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你们要通过各方渠道,在晋朝乃至苻秦境内,尽可能分散地用银子兑换铜币。”
王嗣疑惑道:“为什么不利用商行,这不是最快捷的吗?”
王谧出声道:“正因为方便,所以才有很多有心人盯着。”
“谁都知道商行是我的,自然会加倍留意,推算我下一步的行动。”
“我之前虽然用了各种手段,暗地收购了一部分铜币,但量还远远不够。”
“我之所以没有提前囤积,是因为买得多了会被人察觉,导致计划暴露。”
“所以这一次,是通过种种渠道,在全天下同时发动的。”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一方面用银交换南方的铜,另一方面,全面缩紧对关外的贸易,用铜币兑换我们所要的物资。”
“这些年来,草原上的硬通货就是铜币,别的都不认,而为了让其经济体系崩溃,我需要尽可能多的铜,多多益善。”
刘穆之出声道:“但这样做,有两个问题。”
“一是先前王上控制对草原的铁器输出,但若是草原铜多了,会不会用此来取代铁器?”
“二是慕容垂占了并州,苻秦占有河套,草原想要贸易,根本不需要只找我们,那限制也无从谈起。”
闻言王谧赞赏道:“说得好。”
“你这两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
第1021章 货币贸易
刘穆之出身其实并不差,祖上曾是刘氏皇族,虽然家道中落,但从没跌到底层,有经学渊源,故从小打下了良好基础,加之聪明好学,才被王谧看中。
他跟了王谧之后,得到的培养资源,也几乎是同龄人中顶尖的,不仅吸取了谢韶顾骏这些官场老手的经验,更得到了王猛的指点,逐渐将所学融会贯通,积累得极为扎实。
但刘穆之发现,在他跟随学习的人中,只有王谧的想法,是与众不同的。
包括王猛在内的其他人,尚且都在士族官场规则之内行事,而王谧的想法却往往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与其他人的着眼点完全不同。
就像这次王谧打的所谓经济战,其他人倒也能给刘穆之传授类似的例子,便是春秋战国时期,齐国管仲一系列兵不血刃的做法。
古往今来,管仲未必是在这方面最出类拔萃的,但其无师自通,开创了一系列发前人未发,但暗合经济学规律的做法,使齐国一跃成为当时最富庶的国家。
除了官妓之外,被后世很多人诟病的盐铁专营,就是他首先提出来的,而这是有历史背景的。
彼时天下有两大产盐之地,一是河东盐池,二是齐国海盐,两者共同垄断天下盐业,且后者产量逐渐超过了前者。
齐国通过官方垄断盐业,开展对外商贸,聚敛了大量财富,进而有财力减轻百姓种地的赋税,让商业反哺农业,让百姓过得更好了。
当初王谧和刘穆之分析这件事情时就提过,其关键不在于商贸,而在于技术。
齐国能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有先进的海盐制备技术,而当时的吴越诸国,虽然有更长的海岸线,却没有更先进、成本更低的技术,加上运输商业渠道都不如齐国便利,自然无法分庭抗礼。
在这件事情上,刘穆之得到启发,领悟到要对草原进行贸易战,关键在于封锁技术,用对方既无法生产又必须拥有的东西,才能漫天开价。
而这些做法,很早的时候,他就和王谧暗暗推行了,其中用到的一个关键物品,就是银。
这些年来,刘穆之在王谧的授意下,通过政令控制商队,一直在暗暗推高银的价格。
这包括但不限于用处理过的铁器,和草原贸易的过程中,允许对方用银兑换,而不是毛皮这种可再生的东西。
燕山以北,包括河套,虽然有后世著名的大银矿,但在这个时代,是无法开采提炼的,所以关外胡人拥有的银,大部分都是靠劫掠贸易而来。
这就等于草原的银货储备,是个只出不进的无底洞,若是常年贸易,迟早有用尽的一天。
