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牢之手起锤落,那名持枪秦兵被砸得直挺挺摔在地上,口中吐出白沫,眼见不活了。
要是在白天,这种景象足以威慑周围这一片区域的士兵,然而此时是黑夜,一般人根本看不到几十步远的地方,只能专心杀死面前的敌人,反而隔绝了不少恐惧。
刘牢之抬脚将秦军兵士的尸体踢开,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道还真是选了个交战的好时机啊。
唯一的好处是,双方的条件几乎是对等的,这种黑暗面前,反而能让本来胆怯畏战的兵士,变得多了些勇气站在战场上。
这种做法,可以最大化利用那些普通兵士,但对于精锐兵士来说,混战却不是什么好事。
当下的战况,成了纯粹比拼运气和体力的场面,甚至让刘牢之这种将领都感到困扰不已。
杨璧纵马疾驰在战场上,因为看不清道路,马匹速度根本跑不起来,别说寻找敌人厮杀,就是躲避黑暗中飞来的流矢自保,都成了件奢侈的事情。
他抬头望着天空中被层层云彩遮住的月亮,心骂对方还真是找了个极为难受的时机。
在这种阴暗的视野下,只能看到敌人模糊的身影,对杨璧这种以精准出枪见长的人来说,武力大打折扣,和敌人交手,好多招数使不出来,只能比拼力气。
这导致杨璧的作用被削弱到最小,根本不能像之前一样震慑对方,他现在能起到的作用,已经和一般骑兵没多大区别了。
沈赤黔站在船头,他的战船陷入了秦军水军的重重包围,对方不断射来箭矢,给沈赤黔举盾遮挡的士兵,已经连续换了三个了。
对此沈赤黔面无表情,只是下令水手加速,对着秦军水军的中心撞过去。
秦军船只纷纷驶过来,晋军操船的水手拼命打着舵轮,让船只不断躲避着围追堵截。
跟着沈赤黔的其他战船,不断被秦军拦下,双方船舷狠狠撞在一起,兵士跳过去,展开了惨烈的接舷战。
沈赤黔毫无表情,他无法顾及部下,现在他能做的,是带领后面佯装追赶的船队,直接突袭秦军旗舰,杀死领军将领。
打到现在,两边都不装了,皆是不断派出后手底牌,消磨着敌人有生力量,想要取得优势。
淝水下游,桓氏将领全部出动,桓石虔水军,桓伊步军,桓济自领一军,从不同路线向着寿阳城涌去。
这个时候,寿阳城中的秦军守军反而成了最没用的,他们站在城头上,眼睁睁看着城下的友军苦苦应对晋军的厮杀。
留在寿阳城中的守军尚且有十几万人,他们不进入战场,导致晋军和秦军的出战兵力差距并不太大,终于有城内秦军将领按捺不住,来找守城的苟苌。
苟苌考虑之后,让将领带着两万兵马出城加入战团,战况更加混乱,他站在城头,指挥兵士布防城头,以弓箭攻击想要靠近的晋军。
他之所以这么保守,是因为他的最大的任务,是保护城内苻坚的安全,除非苻坚下令全军攻击,不然他是不敢全军尽出的。
苟苌将目光投向东面,那是杨安和苻融所在的位置,两人能不能成功将晋军吸引到埋伏地点?
淝水之上,两边船队交战,秦军水军渐渐出现了不支的迹象,旗舰开始往岸边靠拢,明显是想要逃跑。
而其船头上的帅旗,表明这便是苻秦先锋主帅苻融,消息很快传遍战场,不断有晋军赶来,加入了追击的行列。
旗舰靠岸,兵士们将苻融抬上战车,往寿阳方向赶去,而这个情报,很快被水陆两边的晋军得知。
当即有大批晋军从战场靠岸,兵士们涌了下来,向着苻融逃走的方向追击,他们刚走了数里,四处喊杀声起,大批秦军现身,双方混战起来。
埋伏的秦军等待多时,他们的武器盔甲明显和先前的秦军兵士不是一个档次,甫一出现,就杀得晋军连连败退。
这是苻秦真正的精锐,便是为了这种改变局面的时刻而生,他们以逸待劳,摧枯拉朽一般,将晋军打得节节败退。
晋军兵士狼狈不堪,四散奔逃,想要退回船上,秦军兵士哪能放过他们,当即紧紧追了上去。
等追到岸边,却见远处一支晋军船队赶到,却是郗恢带兵赶到,放下了一批批装备精良的兵士,这是他手下京口兵的精锐,其纷纷赶到岸上,对追击的秦军展开了攻击。
这下双方都是精锐,谁都毫不手软,展开了凶猛的厮杀,一般兵士根本插不进手去,只能敬而远之。
整个战场完全陷入了混战,绝大部分兵士都被派上了战场,连晋朝的高丽军,都被派到码头和寿阳之间的道路上,阻止秦军的调动。
而占据优势兵力的秦军,正一点点建立胜势,他们的人数更多,也更有余力轮换,相反晋军这边却是越打越累,战力远不如开战之前了。
淝水北面,王谧不断听着南边传来的战报,面无表情地看向北面。
他的兵士将领,都在谢玄的带领下,在寿阳附近交战,如今他的手下,不过只有千余人。
王谧还在等,等北面的祖端郭庆赶到,但目前看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战况发展之快,已经超出了先前的预料,再这样下去,天亮之前就可能分出胜负。
到时候,即使援军赶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王谧心里很急,但他知道急也没有用,改变不了任何局面。
他自嘲地生出个念头,自己算来算去,难道最后要栽在这精打细算上?
