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晋军斥候跟着护送离开了营寨,人影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樊氏转身,慢慢往回走去。
毛氏的遭遇,只是江淮大战之后,方圆数千里战场上的一个小小插曲,无人知道这微不足道的相遇,会不会改变整个天下的历史,毕竟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先是苻坚提前和赶来的苻丕会合,在姚苌等人的相助下,成功打退了桓冲水军,让苻坚得以安全撤离到虎牢关以东。
走到关内,苻坚便算是安全了,他心有不甘,曾想着能否反击晋军,但苻秦谋士们分析过后,认为风险太大,最后苻坚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之后苻丕接管后军,连续和尾随而来的晋军交战,证实了谋士们的猜想,晋军确实有乘胜追击的打算。
其中主导的便是桓熙,他负责的江淮防区,前岁陆续丢失了邺城洛阳荥阳三处战略要地,多少心有不甘,想趁着大胜,多捞些实地回来。
而秦军的反击出乎他意料的顽强,晋军即使占据人数优势,却无法再进一步。
对此顾恺之对桓熙道:“王上,如今我军士气回落,追击优势不再,是时候见好就收了。”
桓熙遗憾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打了两年,取得如此大胜,结果最后一看领地范围,我还亏了?”
顾恺之深知桓熙性格,劝道:“王上,古往今来,能够完成战略目标,适可而止的,便是名将。”
“多少人被利益驱策,蒙蔽双眼,最后落入敌人陷阱。”
“眼前苻秦实力尚在,苻丕、姚苌都不是易于之辈,其先前攻打荆州的兵士士气正旺,实在不是合适的交战时机。”
桓熙心中遗憾,但他不得不承认顾恺之的看法很有道理,经过这么多事,他早不是那么刚愎自用了。
最后顾恺之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桓熙的念头。
“王青州没有和王上追击秦军,而是选择回北地面对邓羌苻洛,显然是有些原因的。”
“因为从表面看,都是北面那路更麻烦,所以属下猜测,王青州怕是知道了些别人察觉不到的内情。”
这话说服了桓熙,他知道王谧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如果追击苻坚真有那么多好处,王谧岂能放弃?
更何况桓熙还有更急迫的事情,他当即安排桓氏将领在江淮布防,防止苻秦反扑,而他则是打算,尽快返回广陵。
等他说出这个想法,顾恺之并不意外,他猜到桓熙要干什么,但顾恺之无意阻止,毕竟现在他的前途,和桓熙都绑定在一起了。
顾恺之出声道:“王上是想向朝廷上表请功?”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毕竟战事还没有停歇,王上可以先做准备,将势力想办法安插入广陵。”
“毕竟要是在寿阳行事,距离建康太远,远不如在广陵方便。”
“这虽是故大司马的治所,但是由南郡王代管,想要拿到手里,怕是还免不了一番麻烦。”
桓熙听了,笑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和他谈好了。”
“他同意将广陵直接交给我。”
“什么!”顾恺之一惊,桓济有那么好说话?
他之前不是和朝廷暗通款曲,想着与桓熙争锋,怎么这么容易退缩了?
不光顾恺之不理解,彼时桓熙也没料到,他只是和桓济提了一嘴,对方竟然直截了当表示,只要桓熙给些补偿,他现在就将广陵的控制权移交给桓熙。
对此桓熙极为激动,为了得到广陵,他固然可以以家主的名号对桓济施压,但这样的后果就是,若桓济激烈反抗,加上朝廷背后支持,很容易会导致桓氏内乱。
所以桓熙甚至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但桓济却是条件都没怎么听,就痛快答应了下来。
对此桓熙一开始还心存疑虑,以为是桓济的陷阱,结果桓济直接表示,他会让手下兵马尽快离开广陵,接下来几年会将重心放在朝鲜半岛的百济,江淮就完全交给桓熙了。
拿到了桓济手里的广陵城印兵符等一应用物,桓熙这才放下心来,他当即承诺,将来桓氏取得天下,桓济便是自己之下的第二人。
至此桓熙最大的顾虑和障碍已不存在,可以全力朝着那个最终目标迈进了。
此时的桓熙,眼睛被欲望蒙蔽,还没有看清楚,桓济王谧等人对自己的纵容态度,是基于何种心态和目的。
王谧到现在为止,战略目标一直没有改变,他秉持的是深挖洞,高筑墙,广积粮那套,在天下形势混沌,各方势力交织的当下,是断然不会跳出来做出头鸟的。
