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如空谷幽兰,毛氏看着对方清雅灵秀的侧脸,感觉极为熟悉,突然想起对方是谁了,失声道:“你是幽州......”
旁边有冷漠的声音响起,“她是使君夫人,出身谢氏。”
毛氏不用看,也知道是樊氏,自嘲道:“你们救我做什么?”
“我不会投降的,不用想了。”
“我当初可是要杀死你们主君的,现在也没有改变主意,给我一个痛快好了。”
谢道韫头也不抬,出声道:“这些话,你当面对我夫君说吧。”
毛氏感觉针线在身体里穿梭,竭力忍住疼痛,闭口不语。
樊氏叫了人报信,不多时王谧赶了过来,谢道韫刚缝合完毕,正在洗手,对王谧说道:“五六处箭伤,颇为麻烦,还好都没在要害。”
王谧笑道:“夫人手法越发熟练了。”
“苻秦这么快就内讧,真让我意想不到,看了场好戏啊。”
谢道韫横了王谧一眼,戏谑道:“跟着夫君出来这一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见识到了。”
这次江淮之战,她跟着王谧帮助防治疫病,大战打完,王谧就和她带军北上,说逼退邓羌苻洛,就可以回青州了。
结果路上负责前锋的郭庆,发现了秦军的踪迹,一番追踪之下,发现对方竟然在围攻一伙人。
郭庆担心被秦军攻击的是友军,便发动了突袭,吓走了慕容令,但打扫战场时,却发现被围攻的同样是秦军。
郭庆将情况上报给了王谧,将两名活下来的将领送到了王谧这边。
王谧一看,发现两人竟然都是熟人,便让谢道韫和医士分别救治。
谢道韫见毛氏表情僵硬,转向王谧,促狭道:“她脾气死硬,夫君当心些。”
说完她便起身出了营帐,王谧坐了下来,对樊氏道:“问问她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毛氏还不想回答,但王谧威胁要将她扒光扔出去后,毛氏只得含羞忍怒,将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王谧对樊氏道:“慕容垂父子,做事真是果决。”
“将来对上他们,怕是不好对付啊。”
毛氏忍不住道:“杨将军......”
王谧道:“你放心,他活下来了,不过怕是只能做我阶下囚了。”
毛氏心道这算什么放心?
王谧沉思起来,秦军还没有退回长安,慕容令为什么这么急着动手?
他对毛氏道:“你们这次去,是和邓羌会合的?”
毛氏不情不愿地嗯了声,她深知眼前的王谧极难对付,多说几句,说不定都会让他猜出很多对苻秦不利的情报。
王谧思索起来,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慕容令这么急,和苻洛关系不大,和邓羌关系不小。
考虑到苻秦江淮战败,邓羌很可能会退守冀州......不对,是并州!
王谧灵光一闪,慕容垂父子,怕是因为某种原因,需要尽快起事,而他们的目标,是对并州动手!
想通了这点,王谧眼前豁然开朗,心道慕容垂真是有魄力啊。
若他夺取并州,南边要应对洛阳来的秦军,北面还要和苻洛冲突,堪称是虎口夺食了。
不过这却是父子两人当前的最优选择了,要是他们敢以冀州为根据地扩张,王谧有一百种法子坑死他们。
但在并州就不一样了,中间隔着壶关和太行山,王谧除非完全拿下冀州,否则是奈何不了慕容垂的。
王谧心中警惕起来,慕容垂父子威胁甚大,尤其是慕容令,眼见飞速成长起来,威胁未必下于苻融。
想到这里,王谧突然一怔。
他本以为,杨安身为苻融大将,这次苻融在乱军中身死,杨安受到了牵连,才会被派往北地的,但结合慕容令的作为.....
想到这里,王谧起身出去,过了足足半天,他才再度返回毛氏营帐。
而他开头的第一句话,就让毛氏惊讶无比。
“我可以放你回去。”
毛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对方可是苻秦闻之色变、传说臭名昭著的王谧,为什么会轻易放她回去。
王谧淡淡道:“我和杨安谈了谈,坐实了一些想法。”
“苻融之死,很可能和慕容令有关,之前他派人暗查,怕是被慕容令察觉,所以才这么急着动手。”
“我需要你回去,将这个真相告诉苻秦,尤其是你父亲毛兴,让他提防慕容垂父子。”
“据我猜测,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对并州动手。”
毛氏不可置信道:“你身为晋国人,为什么要帮大秦?”
王谧悠悠道:“我自有我的目的,但对现在的你来说,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你要是不向苻秦说出真相,那慕容令就会把黑锅扣你我的头上。”
毛氏出声道:“那你能不能一同放了杨将军......”
