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我的旗号,让他们追过来。”
杨安只得答应,很快晋军船队接近战场,秦军见状兵士吼道:“快过来,阳平公亲自来迎接了!”
前面逃跑的晋军战船听了,赶紧加速脱离,飞速向着秦军船队赶来。
两边越来越近,而苻融则是站在船头,大声道:“吾乃阳平公,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应你们!”
最前面的晋军战船陡然加速,对着苻融的战船直冲过来,两翼船舷的兵士纷纷张弓搭箭,随着将领一声喊,纷纷将箭矢对准苻融战船射来。
一名将领喊道:“秦军上当了,杀死他们的大将,立功便在今日!”
周围战船纷纷大喊响应,后面的追兵也不装了,纷纷加入,包围了过来。
杨安见状,令战船掉头,装作上当的样子,仓皇往寿阳逃去。
晋军战船则是紧追不舍,竟然钓上了这条大鱼,要是杀死苻融,秦军必然大乱!
在晋军兵士兴奋的期待下,苻融逃跑的船只,不知不觉将晋军船队引入了包围圈。
在城头上的苻坚见了,知道晋军中计,当即命令城头的秦军发出全面进兵的信号。
几十面大鼓擂响,弩车中粗大的箭矢头部被点燃,接连射向天空,划出了一道道明亮的火线。
埋伏在寿阳城内外的数十万秦军,看到信号之后,纷纷冲出营寨。
他们火速登船,目的不是淝水上的晋军战船,而是趁机从两岸攻击晋军的兵营,将晋军兵士彻底杀死在营寨里!
第916章 破局主力
随着秦军出击,晋军营寨里面的兵士也纷纷涌了出来,开始向着对方发动了攻击。
随着战火波及到了所有秦晋军队,两国江淮全面交战,就这么略显荒诞地拉开了帷幕。
从表面上看,这是晋朝拙劣诈降被识破后,苻秦将计就计反击,导致晋国被迫应战、局面彻底失控,背后却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这便是苻秦和晋朝两边,其实都需要一个早日彻底铺开战线,尽可能将所有兵力投送到前线的契机。
这看似极为荒诞,却是这一个多月里,困扰坐拥六七十万大军的苻秦的巨大难题。
这不仅涉及到粮食补给,更牵扯到在双方加起来近百万大军中,精兵到底占多少的问题。
根据王谧的估算,这个数字至少要除以十,甚至更多,就是说,双方精兵加起来不超过十万人。
就像梁成那被歼灭的五万人,号称全员精兵,但在王谧眼里,真正称得上如臂使指,具备改变局面能力的,不过一万多,其他人不过是配合作战的普通兵士而已。
而这一万人,由梁成、梁云兄弟亲自带领,极为顽固难打,王谧派出刘裕,郗恢派出刘牢之,两家用三倍左右的精兵,最终才解决了他们。
这一万精兵的损失,对苻秦来说其实是相当肉痛的,所以苻坚在赶到之后,迟迟无法决定,如何和晋军全面开战,就是因为他心里吃不准。
所以在苻坚赶到后的一个多月里,为了稳妥起见,他采用填线消耗的做法,不断将少量普通兵士派上前线,就是为了试探晋军的深浅。
而其中精锐兵士,只是间或夹杂在里面,其引领作用,一直不能全面投放到战场,就是苻坚担心,会出现当初慕容评三十万大军战败的情况。
彼时王猛用五万人击败了慕容评三十万,采取的便是邓羌带领精兵,冲击慕容评普通兵士组成的军阵,让其崩溃,反过来冲击慕容评中军,让其指挥彻底失控。
在数十倍的溃军乱奔下,即使慕容评中军有少量精兵,也无能为力,反被友军冲垮,一溃千里。
苻坚吸取了这个教训,知道派的普通兵士如果过多,反而容易出现溃散的风险,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将交战规模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样一来,即使前阵崩溃,只要各苻秦将领带领精兵维持局面,便能确保整体不会崩溃。
而在这个过程中,苻坚想要做的,就是通过交战拉长战线,用普通兵士分散晋军的防守,直到有一日能够超出晋军的极限,再发动全面攻势,一举定胜负。
晋军这边,桓熙能力虽稍稍欠缺,但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在王谧郗恢等人的协助下,他一直以来,只专注于一件事。
阻止苻秦全面展开攻势。
为此各方将领密切配合,利用地形,将苻秦压缩在寿阳附近的地区,以袭扰侧翼为主,让苻秦不能舒舒服服铺开阵线。
苻秦将领对此进行了大量的尝试,他们在保证攻势的同时,执行着苻坚的作战意图,伺机寻找晋军的破绽。
不得不说,苻秦将领的素质确实要高上一档,尽管秦军受到的疫病影响更大,但晋军拼尽全力,还是被秦军步步压缩着作战范围。
而这个时候,晋军果断放弃了寿阳,并破坏了城中的下水系统,这种做法,让苻秦应对时出现了问题。
苻坚最初按照惯例,还是以保障城池为主,他将三十万人调入城中,这不仅让疫病再度流行,同时让秦军在寿阳周围的阵型更加密集了。
这并不是好事,等苻坚反应过来后,发现错过了一次绝佳的展开战线的机会,后悔不已。
因为之后晋军肯定会竭力阻止自己,想要再找到这种时机,怕是很难了。
而这个时候,晋朝那边想要投降的消息传来,正中苻坚下怀。
苻坚一眼就看出这是个诈降计,但他现在缺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
因为晋军肯定会借助诈降船队,跟在后面发动攻击,这无形中会让晋军的军阵集中到淝水两侧。
换言之,其他方向对苻秦战线的压迫,必然会大大减弱,到时候双方交战,正是苻秦将兵力全部投放到战场上的时机!