为了换取银,王谧采用的交换物品,是加了料的,所谓坚铁,其实是生铁的铁器制品。
生铁铁器,看上去和寻常铁器无异,但有个区别,就是熔点恰好控制在1200度左右,如果纯度再高的话,熔点还会更高。
而彼时草原上的木炭炉,普遍温度只有1100度左右,只能用来熔炼铜器,无法重新锻造这种铁器。
而王谧出售这种农具炊具铁器,不担心被对方重复利用,还能借此换取己方需要的东西。
当然,这有个前提,就是关外的部族,除了王谧之外,没有其他贸易对象。
在前燕控制北地的时候,这个条件是无法满足的,其可以随意调动关外物资,王谧无法垄断商贸,自然无法随意行事。
但随着前燕代国先后灭亡,北地陷入混乱,和中原之间的联系大部分断了,这个时候,王谧以青州为中介,横跨辽东朝鲜半岛为后勤基地的贸易线,便开始发挥作用。
在这个过程中,王谧大力倡导银铜贸易体系,在以物易物之间加入了货币媒介,如此大费周章,便是为了将来挖坑的。
随着和草原上贸易量加大,关外银币储备变少,银价变高,王谧趁机加入了铜币做为补充。
彼时铜矿的挖掘冶炼难度,是要高于铁矿的,所以铜钱在全天下仍然是硬通货,于是开始有大量铜流入了草原,辅助银币,成为了草原交易的两大货币。
在这个过程中,因为银价升高,草原上的毛皮马匹等物,相比换取的价值,便逐年降低了。
而王谧包藏祸心的地方,也在这里。
他在倭奴石贱银山挖掘冶炼的银,一直没有投入中原市场,而是等待最关键的时期。
其中他虽然用了一船银去收买桓冲,但以桓冲的谨慎,是绝对不会拿出来显摆的,反而会隐瞒起来。
而货币不流入市场,便不会有任何作用,王谧于是通过商队,开始极为迅速地做了两件事。
一是从江南江东地区,私下采购大量的铜。
彼时产铜地区,绝大部分都在南方,尤其是桓冲控制的荆州巴蜀地区。
王谧先前送桓冲银子的时候,提及自己缺铜,桓冲听了不以为意,便送了几船的铜作为回报。
在桓冲看来,这种做法没有什么问题,彼时天下铜币除了用以贸易,并无其他用处,而王谧领地富庶,缺少钱币是合情合理的。
而王谧没有将银流入市场,而是通过商队,在三吴地区和扬州地区,暗地用银交换铜。
对于彼时的江东来说,要做贸易,银显然比铜方便得多,于是王谧很快便得到了相当的铜币储备,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于是他在北地贸易中,先提高了铜币在交换中的价值,让对方用更少的铜币,就能拿到想要的货物。
这一来,在贸易中,铜币的交易价值更高了,人们自然乐意拿出来交易,直到到了秋季关键的交易节点,关外部族的货币储备,已经相当低了。
然而此时,王谧商队突然宣布,今岁的贸易采购,全部采用银铜结算。
关外的毛皮、马匹、药草等商品,都只能用价值已达到相当高的银铜进行交换。
最初的时候,关外商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是兴高采烈地拿出物产交换,毕竟这怎么看上去也是赚了。
然后这么过了半个月,他们渐渐发现不对了。
王谧商行那边,铜银一直在源源不断地供给,丝毫没有匮乏的迹象。
而手里有了大量银货的关外商人,想要收购关内铁器和工艺品的时候,却被告知了一个相当离谱的价格。
这是他们远远不能承受的,愤怒之下,他们跑去质问王谧商队。
而王谧这边的答复是,既然采用银铜交换,关内自然是不缺这种东西,那为什么还用先前的价格?
这时候关外商人开始隐隐发现不对了,但他们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于是问如何才能交易。
答复是用马匹,最好是马崽。
王谧商行这边,对此开出了一个高价,高到让北地商人无法拒绝的价格。
彼时即将过冬,北地急需过冬物资,就是王谧出一半数目,他们都要痛快卖了,何况是这有些让人不敢相信的价格?