王谧大喇喇道:“不行,我辛苦跑一趟,兵士们总不能什么都捞不到,我还要拿他换军功呢。”
毛氏不甘心,她出声道:“我既然帮了你,难道你什么代价都没有?”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王谧打断她,“你活在梦里,对我来说,敌人的敌人,更有可能是更大的死敌。”
“你苻秦始终是我最大的敌人,两边刚打完灭国生死决战,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话?”
毛氏见王谧油盐不进,忍不住道:“放杨将军走,换我......”
王谧打断她,“你不值钱。”
毛氏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王谧得理不饶人,“不然我为什么放你回去,不就是因为你威胁小吗?”
“走不走?”
“你要不走,我还缺个铺床的丫鬟,跪下求我的话,我说不定会勉为其难答应。”
毛氏一阵气苦,出声道:“我跪下就能让杨将军走?”
王谧摇头道:“怎么可能,跪下是让你争取一个当丫鬟的机会,你以为这机会人人都能有?”
看着王谧自恋的样子,毛氏气炸了,她很想给王谧那张极为可恶的脸来一拳,但她知道和王谧翻脸,对大秦和自己毫无好处,只得忍气吞声答应。
她恨恨道:“我不会感激你的。”
王谧摆摆手:“不用你感激,回去把真相说出来,揭露慕容垂父子面目,就算是你还我人情了。”
第942章 都有欲望
毛氏听王谧如此说,心中犹豫起来,对方真会这么好心?
要是此举会让苻秦内部分裂,岂不是正中王谧下怀?
王谧猜出了毛氏想法,淡淡道:“你空有一身武艺,脑子却不怎么好使。”
“回去你要是为了所谓大局选择隐瞒,出了事,不要后悔就是了。”
“反正没有慕容垂,还有苻洛,还有姚苌,我很好奇,谁先带头反叛苻坚,掀起这一场大戏的开幕。”
毛氏怒道:“慕容垂父子就罢了,但你无端诬陷其他人,想借我的口欺骗陛下,我是不会上当的!”
王谧悠悠道:“随便你,有力气就找匹马赶紧离开,我这边可不管饭。”
樊氏听着两人斗嘴,平素不苟言笑的她,嘴角不知不觉弯出了一抹弧度。
王谧随意问了几个问题,毛氏相当警觉,口风一点不漏,王谧悻悻然道:“我手下好歹帮你杀过人,没想到你这么不知感恩。”
不提则以,一提此事毛氏就怒火上蹿,“你还有脸说,借着我之手行事,不是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先前我在江淮的时候,关于我幽州遭遇的谣言,不就是你干的?”
王谧一摊手,“他们可以选择不信啊。”
“说到底,还是你输得太惨,连自辩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吗?”
毛氏憋住火气,冷冷道:“败者确实没有资格说话,受教了。”
王谧见话不投机,便欲起身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回身道:“之后你打听到老白的消息了吗?”
毛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王谧出声道:“晋阳城中卖字画给你的那个。”
毛氏神情缓和下来,“那晚之后他就消失了,应该是再度隐姓埋名了吧。”
王谧哦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樊氏见了,便走到门口,吩咐侍卫去安排马匹衣物,说道:“再拿一包袱胡饼,两斤肉干。”
侍卫忙去安排,樊氏回来,说道:“我会让手下带着你,绕开慕容令所在的方向,将你送到黄河附近。”
“接下来,就全靠你自己了。”
毛氏低声道:“谢谢。”
她悠悠叹道:“十多年前,我们在宫中同见顺阳,却不想如今分道扬镳。”
“你跟了他?”
樊氏下意识道:“我从长安逃出的时候,就下定决心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终身跟在左右了。”
毛氏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这辈子,不再嫁人了?”
樊氏冷笑道:“家族都没了,嫁什么?”
“至于你的意思,我都明白。”
“刚才那谢夫人你看到了,郎君身边出类拔萃的女子多了,你以为我是因为男女之情?”
毛氏咬牙道:“他终究是杀死了我未婚夫君的人。”
樊氏沉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从未劝过你。”
“你我都放不下仇恨,就这样一根筋走下去,挺好。”
侍卫进来,说都安排好了,毛氏忍着疼痛,挣扎着下床,脚刚一落地,便即身子摇晃,差点摔倒。
她阻止了樊氏来扶,勉强站直,一步步挪到了屋外,就看到一匹备着鞍辔的战马等在外面,后面还挂着两个包袱。
毛氏踩着马镫,好不容易才爬了上去,已经是疼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樊氏想了想,接下腰间的刀扔了过去。
毛氏接过,她握着刀鞘,心情复杂,低声道:“也许下次再见,就是战场上了。”
樊氏淡淡道:“无妨,各为其主,死而无悔。”
毛氏怔了片刻,这才挥动马鞭,策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