第922章 战场援军
王谧闭目凝神,压下心中的烦躁。
他现在身边几乎所有的人,包括甘棠樊氏,都派了出去,只留下了刘裕一人。
将领们在谢玄指挥下,大概有三万多兵士,在南面一百多里处佯装主力,扯动秦军在寿阳北面的阵线,引得秦军不断增兵。
之所以秦军会上当,是因为这批兵士,真的有不少是王谧军中精兵,虽然实际没那么多,但表现出来的战力,已经足够引起秦军的警惕。
秦军派出应对的,是右将军毛当,其将麾下五万多人都派了过来,还在不断寻求后方增援。
据情报,寿阳城中很可能再度增兵数万,达到十万之数,反过来包围王谧军。
而王谧要做的,就是等援军到来,将这股秦军彻底击垮,逼得秦军担心有围城之虞,被迫撤出寿阳。
让对方撤军的过程是最关键的一步,王谧却没有想到,在这第一步上,就出现了问题。
按道理,他让黄河方面的援军早日南下,最快早就该到了,怎么还迟迟未出现?
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刘裕频频看向天空,王谧见状,出声道:“天已经黑了,鹞鹰是无法在夜间飞行的。”
“之前等不到,天明之前就没指望了。”
刘裕悻悻道:“我知道,但这样等下去......”
王谧想了想,说道:“派探子去传信,让南面该退就退,不要被敌人包围。”
刘裕面露不甘之色,但知道目前也只能这样了,他跳下马,准备去安排人送信,北面突然传来探子示警的声音。
王谧部下顿时警惕起来,纷纷纵马前去查探,过不多时,他们却引着个累得几乎站不住的斥候过来。
他是祖端手下,自然认识王谧,忙跌跌撞撞过来,从怀中掏出竹筒,说道:“使君,祖将军让我前来送信。”
王谧接过来一看,方才明白,北面数百里处,多处河道被破坏,导致援军船只搁浅,无法前进,只能从陆路前来。
祖端郭庆担心会误了期限,便集中所有战马,让最精锐的一批骑兵轻装简行,剩下的人则是徒步赶路。
这斥候就是提前来报信的,说骑兵应该会在一个时辰左右到,但步军可能还要迟到至少大半日。
看完情报,王谧思忖一会,对刘裕说道:“把能调集的船都调来,前军骑兵一到,就让人马都乘船赶赴战场。”
“期间的路程,让他们趁机休息,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突入战场。”
刘裕连忙答应,派人去征调船只,突然天空一声霹雳,风骤然刮起,乌云卷动,雨点撒落下来。
此时已是夏天,下雨乃是常事,但对于正在死战的双方兵士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下落飘散的雨幕,让视野内的景物更加模糊,雨水打湿了衣服,让双方的动作都迟钝不少。
南面战场上,谢玄站在高处,眯缝着眼睛,凭着直觉,快速发出一道道指令,而身边的刘穆之则是翻看着斥候探子传回的情报,不断说出归纳的信息,提供补充建议。
听到秦军援军已经入场,谢玄忍住心中焦躁,抹去脸上飘来的雨水,沉声道:“让中路和南面两队,后撤五里。”
“让北面往前突进三里,然后架设防御阵型。”
刘穆之连忙叫过斥候传令,斥候们当即纵身上马,往前线奔去。
在这种雨天嘈杂的战场上,其他传信方式几乎全部失效,人力传声仍然是最为快速有效的方式。
而且下起雨来,王谧军中数目不多的火药炸弹,无法发挥作用,能抵抗秦军的,只有兵士的武力和兵甲。
谢玄忍不住看向其他方向,自己这边尚且这么艰难,其他几方真的能牵制甚至反制秦军吗?
