤好了?”
“我纵横北地时,你还在吃奶,后起之辈,夸夸其谈,今日我就让你看看,到底谁浪得虚名!”
他纵马提刀,带领部下向着张蚝冲去,毛氏紧随其后,两边骑兵高举手中兵器,呼喊着撞在了一起。
惨烈的厮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邓羌越战越勇,一柄大刀使得如泼风一般,张蚝见其气势正盛,不和其正面硬碰硬,只小心周旋,一时间竟被邓羌压制住了。
两边翻翻滚滚斗了上百招,长刀连续撞击,震得两人肩膀隐隐发麻,到最后都快握不住刀了。
最后张蚝感觉力气不支,主动退却,邓羌想要趁机追杀,却被晋军骑兵阻截,只能无奈退了回来。
此时快到正午,两边骑兵皆是筋疲力尽,便就地扎营做饭,以待下午再战。
毛氏回来时候,听说邓羌叫自己过去,便急匆匆赶到营帐里面,见邓羌正在地上坐着。
邓羌见毛氏进来,便让亲兵出去,毛氏说道:“师父如此神勇,若是下午趁势追击,必然能将张蚝彻底击败!”
此时邓羌终于忍耐不住,一张嘴,便吐出一大口血来。
毛氏大惊,连忙上前查看,邓羌脸色难看,摆手道:“不用,先前憋着,是怕影响士气。”
他叹息道:“你是不是觉得,上午我场面占优?”
“那是因为张蚝极为狡猾,虽然不与我硬碰,但一直用着暗劲,只怕我的底细,被他猜到了。”
“上次的伤势,我到现在都没完全好,而张蚝年轻力壮,远比我恢复得快,这样打下去,我根本毫无胜算,只会被他活活拖死在这里。”
毛氏咬牙道:“那我帮师父,一起把他杀了!”
邓羌摇头道:“你还差些火候,插不进手的。”
“我叫你来,是让你下午时候,借机带人突围。”
“到时候张蚝必然阻拦,我会拖住他,为你逃走创造机会。”
毛氏急道:“为什么不一起走?”
邓羌出声道:“张蚝不会放我走的。”
“既然如此,我干脆留下来和他周旋,我不走,他便不走,你才有机会去江淮向陛下送信。”
“那王谧用张蚝将我们拖在这里,必然有诡计,若是再拖延下去,江淮怕是会出事。”
“晋军冒着黄河防线失守的风险,这几万人都调了过去,显然所图甚大,若陛下对这边情况不了解,很可能会出现误判。”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赶到江淮,向陛下报信示警。”
毛氏连忙道:“师父,弟子留下拖住张蚝,你去江淮,对陛下帮助更大!”
邓羌冷哼道:“你打不过他,徒然送死,后面他还是会追上我。”
“别废话,多拖延一时,陛下那边就越容易出事,快依计行事,明白吗?”
毛氏无奈,只得点头答应,于是下午交战,趁着邓羌拖住张蚝,她领着上百骑兵突破晋军防线,一路直奔寿阳。
而与此同时,沈赤黔的船队,早在淝水上游的水寨整装待发,只等天黑了。
他站在船头,望向西面的寿阳城。
城头插满了旗帜,却看不到人,因为秦军士兵都躲在城墙后面。
因为没有攻城,城头静悄悄的,一片死寂,整个寿阳城,仿佛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侧了侧头,船上的兵士将领各自坐着休息,但脸上不时露出些许不安来。
沈赤黔知道,经过今晚,这些人里,相当一部分人会死,甚至是全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死在战阵之上,正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结局。
用自己的死,彻底洗刷家族耻辱,而自己的身后事,会得到王谧的妥善安排,包括子嗣香火。
沈赤黔明白自己武艺并不高,在王谧军中排不上号,正常是拿不到什么军功的,所以与其庸碌过完下半辈子,不如轰轰烈烈赴死,更值一些。
天气渐渐黑了下来,两军兵士们吃了晚饭,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往军营休息,只有少数轮值的哨兵还在老老实实巡营警戒。
不久之后,某处水寨突然骚乱起来,经过一番激烈厮杀,寨门被打开,数十艘大船从里面冲了出来。
这些船只一进入河道,便高高拉起风帆,借着风势,飞速向着寿阳城开去。
晋军水寨各处将领,得知己方有船只叛逃,当即传令报信给主帅营帐。
帅帐那边反应很快,当即下令派出大量战船追击,务必将叛逃的船只阻拦拿下。
两边一追一逃,很快便逼近了寿阳城码头,在城头上观察的苻坚,对身边的杨安笑道:“晋军真是自寻死路。”
“这种拙劣的计谋,怎么可能骗得过我。”
“时候差不多了,你去码头,带领船队去迎接。”
“记住,他们动手的时候,你退得狼狈些,只有这样,才能让后面那些晋军追兵进入我们的埋伏。”
杨安当即领命,他就要下城头,苻坚又叫住他,说道:“阳平公那边,你看着他些,别让他受伤了。”
杨安连忙道:“陛下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将他带回来。”
夜幕渐渐变深,但江上的灯火却越发明亮起来,晋军叛变船队在前面逃跑,后面追击的战船如影随形,两边互相射击,火箭来往,照亮了江面。
随着几声号响,寿阳码头的数十艘秦军战船启航,趁着风势,飞速赶往交战地点。
杨安站在船头,对拄着拐杖的苻融说道:“将军,这边危险,还是先下船舱吧。”
苻融出声道:“若不让他们看到我,怎么能让其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