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段夫人则锲而不舍,每日送礼一封拜帖,执着地想要拜见王谧。
青柳看到王谧将手放在了段夫人送来的那叠拜帖上,打趣道:“郎君真是狠心啊。”
“能吸引苻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子,郎君难道一点都没兴趣?”
王谧笑道:“我可没有和苻坚成为同道中人的想法。”
“她来这边,显然是被慕容垂当做了棋子,难为她能为慕容垂做出这么大牺牲。”
“这点我还是极为佩服的。”
他犹豫了下,“算了,继续晾着也不好,干脆断了她的念想吧。”
“直接让人将她带来,我来把话挑明吧。”
“你去叫慕容蓉和清河过来。”
青柳犹豫了下,“清河?”
“她母亲不是害了段夫人的姐姐......”
王谧点头道:“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段夫人得到消息,说王谧在府邸中等着自己,而不是前来驿馆的时候,忍不住心中一喜,下意识拉了拉衣襟领口。
这半个月来,她被放在驿馆中,无人过问,显然是这位齐王,并不想见自己。
虽然她每日都派人去发拜帖,但对方何时回心转意,谁也不知道。
对此段夫人颇为心焦,她虽然对自己的未来不抱希望,但那些被抓起来的段氏族人还等着她去救,若是就这么拖下去,谁知道最后还能活下来多少?
但她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因为她别无选择。
如今对方终于肯见自己,虽然不知用意,但起码有了个开端。
她赶紧翻找出带的胭脂水粉,画起妆来,然而好久不用,天气又潮湿,里面的粉都结块了。
她只得放在手中,将其细细捏碎,想着会耽误见面,她手上动作越发匆忙,粉反而越捏不匀。
浪费了不少时间力气,她都没能化开粉块,想着上街再买也来不及了,段夫人更是慌忙,失手把粉盒打翻在桌上。
她停下手,愣愣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虽然还不到四十岁,韶华仍在,但按道理说,以她的身份,本来该过着养尊处优,受人服侍的生活。
但现在她却身处敌营,还要像之前那样,委身敌人,只为慕容鲜卑和段氏部打通一条走向未来的路。
自己生来,便应该如此轻贱吗?
姐姐临终时的遗言,三十年来,她一直遵守承诺,为之付出了所有,却没有得到回报,这一切,都值得吗?
她提起手,狠狠地向自己脸上抽了下去。
力气很大,脸颊很快便鼓胀充血,变得嫣红起来,甚至嘴角都滴出血来。
段夫人轮番照着自己脸上打了十几下耳光,脸上因血色充盈而变得鲜艳欲滴。
然后她才起身,把脸洗干净,这才把粉块拿起,细细均匀地涂在了脸上,仿佛戴上了一层面具。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出屋子,上了马车,在王谧派来的侍卫护送下,一路往王谧宅邸而去。
她坐在车中,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的人声,便稍稍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之前她进城的时候,便惊讶于临淄的繁华富庶,竟然不输邺城长安,而且完全没有战火的痕迹,仿佛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一样。
如今她再次看到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是大受震撼,据说这地方十几年前,还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中等城池,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她眯着眼睛,扫过街上的景色,渐渐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街上不仅有汉人,还有不少穿着鲜卑服饰的人,但从头发装饰来看,都开始向汉人接近,完全不像鲜卑的传统打扮了。
段夫人若有所思,她曾听说,北地的鲜卑人,在开始渐渐向汉人转变,怕是这风气从青州开始的。
她扫过人群,突然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她身体巨震,睁大眼睛,面露不可思议之色,这背影怎么穿的是汉人女子的衣服?
随即马车掠过,身影消失,段夫人只得带着满腹疑惑,轻轻放下了车帘。
第1034章 故人相见
段夫人走下马车的时候,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院落,面前就是厅堂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前襟衣领,等着来人接引,抬眼就见廊道那边,有个年轻女子带着两名婢女走了过来。
还没走到近前,对方出声道:“段夫人,好久不见了。”
这声音似乎颇为陌生,但又有些熟悉,勾起了一点段夫人尘封的记忆,但她一时间就是记不起来对方是谁。
对面正是慕容蓉,她撩开头发,“我小时见夫人时,年纪尚小,头上还剃了头发。”
“家父那时候请吴王和夫人赴宴,我那时还不到十岁,当时吴王还说我再长大几岁,就帮我说门亲事呢。”
段夫人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的面孔,出声道:“你.....你是太原王的.....”
慕容蓉微笑道:“夫人记起来了。”
“经此一别,我和夫人再没见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段夫人感慨道:“何止,快十五年了。”
“那个时候你年纪还小,现在变化这么大了。”
慕容蓉笑道:“但是夫人还是能认出我。”
段夫人出声道:“那是当然,太原王和夫君最为相熟,更何况你的模样,并没有多大变化.......”
