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754节

  现在的苻坚,还是那个值得追随的君主吗?

  或者说,苻坚从来都不是合格的人选,只是被死去的王猛,生生推到了这种高度?

  当天慕容垂的府邸被查抄,但除了奴仆之外,只剩寥寥不多有关的人,皆被关入诏狱,其中就包括了段夫人。

  苻坚看到交上来的案卷后,犹豫半晌,最后还是让人备好车马,亲自去狱时探视。

  彼时段氏正坐在监牢的稻草堆上,一脸淡然,见苻坚进来的时候,只是抬了抬眼,便即转过头去。

  禁卫见状,大声呵斥其无礼,苻坚见状抬手止住,对段夫人道:“夫人做了这么多事情,但似乎慕容垂并不领情啊。”

  “他背叛了朕,抛下夫人,便是明证,显然是不在乎夫人死活的。”

  “夫人付出这么多,却没有得到回报,很不甘心吧?”

  段夫人抬了抬眼皮,“妾替他做过什么事情?”

  苻坚顿时噎住,他总不能当面说,慕容垂献出段夫人为自己侍寝,以换取信任吧?

  段夫人见苻坚神情,冷笑道:“妾只不过是被狗艹了几次,帮了他什么?”

  “我看只有狗才会在乎吧?”

第972章 人心思变

  桓秀心道自己倒忘了,以李氏和新安公主之前的关系,应该把她带过去和新安公主相见的。

  不过现在两人见了,只怕会更加尴尬吧?

  她溜回李氏身边,低声道:“很无聊吧?”

  “再忍耐两天,清谈会结束,便可以回家了。”

  桓温生前极为喜欢谈玄,家中常常高朋满座,通宵达旦饮酒作乐,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连正室南康公主都看不到桓温身影,更别说李氏了。

  桓秀是知道内情的,明白李氏不喜欢这种场合,更别说巴蜀士族因为成汉被灭之事,可以说是和建康士族格格不入。

  典型的例子,就是前番江淮之战中,导致苻秦大军溃散的功臣之一张天锡。

  他到了建康后,被封为散骑常侍,左员外,后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并恢复了他之前在晋朝的西平郡公的爵位。

  在王谧和桓熙兄弟几人封王之前,郡公就是晋朝外姓士族的终点,前后不过几十人,算是凤毛麟角了。

  而当初张天锡接受晋朝封号,是因为他是前凉国主,名义上是晋朝藩属,所以朝廷才给了他一个虚号。

  彼时两边差着几千里,建康士族自然不会在意,但如今张天锡到了建康,便不一样了。

  晋朝士族圈子,是论资排辈,看门第地位的,张天锡爵位这么高,导致见他的士族,自郡公以下,都要以尊礼相待。

  这自然招致了建康氏族们的不满,他们作为地头蛇,还要看张天锡这个外来户脸色行事?

  所以以司马曜为首的朝廷官方,虽然对张天锡很是礼遇,但下面的士族官员们心怀不满,便抓住张天锡是亡国俘虏的遭遇,一起私下诋毁他。

  而李氏的遭遇,和张天锡极为相似,她是成汉公主,却做了桓温妾室,被司马氏的南康公主压着身份,这些都曾是建康士族夫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所以李氏被桓秀强拉来的时候,本意只是游山,对抛头露面极为抵触,只是桓秀要留下来替王谧打通关系,故而不得不陪着。

  所以面对桓秀愧疚的表情,李氏轻声道:“你是办正事,不用管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人。”

  “而且这次挺好,泰山爬了,了了心愿,此行不虚。”

  桓秀正要说话,外面有人急匆匆进来,赶到上首主桌的桓伊身边,递出一封信。

  见此情景,正在和人辩论的谢道韫当即住了口,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些熟悉。

  上次桓伊任青州刺史,召开盛会的时候,是不是有过相似的情况?

