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正是新安公主和武昌公主,新安公主嘲笑道:“这些年过去,你还做这些偷偷摸摸,不成体统的事情!”
虽然桓氏和皇家关系紧张,但两家女子之间,并没有那么多忌讳,更不用说新安公主曾经是桓济夫人,本就和桓秀相熟。
桓秀笑着和两人见了,才对新安公主道:“我还以为你改嫁后,就不认我了呢。”
桓秀向来口无遮拦,但如此揭短,新安公主还是满脸通红,作势就要打桓秀,桓秀见了,连忙把武昌公主拉到身前遮挡。
武昌公主气道:“你就是这么对待你舅姑的?”
桓秀得意道:“现在这身份压不住我了,我还是你师母呢,怎么,想叛出师门不成?”
武昌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面容之中,却带着她都未曾察觉到的黯然之色。
桓秀却是敏锐察觉到,便把武昌公主拉到怀里,“是不是没机会和家夫说话,不高兴了?”
“要不你跟我回青州好了。”
武昌公主连忙摆手,气道:“你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要是让外人听到,影响先生声名怎么办?”
桓秀悻悻道:“你倒比我还像他夫人。”
武昌公主噎住,怔怔说不出话来,新安公主看到,对着桓秀使了个眼色,岔开话题道:“清谈会才没两天,齐王怎么就急着回去了?”
“是不是北地出事了?”
桓秀摇头道:“夫君领地内倒是无事,但有消息说,很可能邺城一带发生了变故。”
新安公主一惊,“难道苻秦不忿上次打败,要出兵攻打大晋?”
武昌公主注意力被转移过来,出声道:“苻秦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次兴兵了,怕是有别的变故。”
桓秀出声道:“夫君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管他呢,反正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徒增烦恼而已。”
“你们要是好奇,要不要顺路去临淄看看?”
“现在临淄和十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某些地方不输建康,这次离得这么近,错过就太可惜了。”
武昌公主把眼瞟向新安公主,桓秀会意,说道:“我知道郗夫人的事情,但一是一,二是二,是那位先做的,怨不到女子身上,到时候我招待你便是。”
新安公主叹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用替我辩解。”
“你说和家族没有关系,这就错了,若没有家族支撑,谁会给咱们面子?”
“怕是这个门都进不来吧?”
桓秀嘀咕道:“夫君不一样,他.......”
新安公主叹道:“现在齐王自然有资格说这话。”
“他在北地的势力不弱于朝廷,甚至犹有过之。”
“他有底气,不代表我们有,说到底,你不是因为背后有他,才能这么说话吗?”
“他要不是不顾世人非议,连娶三位夫人,你如今又会在哪里?”
“咱们女子,不论出嫁前家族如何,终归还是要靠夫君显扬啊。”
几女一时间都沉默了,心中都不得不承认,新安公主说的是有道理的。
她们的婚姻,都受制于家族,若是家族关系破裂,转眼和离的比比皆是,当年谢安想要和琅琊王氏划清关系,便是先从断绝姻亲入手的。
新安公主更是如此,她本来眼高于顶,期盼夫君能够独树一帜,起码在某些方面,有傲视同侪的能力。
但偏偏桓济总被压着一头,更兼桓氏和司马氏关系紧张,所以她最终选择和离,找上王献之。
彼时王献之急需为家族破局,两边一拍即合,之后他也不负期望,在书道上一骑绝尘,成为书道大家。
桓秀闷闷道:“本来是找你们说笑的,没想到越说越没兴致,我过几日便回去了。”
新安公主想了想,对武昌公主道:“我去不了,小妹可以去。”
武昌公主一惊,局促道:“这次出宫,已经是皇兄恩准,姐姐不去,我一个人成何体统?”
新安公主笑道:“怎么,你怕了?”
