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后,苻秦国内形势越发差了,苻坚拖无可拖,只能定好吉日,送走了顺阳公主。
车队沿着淮水一路往东,不几日,便有船队过来,竟是豫州刺史桓石虔亲自前来迎接护送。
两船相并,桓石虔带人跳船过来,顺阳公主带着侍卫头领苻翰,上前相迎。
桓石虔以臣礼拜见了顺阳公主,说最近江淮形势不稳,为了避免意外,所以他才亲自领人护送。
顺阳公主疑惑道:“此处已是晋国腹地,是有乱匪还是外敌?”
“总不会是慕容垂打过黄河了吧?”
桓石虔目光闪动,“公主也知道并州发生的事情。”
顺阳公主咬牙道:“慕容垂人面兽心,偷袭杀死我大秦多名宗室栋梁,罪不容诛。”
桓石虔听后,叹息道:“是啊,邓羌,苻飞龙,毛当,毛兴,哪个不是一时翘楚。”
“我和他们在战场上交过不少次手,却没有想到,短短数月,都栽在了慕容垂手里。”
“此人可畏啊。”
“不过公主放心,他还在黄河以北,并没有渡河的打算,不然第一个打的,就是之前公主经过的荥阳了。”
顺阳公主咬紧牙关,桓石虔是晋朝排名前三的名将,尚且对慕容垂如此重视,可见对方之难缠。
她出声道:“既然不是慕容垂,那又是谁?”
桓石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公主不要多想,这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虽然他如此说,但顺阳公主看得出来,桓石虔必然是隐瞒着什么。
她猜得没错,江淮虽然有小股乱匪,但大都是啸聚山林,而淮水这种水道,又岂能是一般盗匪所能威胁到的。
能在淮水上搞事情的,天下间寥寥无几,在江淮这边,只有桓氏子弟有此实力。
桓石虔真正提防的,是桓熙。
作为桓氏内部人士,谁都看出来桓熙随时都有可能谋朝篡位,而桓石虔的角色,就相当尴尬了。
一方面,他还是晋国的臣子,另一方面,又和桓氏深度绑定,这时候,要是顺阳公主在他的豫州出了事情,那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但这事情,他自然不能对顺阳公主明说,只能出言蒙混过去。
船队行了几日,到了淮水淝水附近,苻秦队伍中的侍卫们见景生情,忍不住大声号哭起来。
苻翰见了,大声喝骂,叫道:“住口!”
“公主在侧,你们想要做什么?”
他在王谧出使的时候,就是苻坚近侍,后来一直跟随苻坚左右,同样参与了江淮之战,在侍卫之中威望很高,这一喝骂,众人静了下来。
屋门响动,顺阳公主走了出来,说道:“他们多有亲人死难,这是人之常情,不可苛求。”
“遭此大败,我苻氏难辞其咎,若想要拜祭亲人的,可以自便。”
众人听了,连忙称谢,一时间船头祭拜亲人,哀声不断。
桓石虔在船上看到,心中感叹,前岁这场大战,实在太过惨烈了。
不仅是苻秦元气大伤,桓氏在江淮的实力也遭受到了严重打击,桓石虔的部下,伤亡近半,到现在都只能勉强维持黄河防区。
对此桓石虔很是忧虑,慕容垂势力突飞猛进,这样下去,他若有了足够实力南下,自己能挡得住吗?
之后一路上,顺阳公主借着和桓石虔交谈的机会,试图打探之前建康京口的变故,但桓石虔口风很紧,只说顺阳公主到了建康,自会明白。
尝试几次失败后,顺阳公主找到桓石虔,坦然道:“将军,我大秦战败,我虽然身为公主,其实是被送来当作人质的。”
“像我这般处境,若是行差踏错,不仅性命难说,更会连累两国关系。”
“将军说我去了建康,内情自会知道,那为什么现在不能告诉我,让我能够提前得知,避开些忌讳呢?”
桓石虔面对顺阳公主的坦诚,犹豫半晌,最后才叹息道:“好吧,我就说几句,希望你不要对外人说。”
顺阳公主听了,便让苻翰带着侍卫走开,才发誓道:“将军所言,若我对第三人提起,必遭天谴报应。”
桓石虔见状,低低说了几句话,便即匆匆离开。
顺阳公主忍住心中惊骇,建康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司马道子谋害王皇后和郗恢,京口大乱?
齐王王谧带兵入京,杀了司马道子,逼着司马曜下了罪己诏?
这不等于王谧叛乱自立了吗?
晋国这是什么情况?
顺阳公主没想到,相隔一年,自己再次听到王谧的名字,会是在这种事情上。
联想对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在灭燕之战和江淮之战中,对苻秦造成了极为沉重的打击,顺阳公主心情极为复杂。
当年风度翩翩,出口成章的少年名士,谁能想到,他走的是这么一条杀气冲天,满手鲜血的道路?
回忆起那早已经模糊了不少的面容,顺阳公主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觉,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青州临淄,王谧揉了揉额头,一旁抄写的青柳见状,便要上来按摩。
王谧拉住她的手,出声道:“你的肩膀到了雨天,仍然是不舒服吧?”
“抄了一天,这么累了,还是歇着吧。”
青柳却是抽出手来,按在王谧太阳穴上,说道:“谢夫人说了,越是活动,才越好恢复,不用反而会让关节黏连,情况恶化。”
王谧叹道:“用进废退,确实是这道理,只是不要过度。”
“咱们的年纪,都不小了。”
青柳笑道:“郎君,刚过三十,正如日头当空,怎么说老了。”
“倒是妾身为女子,以色侍人,才是真的该让位了。”
王谧取笑道:“我是因为容貌看上你的吗?”