这个时候,什么前线崩溃,反冲中军的局面,将不复存在,因为苻秦会将所有的精兵先调入寿阳城中,在己方展开全面攻势并保持住阵型后,伺机让精兵加入战场,一举将晋军击溃。
而精兵和普通兵士,还有一种用法,便是先用精兵冲锋陷阵,打开敌阵缺口后,再投放普通兵士。
而苻秦之所以没有采取这种办法,是因为精兵太宝贵了,这都是苻秦将领这些年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全军不过五万之数,死一个就少一个,不值得如此浪费。
既然制定了这种战略,苻秦便一直按计划行事,等待着时机的来临。
晋国这边同样面临着类似的问题,他们实际上的精兵,比苻秦少得多,所以各方势力最初的时候,更是不敢轻易和对方比拼消耗。
但桓熙明白,这样对耗下去,迟早是晋军这边先打光,所以他需要一个机会,即如何将那些比苻秦普通士兵还容易崩溃的晋军普通士兵投到战场上发挥作用。
毕竟这一个月来,两边交战效果他都看在眼里,且不论晋军内部各怀心思,就算他们全心全意想打,很多普通兵士的素质和战斗意志,也不足以完成这个目标。
汉人兵士中就不乏怯战的,更不用说高句丽鲜卑兵士,某种意义上积极性更差,想要他们上战场去,就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桓熙和王谧等人商量后,认为这个契机,就是主动发起一场看似把握很大的攻势,让普通兵士以为敌人中计,己方胜券在握,自然有信心参与作战。
计策发动的时机,特意选在了晚上,毕竟一黑天,就看不到敌人有多少,不会被对方优势兵力所吓怕。
而黑夜之中,虽然视野不便,但对双方都是如此,兵士之间的差距反而缩小了。
这种欺骗己方兵士的做法,虽然看似有些可笑,却是在命令信息传达不畅、视野欠缺的古代战场上最为正常不过的,甚至是最有效的手段。
名将和庸才的区别,就是如何尽最大可能鼓舞己方兵士士气,不管用什么欺骗手段,只要能达成效果,那就是最好的做法。
古代交战时,普通兵士之间的差别并不大,往往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什么破釜沉舟,什么背水一战,兵士根本不需要了解真相,只需要让他们认为能打胜活下来就行了。
这便是两边主帅的任务,他们竭力营造出对己方更为有利的局面,便是为了提高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胜算。
而这些做完后,双方还有后手,那便是对于能改变战场形势的精兵的运用。
精锐兵士无论是经验还是心智,与普通兵士都有着难以弥补的差距,他们的战事经验远比后者丰富,这便是他们能够改变局势的底气。
而桓熙之所以相信王谧,就是因为这些年来,他通过和王谧敌人交战的结果,进行横向比对判断,得出的结论是,王谧麾下的精兵数目,远比其他人要多得多。
面对杨安慕容垂这些敌人,王谧用少量兵士,就能击退甚至击败敌人,而桓熙自忖换了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桓熙的精锐传自桓温,战力还要高于其他将领,他早就看出,王谧的底蕴非同一般。
对于这点,桓熙是能猜得到原因的,这些年王谧的战线之长,从幽州到冀州,长达数千里,几乎是晋朝其他人加起来的总和。
这看上去是吃了大亏,但福祸相依,漫长的战线,让王谧有了将麾下兵士全部派上战场,轮番实战锻炼的机会,这是其他势力所不具备的。
晋朝这边,除了王谧之外,郗恢算是最能打的了,但他的京口兵,不过是在兖州洛阳等地打过些硬仗,作战经验远少于王谧兵士。
但即使如此,郗恢军已经是仅次于王谧的强军,让朝中司马氏甚至是桓熙都颇为垂涎。
至于王谧,到现在为止,其他势力都摸不清王谧到底练了多少兵。
现在王谧要做的事,正是桓熙乃至全军期望的,就是他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将麾下的精锐投放到苻秦最薄弱的地方,压制并杀死对方的精锐,从而让苻秦军阵崩溃。
此时王谧出现的地方,是在淝水上游、寿阳东北方向的百余里处。
这个位置,绝大部分人都想不到,因为这需要绕一个大圈子,赶到秦军后方,调动时候,难免会被秦军发现,从而提前做出防备。
而王谧显然不会大张旗鼓调动兵马,他所等待的,是北面而来的援军,便是先前阻挡邓羌苻洛的那支。
郭庆的骑兵,祖端的步军。