武昌公主生气不语,桓秀见状,便道:“晚些我再来找你们。”
她回到自家屏风那边,就看到谢道韫仍然在口若悬河,后面李氏正在低头刺绣,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第973章 举止失措
要说慕容垂起事,全天下谁受打击最大,那自然是苻坚了。
所谓爱你的人伤你最深,苻坚现在便是如此,他怎么也想不到,慕容垂会在这时背叛自己,而且这一刀还捅得如此之狠。
之前江淮之战,苻坚被晋军追杀,慕容垂力挽狂澜,一路护送苻坚回了长安,这让苻坚深受感动,觉得所有人都看错了慕容垂,唯独自己慧眼识珠,终于得到了回报。
苻坚甚至后悔先前不够信任慕容垂,要是让其领兵,说不定江淮之战,结局会完全不同。
所以慕容垂提出去邺城祭祖时,苻坚很痛快便答应了,他派苻丕去邺城,不是为了限制慕容垂,而是想让慕容垂辅佐苻丕的。
若慕容垂服从苻丕调遣,将苻洛的彻底解决,苻坚觉得,将冀州交给慕容垂,也未尝不可。
结果苻坚的幻想,不过一个多月,就轰然破碎。
慕容垂的行动,不仅在心理上给苻坚造成了沉重打击,更对苻秦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巨大损害。
邓羌,毛兴,苻飞龙都是氐族的中坚将领,如今都死在慕容垂手里,这对苻秦和氐族,都是极为惨痛的损失。
之前二十年,苻秦横扫天下,就是因为氐族名将辈出,不仅能压制住晋朝,还能和强盛一时的前燕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前燕之所以厉害,就是因为前有慕容恪,后有慕容垂,以及一大批能领军的亲王,其架构和苻秦相似,但因为控制了更多的马场草原,所以能同时面对苻秦和晋朝。
但最后前燕败于内斗,自毁栋梁,将慕容垂生生逼反,最后导致国灭。
而其中的关键人物慕容垂,参与了灭燕之战,亲手将其覆灭,如今这次反叛,又导致苻秦元气大伤,可谓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震动天下。
苻坚后知后觉,才发现当初从杨安到毛兴,言说慕容垂有叛心的谏言都是正确的,结果自己信错了人,导致这些忠臣身死!
而且事后苻坚发现,慕容垂伪装得太好,当其造反消息传来时,苻坚立刻派人,想要控制慕容垂家眷。
结果派出的将领发现,慕容垂早偷偷让大部分儿子借口离开了长安,家中只留了段夫人等女眷,以作麻痹。
不仅如此,包括慕容德在内的数位前燕大将,都莫名消失不见,显然是早赶去和慕容垂会合了。
这说明慕容垂所图甚大,他不是只占据并州那么简单,他图谋的是拿回前燕的整个地盘,再掉头和苻秦争夺天下!
至此苻坚彻底破防了,他真心实意,换来的却是慕容垂无情的背叛,还有天理吗!
愤怒之下,他召来慕容暐和慕容绍等人,当庭破口大骂,言说慕容鲜卑皆忘恩负义,都是些喂不饱的狼。
他站在大殿之上,当着众人的面,质问慕容暐,“我待你们鲜卑人如何?你们为何要这么对我?”
“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可以国士期也!”
要是王谧在场,恐怕就要对苻坚这种做法大摇其头了,因为这些话,表明苻坚并不是个成熟的政治家。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作为上位者,不可能不做各种最坏的应对。
身边最信任的人可能背叛自己,如何应对这种情况,都需要未雨绸缪,以防事情发生后,被逼入绝路身死,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历史上这种例子比比皆是,多少强极一时的君主名将,就因为部下的一次突然背叛,就黯然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王谧用人,表面上看和苻坚相似,但私底下却天差地别,因为王谧看多了历史,完全没有苻坚这种纯真的幻想。
王谧从来不认为,自己手底下保证不出现叛徒,所以他的心态手段,和苻坚完全不同。
最起码王谧根本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因为某个族群出现了叛徒,就将打击目标扩大到全族,甚至公开说出来。
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无差别攻击,将本来还在观望,亦或心存效忠的人,全部推到了对立面,断掉了最后一丝幻想。
作为当政者,这无疑是极为幼稚的举动,若真不放心,暗地用手段清除对方势力就是了,说出来发泄情绪,却不能物理消灭,有什么用?