  桓伊拆开了信,只看了几眼,面色微变,随即把信放在怀中,闭目不语。

  众人见状,皆是知道发生了事情,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不会是苻秦发动反攻,入侵大晋领地了吧?

  想到这里,有些人露出了惶惶然之色,这些年两国在冀州拉锯,兖州算得上是前线,要是苻秦打过来.....

  席间士族们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司马休之和王献之对视一眼,他们虽然好奇,但断不会在这种场合下发问。

  听到嘈杂的声音,桓伊睁开眼睛,看到众人皆是面露不安,顿时反应过来,笑道:“诸位莫慌,这消息对大晋来说,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他随即开玩笑道:“当初我在青州做东,开设谈玄诗会,招待各方宾客,却恰逢秦燕之乱,被迫中断宴席,搞得颇为狼狈,成了大家的笑柄。”

  “刚才其实我也很慌,这样的事情,若是再来一次,只怕我的名字,就会因此流传后世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有性子急的,趁机问道:“使君,到底是什么好消息?”

  桓伊深吸一口气,“慕容垂在并州起事,反叛苻秦。”

  众人听了,顿时齐声惊呼,随即面露喜色。

  这可是大大的好事啊!

  慕容垂领军能力天下闻名,数次挫败了桓温北伐谋划,当初他投奔苻秦,协助灭掉燕国后,给了晋朝极大的压力。

  在众人看来,苻坚和慕容垂可以说是强强联合,两人携手,若慕容垂统领苻秦大军,晋朝怎么能挡得住?

  不过这种忧虑并没有变成现实,慕容垂被限制了兵权,即使在江淮之战中,他也没有发挥的机会。

  众人热烈讨论起来,有人道:“看来他在苻秦混得不好啊,不然不会有如此行为。”

  “他既然反叛苻秦,朝廷能否拉拢他?”

  桓伊闻言,出声道:“根据消息,他打出的是复兴燕国的旗号,所谋甚大,看来是不会屈居人下的。”

  “而且他这一次,和苻秦结下的梁子深了。”

  “根据情报,车骑大将军邓羌,并州刺史毛兴,广武将军苻飞龙,都被他杀死了。”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这几个人,对晋朝来说都是大名鼎鼎,尤其是邓羌被称为天下第一猛将,压了晋朝第一名将邓遐几十年,没想到竟然死在慕容垂手里!

  当下有人心有余悸道:“这慕容垂是养不熟的狼啊,他要是投靠大晋,若谁对他稍有不好,只怕也会被他报复吧。”

  众人听后纷纷感叹出声,虽然他们几乎没有上场打过仗,但本能之中还是对这种武将有种深深的畏惧。

  桓伊笑道:“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说不定慕容垂已经和苻秦全面开战了。”

  “我等鞭长莫及,只需隔岸观火,至于朝廷有什么决定,我们静待朝廷号令便是,不耽误这几日饮酒作乐。”

  众人听了,齐声举杯笑道:“桓使君说得对,这是大晋国运庇护,当满饮三杯!”

  那边司马休之却是心事重重,旁边王献之见了,出声道:“公子觉得此事不妥?”

  司马休之欲言又止,最后他低声道:“我要先赶回建康去。”

  “这里就有赖兄带领队伍回去了。”

  闻言王献之当即答应,司马休之找到桓伊,说了几句话,便急匆匆离开了。

  王献之知道,司马休之必然有些事情瞒着自己,不过这倒正常,司马氏皇族内部,有更亲近的私党,自己还没有打进那个圈子。

  对此王献之安之若素,有些事情急不来,该是自己的,迟早会来,不是自己的,强求也求不来。

  兄长王凝之的遭遇,一直印刻在王献之的心里,在他看来,王凝之就是操之过急,看不清形势,才招致杀身之祸。

  王献之从来没有将王谧看做是高门士族,对方的行事手段,完全没有任何士族风范,动不动就掀桌子,根本就是个亡命徒。

  遇到这种人,头铁和其硬撞,丢了性命,实在不智,好端端的,惹他做什么?