而桓济本来是背靠朝廷,想通过对抗桓熙捞取好处,壮大自己的同时,想办法争夺家主之位。
但这次江淮之战的过程,让桓济看法有所改观,他看到朝廷大力扶持太原王氏,甚至为此郗氏都打了酱油,便明白身为桓氏子弟,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得到朝廷真心支持的。
加上王谧的举动给了桓济启发,他察觉苻秦虽败,但后面麻烦之事甚多,当下不是出来争锋的时候,便果断选择蛰伏。
而桓熙则是因为肩负了太多期望,执念太深,桓济便借坡下驴,将广陵直接转交给了桓熙,颇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
在桓济看来,桓熙想要效仿当年的王敦,还差着不少,但他需要桓熙先探探路,看看建康深浅,这种做法,倒像是郑伯克段于鄢了。
桓熙得到广陵军印后,私下流泪哽咽,对着桓秘道:“叔父,我可太想当皇帝了。”
第943章 谁主谁次
桓秘军事才能平平,之所以被桓熙如此信任,就是因为他摸透了桓熙心中的执念。
自始至终,桓熙都在想方设法完成桓温生前未竟之志,或者说,是桓熙心中认为的桓温愿望。
不是收复北地,一统天下,而是登上帝位,以桓氏之名建立新朝。
前者桓熙自忖根本做不到,后者起码还可努力一下,毕竟打苻秦,打鲜卑,可比打建康难多了。
在这个目标面前,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要为此让路,支持这个理想的人,便能得到桓熙信任,反之即是桓熙死敌。
所以即使王珣王坦之是桓温旧臣,在江淮之战中出了不少计策,仍被桓熙忌惮防备,就是因为两人是朝廷的人。
郗恢同样如此,他这几年帮了桓熙很多忙,但谁都知道郗恢铁定站队司马曜,所以桓熙根本没有想着拉拢郗恢。
更为典型的是桓济,先前桓熙认为桓济是和自己争夺家主的最大威胁,所以处处打压排挤,唯恐对方得势。
但桓济交出广陵,言说要去朝鲜半岛后,桓熙便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将对方当成兄弟了。
王谧的情况则更加复杂,他是桓温女婿,能成为桓氏助力,但另一方面,他本身的背景势力不差于桓熙,桓熙做的事情,王谧一样能做。
故而桓熙对王谧又爱又恨,偏偏他想要打赢苻秦离不开王谧,纠结之下,他只能做出当下更为有利的选择,在王谧的帮助下打赢了这场关键大战。
但王谧心知肚明,有苻秦这个大敌的时候,自己是香饽饽,一旦苻秦失败,自己在桓熙面前就碍眼了。
所以他很明智地没有选择追击苻坚,而是发兵往北,就是避免桓熙误会自己抢功。
当然,从王谧的角度来说,将邓羌苻洛赶走,趁机蚕食冀州边境,更加符合他的利益就是了。
晋朝朝廷积弱,外姓势力勾心斗角,诞生了种种抽象操作,在这种背景下,能够击败苻秦大军,不得不说,是谋略与运气交织的最好结果了。
另一方面,苻秦如此强势,最后落得惨淡收场,是因为苻坚自毁长城,犯了比晋朝更多的错误。
苻坚这次大败,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对待氐人将领兵士的态度,导致了苻秦大军中各族兵士比例的失调,埋下了隐患。
前二十年里,苻秦势如破竹,几乎统一了北方,是因为其依靠的,是氐人将领对军队的绝对控制,以及军中氐人兵士的主力比例构成。
最初的时候,苻秦骑兵步军,都是以氐人为主,大部分都是各氐人将领的私兵,所以打仗上下一心,极为团结,无往不利。
但随着苻秦领土扩张,边境线增加到先前的数倍,情况开始发生了变化。
边地向来是各族杂居,最为不稳的地方,而边地大员更是远离中枢,权力很大,暗地能做的事情很多。
晋朝如此,苻秦更是如此,而苻坚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将大量氐人将领派往边地戍防,其中不乏如毛兴苟苌这样的忠心之人,更有心怀不满,先后叛乱的苻秦五公。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中记载:坚以诸氐种类繁滋,秋,七月,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万户,使诸宗亲各领之,散居方镇,如古诸侯。
这种一刀切的做法有利有弊,最终的结果就是,氐人将领带着自家的氐人私兵远离关洛中枢,由此产生的防区漏洞,就必须要找人堵上。
而前燕被灭后,数十万邺城内外的鲜卑人被苻坚迁到关洛,成为了填补这个空缺的主力。
加上后赵前凉灭亡后,投靠过来不少羌人,鲜卑羌人从军的比例,迅速超过了氐人,成为了这次苻秦百万大军的主力。
相比氐人老兵,这些兵士战意不强,尤其是最后溃散时,鲜卑羌族兵士无人愿意断后抵抗,纷纷优先选择逃跑保命。