她随即醒悟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当年太原王在战场身死,你落入敌手,不知所踪,难道.....”
慕容蓉点点头,“夫人既然都猜到了,我带你去见夫君吧。”
说完她转过身,在前面引路,段夫人连忙快步跟上,悄声道:“你在这里过得如何?”
慕容蓉轻声道:“挺好,还生了个女儿。”
段夫人会错了意,难过道:“你受苦了。”
她早就听说,慕容蓉的未婚夫君,当初驻守海陵,被晋军突袭所俘,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在建康被人杀害了。
然后慕容蓉随慕容恪讨伐晋军时,慕容恪身死,慕容蓉被俘后不知所踪,如今这般模样,显然是被逼无奈。
慕容蓉回头,笑道:“其实是我自愿的。”
段夫人一怔,有些不敢置信,“你是为了族人吧?”
慕容蓉微微摇头,“也许吧,但大部分原因还是在我。”
“夫君......是个值得跟随的人,在他治下,鲜卑人过得并不差。”
“相信你来的这些日子,应该看到了。”
段夫人咬着嘴唇,“你是来替他做说客的?”
慕容蓉失笑道:“夫人想多了,他身边女子已经够多了,我还巴不得少点呢。”
段夫人越发满腹狐疑,对见面更加没底,她想要试图从慕容蓉口中打探出些什么,但慕容蓉口风很紧,只说待会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一路进了书房,段夫人紧张地伸手按住前襟,走进去后,却发现屋里还坐着个年轻女子。
段夫人望去,见女子长得极为清丽脱俗,楚楚动人,自有一股极为超然的风韵,让人见之忘俗。
这种女子在对方书房中,想来是和慕容蓉相似身份,甚至有可能更高。
想到这里,段夫人连忙上前,躬身见礼道:“鲜卑段氏,见过夫人。”
那女子看了眼慕容蓉,慕容蓉无辜道:“我还没来得及说你的事情。”
段夫人闻言,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就见对方起身回礼道:“清河见过夫人。”
“当时妾和夫人,只在宫中见过一面,时间久远,夫人应该是记不起来了。”
清河二字瞬间勾起了段夫人的回忆,她失声道:“你是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轻声道:“正是妾身。”
段夫人后退两步,看了看慕容蓉,又看了看清河公主,方才醒悟,对方这次见面并不简单。
她望向清河公主,神情复杂,清河公主见了,出声道:“我知道夫人痛恨母后害死了令姊,那件事情,确实是母后做错了。”
段夫人脸色阴晴不定,可足浑氏害死她姐姐的事情,她自然是铭记于心,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
但那个时候,算起来清河公主只有一两岁,这事无论怎么算,都到不了她头上。
她面现颓然之色,“罢了,你又没做什么,那么多年过去,提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你,也嫁给了齐王?”
清河公主出声道:“我和蓉姐姐,都算是他的侍妾。”
“他的夫人有三位,夫人也许能见到他们。”
段夫人来之前就做过功课,知道王谧连娶三位夫人,在晋朝也是极为少见,而且夫人的门第,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吴郡张氏,陈郡谢氏,龙亢桓氏,这都是极有底蕴的家族,为何会让族中嫡女嫁给同一个人?
即使对方是琅琊王氏高门出身,且据说以棋道成为名士,但这婚嫁怎么看,似乎都太过离谱了。
段夫人察觉到,这次见面,自己似乎失去了先机,对方难道猜出了自己来意?
随即她精神一震,这齐王既然纳了清河公主和慕容蓉,是不是说明是偏向鲜卑族人的?
她定了定神,出声道:“夫君那边,一直和你们兄长共谋大计。”
她转向慕容蓉,“你的两位兄长,如今在壶关,过得都很好。”
“但你的二兄,在长安被苻坚杀死了。”
慕容蓉脸色一黯,“我听说一同被害的,还有清河兄长。”
段夫人出声道:“中山王在巴蜀起兵,已经打到汉中了。”
“夫君现在需要助力,共灭苻秦,既然有了这层关系,你们何不帮我劝劝齐王?”
慕容蓉看了清河一眼,出声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夫君军政的事情,我们从来不置喙。”
段夫人急道:“为什么?”
“若夫君和齐王打起仗来,害的可是你们的亲人啊。”
两女未及答话,门卫传来声音,“因为她们两个,做事向来很有分寸。”
“有些事情做过了界,就很难挽回了。”
随着声音飘进,王谧走进门来。
虽然是初见,段夫人立刻就猜出了王谧身份,赶紧躬身行礼。
她借着弯腰,偷偷打量了王谧两眼,发现对方面相英武,不怒自威,下意识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