  所以王献之一直看得明白,自己和王谧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扯上关系最好。

  司马休之同理,谯王司马恬一派,是褚蒜子的死党,又和司马道子往来甚密,这是抱团结党的,谋划的都是大事。

  来的时候,司马休之曾数次暗示结交,但王献之对此极为警觉,态度模糊,因为王凝之的前车之鉴,仍然历历在目。

  当年王凝之凭着王羲之和司马昱的关系,做到了琅琊内史,本来有光明的前途,但其偏偏急功近利,暗地脚踏两条船,投靠司马晞,和庾氏殷氏等人混在一起。

  最初看上去没有问题,但王凝之做过了界,触到了王谧的底线,便即招来了杀身之祸。

  王谧师出有名,和司马昱的关系又不比王凝之差,而司马昱得知王献之背着自己做的事情后,更是放弃了保他,所以王凝之的死,完全是自作自受。

  相比之下,王献之清醒得多,他知道自己本事只在书法上,要靠着这个走仕途,就不该做多余的事情,插手兵事,更是大忌。

  更何况他现在是驸马,夫人是司马曜的姐姐,关系这么近了,还需要结党吗?

  不得不说,王献之这种态度反而救了他,因此在之后发生的一系列大事面前,他得以置身事外,保住了性命。

  而在司马休之往回赶的时候,建康同时得到了北地的消息。

  看慕容垂能做到这种地步,晋朝军中统帅将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邓羌都死了,换做是自己,岂不是一样下场?

  而慕容垂虽然反的是苻秦,但他明显要割据北地,接下来和晋朝交战,这边能挡得住吗?

  只有郗恢却很是高兴,他早就厌倦了建康朝堂倾轧,如今倒有借口提前离开了。

  他在京口家中,对谢道粲笑道:“我已经上表给陛下,说北地大变,宜早做准备。”

  “这几天,咱们就收拾家中行装,全都到彭城去。”

  “到时候离着青州近了,就能和你姐姐常见面了。”

  谢道粲怀里搂着几个儿子,笑道:“我看夫君才是想去见王谧了吧?”

  “你不是和他决裂了吗?”

  闻言郗恢苦笑道:“你又取笑我。”

  “江淮之战后,我才渐渐看明白,人善被人欺,一味退让,只会让人看不起。”

  “我固然忠于朝廷,但不喜欢被人拿捏。

  “我倒要看看,我带兵离开京口之后,谁能收拾这烂摊子。”

第974章 烫手山芋

  这里就出现了王谧和苻坚的另外一个不同。

  王谧再好色,也不会在男女之事上纠缠不清,就像顺阳公主和先前的羊氏女子,和王谧显然不可能,那就不会再给对方留任何念想,徒然浪费精力。

  而且王谧是有底线的,起码他绝对不会做染指部下夫人这种事,这可是万万不能踩的雷。

  而偏偏苻坚就这么做了。

  只能说苻坚此人,在某些事情上,完全没有分寸。

  彼时外族认为,汉人擅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便借此标榜本族重视诚信,以占据道德高地。

  这种以偏概全的做法,在外族君主统治汉人的时候,是常用的打压手段,久而久之,他们违反承诺时,便常以“汉人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为借口,算是另一种反向同化了。

  但实际上这都是自欺欺人,相时而动,君子豹变,是以道德底线为前提的。

  这个底线不仅包括下限,还有上限,对敌人容忍过甚,无异于害死自己人。

  苻坚提倡氐汉一体,执念入脑,学了个四不像,就像后世的北魏一样,没有得其精髓,把糟粕反倒是学了个遍。

  他这些日子,虽然已经破防了很多次,但听到段夫人出言讥讽时,还是感觉头晕目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段夫人冷冷看着苻坚,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她越是这样,苻坚越是火大,忍不住低吼道:“别自欺欺人了!”

  “你对他忠心,他何曾在乎过你?”

  “他把你抛下,就是明证,说到底,他是个无情的人,不,无能,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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