事实上,整个战场除了郗恢手下的刘牢之,其他人几乎都处于明显的劣势,毕竟苻秦这边将领的素质,相比之下要高太多了。
古代说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尤其是独当一面的将领,他们不仅能亲自上阵杀敌、鼓舞士气,更能够自主指挥兵士,让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基层,这比呆在后方的谋士方便多了。
而谢玄刘穆之这些谋士,之所以能够接替指挥,是因为他们依靠的是以大量斥候为基础的情报传信网络,能以更高的角度决策,但晋朝其他方面的军队势力,显然并不具备这个本事和效率。
桓氏子弟能够和苻秦对抗,是因为他们成长的路线和苻秦将领相似,所以到现在还能打得有来有回,但朝廷势力的兵士,就明显弱了许多。
战场之上,打得就是敌人短板,而最弱的那些将领,就会成为敌人的突破口,反而会招致更加猛烈的攻势。
王恭和殷仲堪领的数万人尤其明显,在苻秦有目的的针对下,兵士们产生了大量的伤亡,随时都会崩溃。
王恭看着己方兵士连连后退,感觉半刻也顶不住,他心生惧意,正盘算如何退走,后方传来消息,说桓济派来的援军到了。
不久之后,便有两万人加入了战场,填补了王恭即将崩溃的战线缺口,稳住了阵型。
王恭闻讯松了口气,桓济来帮倒是在意料之内,因为桓济私下和朝廷走得很近,相助朝廷兵马,肯定之前有私下协定,若非朝廷给桓济许诺好处,桓济断不会如此干脆。
王恭望向淝水北面,晋军之中,有几个他看不透实力的,第一便是王谧,第二便是桓济了。
王恭至今不知道王谧到底有多少兵,桓济有多少隐藏的后备军,反倒是桓熙的底细,几乎毫无保留。
这一场仗,从一开始王恭就不看好,他多少是知兵的,和苻秦几场交手下来,就知道晋军的平均水准,并不比苻秦要高,如今兵士还不到对方一半,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破局的可能。
厮杀还在持续,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其落入寿阳城中的大街小巷,汇入河道,然后溢了出来。
这些河道水道,因为和排污水道连通,导致脏臭无比,如今混合着雨水,渐渐淹没了街道。
来回调动的兵士,捏着鼻子,踩在污水里面,深一脚浅一脚前行,不时有人跌倒在水里,弄得满身脏污。
正在城墙上督战的苻坚看到这种景象,脸色难看,对身边的权翼说道:“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在城里设置营地。”
“这寿阳现在,倒反而是个拖累了。”
苻秦的武将都已调往前线,现在他身边都是文官,权翼、朱序、慕容垂、张天锡等人都在此列。
慕容垂虽然名义上还有兵士,但在苻秦官员的针对下,他被限制在苻坚身边,其士兵由慕容令统领,正在城外机动支援各方。
权翼涩声道:“确实如此,但好歹有个城墙挡着。”
苻坚转向一边的慕容垂,“你怎么看?”
慕容垂看了眼权翼,才出声道:“城是死的,人是活的。”
苻坚一拍手掌,“我也是这么想的。”
“晋军放弃寿阳,本就不怀好意,我却把这毒饵吃了下去,实在是有些蠢了。”
“待天一亮,全军出城,到城外扎营列阵。”
权翼忙道:“若是遭受晋军冲击,阵势乱了,会出大问题。”
苻坚烦躁道:“我知道,所以天明之后,全力将战线推进过寿阳城外五十里,占据淝水东岸!”
这个想法很合理,众人皆出声领命,慕容垂低下头,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战况打成这样,远远出乎他的预料,甚至他从中还看到晋军有取胜的可能。
虽然这可能性并不高,但代表苻秦对军队的掌控力开始出现了削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投向城中,难道是先前那场被压下去的疫病?
慕容垂虽然未猜中全部,但他这个想法,其实相当靠近真相。
这场苻秦军中的疫病没有流行起来,除了苻秦医士们采取了针对性措施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近来战况频繁,兵士没有在一个地方集中驻扎。
但换防的一个隐性恶果,就是让染病的兵士接触了更多的人,很多人出现了身体不适,虽然不至于不能上阵,但战力明显受到了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