苻秦中的汉人大臣,不乏早有人看出了其中隐患,出来劝谏苻坚,其中就有秘书郎赵整。
资治通鉴载:坚送丕至灞上,诸氐别其父兄,皆恸哭,哀感路人,赵整因侍宴,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雠,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
赵整是反慕容垂的顽固派,在出兵时公然唱反调,言说迁徙氐人、汉人远赴边地,在长安地区容留大量鲜卑人的害处,但苻坚听了,只是笑而不纳。
这是苻秦大军崩溃的重要因素之一,其二就是苻坚太过轻敌,没有全力以赴。
大战前一年,苻坚还派大将吕光带军远征西域,便是为了扩张疆土,完全没有想到即使打下来,那漫长的距离,需要多少统治成本。
而对苻洛的处理失当和预判失误,也成了压垮苻秦大军的因素之一。
苻洛表面上攻打王谧,但王谧通过来回调动兵力,最大限度发挥出了自身作用,而身为大司马的苻洛,却近乎全程旁观。
两边都犯了很多错误,产生了不该有的内斗,但最终的赢家,是犯错更少,内奸更少的那方。
连王谧都不得不承认,朱序张天锡这些苻秦顶层官员,跳反时产生的巨大危害,难怪苻坚会如此破防。
苻坚与苻丕会合后,最终狼狈回到了关洛,他经过洛阳的时候,城内百姓早听到了苻坚失败的消息,但还是有不少人出城迎接。
虽然洛阳是晋朝旧地,有不少人心怀建康,但不得不说,也有相当一部分百姓,对苻秦还是有认同感的,毕竟在这个时代,谁让他们吃上饭,他们就会拥戴谁。
这其中功劳,要归功于曾经在洛阳担任数年太守的苻融,其上任期间,与民休养生息,接济灾民,赢得了不少民心。
而这些百姓,便是对苻融的治理心怀感激,所以才出城相迎,苻坚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看向身边装着苻融尸身的棺柩时,更是流下泪来,对着苻丕等人泣道:“朕对不起博休啊。”
苻丕等人连忙劝谏,言说必然要为苻融报仇,苻坚才平静下来,告别洛阳百姓,往长安而去。
而晋军的追兵,则因为虎牢关阻挡,就此回军,身为主帅的桓熙根本没有追击的意愿,早就归心似箭,想着回广陵了。
于是各方势力各奔前程,郗恢回京口,王恭等人回建康,桓嗣率军返回异阳,见到了父亲桓冲。
桓冲见桓谦率领的军队几乎没有损失,便知道中途并未发生战斗,问了事情经过后,他便猜到了桓熙心思。
对此桓冲沉默不语,心道虽然追击未必能占多少便宜,但桓熙如此轻易放虎归山,苻秦他日卷土重来,只怕要快得多。
但事已至此,这场大战终归是晋朝赢了,同时暴露了各方隐藏的实力,包括桓冲。
本来晋朝预估桓冲能调动的兵力不超过十万,但在最后阶段,桓冲在防守襄阳的同时,还能突袭上蔡,前后动用了将近二十万人,这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其实对现在的朝廷来说,如果桓氏真的团结一心,集合所有力量,建康周围忠于司马氏的势力加起来,都不够桓氏一只手打的。
所以桓冲预测,接下来朝廷怕是要大出血,分化桓氏,换取平安了。
他想了想,对桓谦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回领地了?”
桓谦忙道:“舅父仍率军在黄河与秦军交战。”
“起码在我回来之前,听说邓羌苻洛一直没有放弃进攻。”
桓冲想到王谧送来的那船银子,心道东西是好东西,拿着也是真烫手啊。
接下来朝廷怕是要大力拉拢自己,提的条件,桓冲大致能猜得出来,关键是接不接受呢?
果不出桓冲所料,这次朝廷的封赏诏令出奇的快,半个多月后,就到了各方势力手里。
这次大战,朝廷认定有功劳需封赏的,大大小小有近百人,其中最大的有三人,便是桓熙,桓冲,王谧。
桓熙身为江淮主帅,自然是占据首功,其次桓冲挡住了荆州的二十万苻秦大军,并发兵支援江淮,功劳也是显而易见。
至于王谧,则是挡住了苻秦北方援军,三人算是实至名归,无可置疑。
而桓熙的封赏,终于是让他得偿所愿。
授大司马,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都督江淮关洛军事,录尚书事。
桓冲封越王,都督荆州江州益州军事。
王谧封齐王,都督青州幽州冀州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个任命意味深长,蕴含了极为复杂的考量,显然是经过大量斟酌后的试探性动作。
且不说朝廷是否昏了头,主动给桓熙铺好了篡权夺位的路,排在第二的桓济从公爵被封王,固然是质变,但第三位的王谧,却拿到了和桓熙几乎相同的朝堂特权,更是引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