而苻坚之后的应对,也被王谧认为是最差的的。
慕容暐被苻坚如此辱骂,脸上自然挂不住,他心里明白,自己是被慕容垂坑了。
他出声道:“陛下明鉴,慕容垂虽然和臣同族,但不代表臣就和他是一伙的。”
“他还在记恨当年臣纵容慕容评打压的事情,所以这次反叛之前,没有和臣通气,就是想利用陛下的手除掉臣。”
“臣若是和他勾结,早就逃出长安了,何至于冒着被杀的风险,站在这里向陛下申明?”
“臣更听说,慕容垂欲以大燕的名号复国,那臣就是他的眼中钉,只怕他的眼里,比陛下更容不下臣吧。”
苻坚听了,不得不承认慕容暐说得有道理,他出声道:“是朕失言了。”
“慕容垂反叛,干卿何事,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朕不会再追究他人了。”
堂上众臣面面相觑,皆是难以置信,苻坚就这么息事宁人了!
这就到了王谧非议的第二个点,反叛这种大事,往往会用族诛这种严厉手段,就是为了威吓并阻止类似的事情发生,而苻坚这么做,会给后人留下什么榜样。
谋反叛乱这种事情,几乎没有任何惩罚,那谁还愿意遵守国法,尊重君主?
更何况慕容垂这次杀死的邓羌等人,都是氐族的中流砥柱,对氐族群臣打击极大,结果苻坚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这么揭过去了?
不提氐族大臣不满,慕容暐等人在下面,丝毫没有被赦免而高兴,而是都起了心思。
苻坚行事随心所欲,他今天能说出这种话,心里便是存了对慕容鲜卑的杀意,今天能够饶过他们,将来难道就不会改主意吗?
要是慕容垂重返北地,甚至回头打回关洛,苻坚还能保持对自己这些人的宽容吗?
想到这里,慕容暐心中起了杀意,不能指望苻坚宽宥,坐以待毙,必须寻找生路!
慕容暐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巴蜀的慕容冲。
对方在成都立稳了脚跟,随时都可以起事,且和自己关系最近,是当下最好的一条后路了。
至于慕容垂那边,慕容暐是不会去的,对方明显是想当皇帝,自己去了只能碍眼。
而且慕容垂杀死邓羌毛兴等人的决绝狠辣,更让慕容暐心惊,早就失去了和慕容垂争名分的心思。
此时姚苌站了出来,出声道:“陛下宽容其他人,是陛下的大度,但臣以为,还有一人需要提防。”
“慕容垂的侄子慕容泓,任北地郡长史,其若是反叛,和慕容垂联手,便会时刻威胁洛阳,切断关东通道,不可不防。”
苻坚犹豫了下,便出声道:“好,那便发令将其调回来。”
姚苌赶紧道:“陛下,这是打草惊蛇,万万不可。”
“臣请带兵,星夜疾行,将其擒住,带回长安。”
苻坚听了,摇头不悦道:“朕已经宽宥鲜卑族人,他岂还能反?”
“此举一出,反而显得朕出尔反尔了。”
姚苌无奈,只得退了下去,心中不满。
苻坚这种不分轻重、识人不明的人都能被称作明君,换做自己,绝对不会比他做得差了!
此时姚苌反叛的念头,可能尚未完全成形,但他的心中,对苻坚的尊重和敬畏,早就荡然无存了。
一个君主,做事压服不住部下,又不能带领部下夺取胜利,走向更高处,那部下为什么会追随你?
氐族汉族大臣,纷纷站出来劝谏,言说鲜卑官员可以不追究,但慕容垂作为叛贼,其家眷是决不能脱罪的,不然何以服众?
在群情激奋之下,苻坚无奈,只得让禁卫搜查慕容垂府邸,将一干人等关进诏狱,等候审判发落。
众官这才意气稍平,权翼将这场闹剧看在眼里,不禁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