青柳笑道:“那清河公主呢?”
“之前几年都让她在书房,怎么这么疏离人家了?”
闻言王谧叹道:“现在是对付慕容鲜卑的关键时期,我不是不相信她,而是不想让她为难,乃至被怀疑。”
“要是中间泄漏什么消息,她便洗不清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这种源头掐断得好。”
青柳叹道:“郎君做事,还是那么谨慎啊。”
第1033章 自轻自贱
王谧出声道:“其实我有些后悔,打天下的人,本不该有那么多私情纠葛。”
“当初我所想的,有你们和几位夫人便已经足够,哪知道后来意外接踵而至,从庾道怜开始,就完全止不住了。”
青柳笑道:“郎君比其他人,去的地方多啊。”
“单看非正常进入皇宫的次数,就有多少了?”
“暂且不论萍水相逢等意外之事,顺阳公主要嫁给你的学生皇帝了,有何感想?”
王谧出声道:“当然是祝福他们,虽然这场政治联姻,只怕对两人都是种折磨。”
“陛下很不容易,这个岁数就接过江山,承受了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但这就是皇帝被诅咒的命运,天下不会看他们的年龄,只会看他们做了什么,做得如何。”
“要是太平盛世,司马氏的这些皇帝,应不会如此命运多舛吧?”
青柳出声道:“这几位皇帝皆是年纪轻轻就过世,结合王皇后被害之事,是不是其中也有些内情?”
王谧出声道:“也许吧,但这一切都无法证实了。”
“皇帝这位子,不是那么好坐啊。”
青柳笑道:“一步之差,错过了当皇帝的机会,郎君不后悔?”
王谧哂道:“让我在建康陪那群名士大臣过家家,无暇北地,还要应付桓熙?”
“信不信我在建康呆半年,起码朝鲜半岛的桓济司马恬这些人就要不老实了?”
青柳抬头看着桌案上画着密密麻麻记号的地图,叹了口气。
相比北地处处的标记,南边只有巴蜀、广陵、荆州、扬州四处,显得稀疏不少。
而且这几乎都是内忧,尚有转圜的余地,最为麻烦的,不过是广陵的桓熙而已。
桓熙虽然想篡位,但毕竟还是要脸的,他如今师出无名,除非能给司马曜安个无道的罪名,不然若是篡位,天下谁会心服?
不过王谧进入建康时,若是选择夺位,桓熙反而能找到理由出手,以当时王谧数万人的兵力,桓熙未必不会孤注一掷,用所有兵力赌一把大的。
所以王谧杀死司马道子后,趁着桓熙还没有反应过来,马上返回青州,连这个机会都没留给他。
而经过此事之后,桓熙面对的局面更加尴尬了,虽然挡在他前面的京口近乎失去了作用,但背后的彭城却驻扎着刘牢之的强军。
而且王谧返回的时候,大张旗鼓去找刘牢之,外人一眼就认为,两人肯定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样一来,桓熙便不敢轻举妄动了,他若是打建康,刘牢之便可以顺流而下,攻击他所在广陵,甚至王谧都会在暗中帮忙。
这一来,江东重新形成了稳定的均势,这便是王谧暂时放弃皇位,营造出来的晋朝内部局面。
在王谧看来,将来晋朝内斗是不可避免的,但至少在当前,所有能用的力量,都应该先被用来对付外敌。
顺着青柳的目光,他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朝鲜半岛的桓济,司马恬,辽东的靺鞨契丹,幽州北面的拓跋鲜卑和敕勒诸部,关洛的苻秦,河套平原的苻洛,壶关的慕容泓,最后是并州的慕容垂。
这些势力据点密布,每个上面都标注着估算军力,很多地方的数字,已经被涂改过多次了。
局面一片乱麻,王谧仍然在理清头绪,寻找突破口。
这么多外胡势力,即使大一统王朝的力量都不能完全压制消灭,更别说王谧了。
而在这其中,冀州几乎是一片空白地带,上面虽然有不少标记,但大都是当地士族形成的坞堡主势力。
五胡乱华后,北地为了抵御胡人,当地士族地主收纳流民,广蓄家奴,将庄园领地变成了坞堡,以抵御外敌。
这些势力很是顽固,慕容鲜卑占据冀州后,建立燕国,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其清扫干净。
而随着燕国灭亡,苻秦和晋国相争,谁也没能完全掌控冀州,就此成了两国间的缓冲地带。
而这个时期,为了保护自身利益,当地地主重新建立坞堡圈地,成了盘踞当地的顽固势力。
这些地主豪族有土地,有人丁,如同独立王国一般,所以对苻秦和晋国的招揽,并不怎么感兴趣,更开出了相当昂贵的价格。
彼时王谧得知后,便放弃了招纳他们的念头,而是采用了拉拢包括清河崔氏在内的少数豪士族的办法,准备细水长流,将其慢慢分化。
毕竟冀州经过燕国统治几十年,由原来的汉人地主,变成了鲜卑汉人豪族并存的局面,并不是说单靠利益收买,就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
连身在并州的慕容垂对此都无可奈何,只能采取步步为营、稳步扩张的方式,不想和冀州的这些顽固势力撕破脸。
慕容垂一时间无法吞并冀州,更不希望王谧加快扩张速度,他知道迟早会和王谧决战,但当下来说,提前和王谧冲突消耗,并不是明智之策。
于是他才会借着赎回段氏部的由头,派段夫人过来,想方设法稳住王谧。
王谧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段夫人来了半个月,他一直没答应见面,直接将对方晾在了驿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