这才是王谧真正的精锐家底,一直没有用在江淮战场,就是为了最大化其作用。
这些人加起来大概有三万,用得好了,堪比十万大军。
他们先前阻挡邓羌苻洛,连续作战了半个月,如今急行军赶来,虽然路上有数百里坐船,可以借机休息,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王谧也拿不准。
但这已经是他在当下,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第921章 血肉磨盘
相比后世淝水之战,依靠很多偶然因素改变了战争走势,此世王谧不能,也不敢冒险全寄希望于运气,所以他采取了最笨的办法。
找到苻秦最薄弱的点,靠耐心一点点凿裂撬开,将这原本小到难以察觉的弱点放大,直至对方露出足够可以利用的破绽,然后狠狠一头撞上去。
这种做法在场面上很难看,但却是最务实的,抛弃了所有幻想,只有双方最纯粹的碰撞。
走到这一步,即使直到战争结束,苻秦内部都没有出问题,王谧也会竭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便是他对自从丁角村出山以来,对这十几年来努力的交代,是集合身边所有人的力量,给这个天下的问心无愧的答卷。
从整片江淮大地的高空俯瞰下去,近百万个小小的黑点,或是乘船,或是骑马,或是徒步,手中拿着长长短短的武器,或是坚定,或是茫然地向着前方行去。
因为夜幕的遮掩,他们绝大部分都不知道前方会遇到什么,只能依靠将领的号令,鼓号的声音进退转向。
他们中的很多人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前行,不时有人生出了逃跑的念头,但随即发现,他们已经被阵势裹挟,无法回头了。
整个战场的兵士,组成了大大小小的军阵,互相牵制倾轧,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不断将所有人吸进去,并且依靠惯性转动起来,越转越快。
所有的人,都在身不由己追随着漩涡移动,即使想要脱离,也根本无法和潮流大势对抗,只能随波逐流,参与其中。
随着双方距离的接近,兵士们的目光透过黑暗,看到了敌人,他们的嗓子里面,下意识发出了吼声,不知道是为自己壮胆,还是恐惧驱使下的哀嚎。
下一刻,人潮撞在一起,层层叠叠,互相重合,最前面的军士因为惯性,一头扎入对方阵型。
他们发现前后左右都是敌人,死亡的恐惧攫取了他们的身心,使他们发出或是绝望,或是疯狂的嘶吼,身体的求生本能,催动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杀向敌人。
双方很默契,都没有把最精锐的兵士放在前线,而是用普通兵士进行冲阵。
这些人虽然比不上精锐,但多少有作战经验,也不像新兵那样一触即溃,是消耗对方有生力量的最佳选择。
这种心照不宣的做法下,双方前锋厮杀在一起,试图用最残酷有效的手段解决对方,共同形成了杀戮的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如同巨大的磨盘,将血肉搅碎淹没,缝隙之中渗出的鲜红血浆,染红了大地,染红了江河,甚至似乎是黑暗的夜空。
兵士们不断涌了上去,有人喃喃自语,说打完这场仗就能回家,然后被前方射来的箭矢从口中射入。
箭矢贯穿了他的下颚,接着透入他的喉头,却因肌肉阻挡,在喉管前停了下来。
他抛掉武器,喉咙格格作响,他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想要将箭矢拔出来。
呼啸声响起,一柄短锤出现在他的面门前方,不偏不斜砸中他的鼻梁,将整个脸都砸得塌陷下去。
他身子摇晃两下,重重倒在地上,在死亡之前,脑中飞速闪过妻儿父母的画面。
黑暗涌动,将他的意识全部吞噬,然后这股暗流毫不停顿,继续向下一个将死者席卷过去。
刘牢之反手一锤,将另外一名秦军士兵连头带盔砸翻在地,对方的木制头盔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破碎的木刺嵌入脑袋,红红白白的东西渗了出来。
一柄长枪刺中刘牢之胸口,被他的铁甲阻挡,刘牢之拿住枪杆,对方的秦军兵士被拉得踉踉跄跄跌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