他们大喜之下,连忙派人去所在部族,尽可能将所有的马匹马崽都带了过来,唯恐错过了机会。
王谧商队立刻兑现了贸易承诺,关外商人见状,醒悟这是难得的商机,便拿着先前交换的银铜,跑到河套去收购马匹。
彼时贸易地点放在幽州,交易的价格波动并不为河套平原牧民熟知,所以看到对方拿出了不菲的价格,纷纷将马崽马匹交换了出去。
而在关外商人来回倒手几次后,被告知铁器存量不够了,暂时只能用银铜交换。
在思考后,关外商人果断选择答应,因为他们可以赚差价。
以正常价格去收购马匹,再以双倍的价格卖出,反正银铜是不用吃粮食的,储备起来,明年再花不就行了?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关外越来越多的人参与了投机倒把的行动,将更多的马匹从河套带到了辽东,丝毫不管来年草原是否可以维持马匹的正常产出。
而参与操纵这一切的刘穆之,才知道王谧之前为此储备了多少银铜,根本不会受到价格的影响。
而来年只要恢复以物易物的贸易,这个交换体系便会彻底崩盘,到时候再将马匹定为唯一交换物,那草原的马匹生产便会彻底崩溃。
而这么一来,不仅是河套平原,连并州的慕容垂,其战马储备的来源便大大减少,长此以往下去,再多些年,说不定就没有战马可用了。
这一系列举动堪称阴损毒辣,让刘穆之看到了垄断贸易渠道的可怕后果。
而这还不是全部,因为来年在王谧和他的策划下,还有个更毒的做法等着草原。
这还是春秋时期管仲对付鲁国,让其农业崩溃的做法。
于是今岁开春,边境恢复互市的时候,王谧商行这边,推出了一项新的贸易。
不涉及银铜,单纯以粮食换取狩猎的野兽,收购价格翻倍。
这个消息一出,关外的牧民纷纷跑去打猎,放牧的人开始大幅减少。
而草原上这来来回回一番折腾,全天下都看在眼里,有心人开始思索其中用意,但因为缺乏相关的先例,几乎所有人都猜不出王谧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在晋阳的慕容垂面色凝重,对慕容令等诸子道:“不对头。”
“那王谧通过边境贸易,如此大费周章,绝对是在谋划阴谋。”
第1022章 交换条件
这段时间慕容垂没有急着扩张,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根基不稳,加上并州底子天生有缺陷。
并州并不算富庶,甚至可以称得上贫瘠,其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一条纵贯南北的通道,关洛河套,一直以来,都是中原最重要的贸易通道之一。
慕容垂占住了并州,不仅能截断苻秦和关外的大量贸易,更能通过北上占据河套,控制马场,这才是鲜卑骑兵的立身之本。
当然,前提是河套没有其他人干扰。
因为其他势力也不傻,苻飞和苻洛交战,便是苻秦不肯放手的明证,而慕容垂和苻洛暗地联手,也是看中了河套马场的重要性。
为此慕容垂向苻洛开出了相当丰厚的条件,便是想从对方手里拿到战马的稳定供给渠道。
苻洛虽然在夺取并州上被慕容垂晃点了,但有苦说不出,因为他四面皆敌,慕容垂这个盟友可以说是他的救命稻草,即使再难受,当下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而且苻洛虽然控制着大量马场,却没有足够的兵员,而慕容垂这边是缺少马匹,两边一拍即合,过年前便合作逼退了苻飞。
而苻飞虽然被迫退兵,但苻坚下了死命令,所以今年开春,他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所以慕容垂整个冬天,一直在整军备战。
在这期间,建康发生变故的消息传了过来,慕容垂惊讶于王谧的胆子之大,但也就只是感叹而已,毕竟建康太远,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影响。
但在并州北部,他却注意到一个事实,就是他从代郡通道收购关外的马匹,这个冬天却几乎没有任何收获。
明明他把价钱提了不少,但却少有人赶来交易,负责收购的慕容令打探之下,才得知王谧那边,在以更高的价格在收购马匹。
两边价格相差很大,并州这边几乎没人愿意来,于是慕容令从过冬前等到开春,都几乎收购不到马匹。
他发觉此事不对头,便赶回晋阳,禀报了此事,尤其是重点提到,王谧大量收购了未成年的马崽。
慕容垂听说后,立刻便察觉到,王谧肯定在计划着什么,绝非单纯收购战马这么简单。
因为以慕容垂的了解,王谧的领地,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多战马。
要知道,草原上养马,和中原养马,成本不可同日而语,前者是天然马场,后者可是要占耕地的,可以说是亏本买卖。
中原缺少马场,归根结底是个成本问题,一匹马从生下到成年,平均要占五十亩地左右的草场,马粪还会让土地板结,有这个成本,直接种粮食,然后从关外买,更加合算。
而这些年王谧之所以打仗底气这么足,就是因为他治下水利农田发达,粮食出产远超其他地区,他是吃饱了撑的,把耕地变成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