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鲜卑依托盛京城墙遮掩扎营,替苻洛抵挡敌人第一波攻击,这看似美好,但对苻洛来说,却有个致命的隐患。
拓跋鲜卑聚集在城门附近,苻洛实际上,是被晋军和拓跋鲜卑共同堵在了城里。
这意味着,若这种局面僵持下去,在苻坚到来之前,苻洛基本做不了任何事情。
这就变数很多了,对苻洛最坏的结果是,苻坚联手晋军和拓跋鲜卑,灭了自己。
这并非不可能,晋军私下和苻坚联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不然他们不会这时候驱赶拓跋鲜卑过来。
几方中最大的变数,当属拓跋什翼犍,他之前就投靠过王谧,虽然两边翻脸了,但草原上没有永恒的敌人,谁知道会不会又合作了?
这些想法折磨着苻洛,让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他之所以有这种心态,是因为这几年来,他一直明里暗里拉拢盛京周围的部落,但最后发现,对方要么是忠于苻坚,要么是心向拓跋鲜卑,几乎没人愿意效忠苻洛。
这让苻洛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以至于他觉得谁也无法依靠,当时答应和苻坚联手,更像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心理补偿。
所以如今察觉自己被堵在盛京城里,前景不明,怎么能不心慌?
眼看即将入夜,苻洛接到了拓跋什翼犍的传信,要求入城相谈。
对此苻洛根本不敢答应,只得派人搪塞说天色已晚,留待明日再议。
随后苻洛却暗中调集人手,增派驻守城墙的兵力,防备其他势力在夜间夺城。
盛京并不小,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城墙太矮了。
作为代国国都,其本来就是类似于草原王帐的地方,人员流动很大,且草原以骑兵为主,攻坚能力很差,自然没有必要修筑高墙。
所以盛京城墙,大部分没有超过两丈的,兵士稍微借助些手段就能爬上去,更别说拓跋鲜卑靠着城墙扎营了。
以这种高度,若拓跋鲜卑发动突袭,不出半刻,就能有数千乃至上万的人登城,到时候苻洛再调兵应对,根本就来不及。
所以苻洛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唯恐被对方所趁,故而几乎将所有的兵力,都调上了城墙。
之后一夜过去,出乎苻洛意料,城墙竟极为平静,拓跋鲜卑老老实实呆着没动,远处扎营的晋军也没有发动突袭。
对此苻洛又产生了怀疑,难道拓跋鲜卑真的没有问题?
随着白天到来,晋军对着盛京城外的拓跋鲜卑发动了几次突袭,拓跋什翼犍亲自上阵,抵挡晋军进攻。
战况一度异常激烈,城内的苻洛得知后,不得不派出兵士,在城头射箭支援,最终帮助拓跋鲜卑将王谧军逼退。
对此苻洛倒是没有心理压力,他是和苻坚联手,又不是和王谧,而王谧是否和苻坚联手,和他苻洛有什么关系?
而王谧军打了一天,见城头城下配合难攻,便鸣金收兵,回营去了。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晚上,苻洛仍然不敢放松警惕,还是让大量兵士驻防城墙,以防意外。
但苻洛手下的兵士,却开始撑不住了。
他们前日晚上,就因为苻洛命令,守了整整一晚上城墙,早就疲惫不堪。
虽然白天换防,他们稍微睡了些时辰,但白天晋军和拓跋鲜卑交战,城头城内时刻紧绷着弦,怎么可能休息好?
所以到了深夜,城头的苻洛守军都已迷迷蒙蒙,昏昏欲睡,根本没有精力去探查外界情况。
而在这个时候,王谧军的军营趁着夜色,派出了一支军队,绕到了盛京后方。
他们人衔枚,马裹蹄,在盛京最薄弱的方位,发动了突袭。
按代理说,这个位置是有拓跋鲜卑的一支副军驻扎的,但不知为何,入夜之后,这支副军的布防,出现了一个不小的缺口。
彼时苻洛军并未在意,毕竟拓跋鲜卑军纪懒散,对城头守军压力反而小了。
所以他万万没有想到,晋军会选择在这个位置突袭,直到对方数百人借助工具,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城墙,苻洛守军才反应过来。
他们慌忙出声示警,但城头数个城楼快速失守,眼见局面开始恶化。
第1066章 远离战场
此时城外的鲜卑军队,城内的苻洛军,都尚未反应过来,毕竟在他们看来,晋军此举无异于自杀。
他们就是打开城门,难道就不怕被里外夹击?
然而真到了事情发生,盛京北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城内外苻洛和拓跋什翼健两方的将领才发现,他们要面对一个艰难的选择。
要剿灭晋军,看似并不难,然而一旦出手,己方面对的不仅是晋军,还有近在咫尺的所谓友军。
拓跋什翼犍和苻洛本就互相提防,手下将领更是守着城墙这条线,不敢妄动,唯恐让对方误判。
但如今晋军的出现,却彻底打破了这条界限,让两者之间的阻隔消失了。
这些晋军打开城门后,立即在城内放起火来,随着火势升起,晋军大营派出军队,向着城门冲了过来。
而这个时候,苻洛和鲜卑两方,还在举棋不定,他们若是和王谧军交战,如此黑夜中必然分不清三方军队,到时打的是谁都很难确定,妥妥会变成一场烂仗。
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城中的苻洛反应迟钝不少,他若是调兵去火势正盛的北门,很可能中对方陷阱,但若坐视不理,火势蔓延,更会被烧死在城里。
所以慌乱之下,他做出了一个颇为失策的决定。
打开东门,派遣部队绕到北门,将偷袭的晋军堵死在城里,然后重新封闭城门。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晋军主力白天在西边河水上游扎营,所以他下意识觉得,晋军都被调到了西边去了。
然而他的部队刚出东门,就遭到了伏击,一支晋军骑军从黑夜中,直接冲了过来。
盛京作为前代国国都,号称草原上最大的坚城,但实际上,其周围的地形并不是一马平川,而是被北岸绵延起伏的丘陵环绕着。
后世内蒙古地区也是如此,这片地区不缺山脉,只不过没有太行山那么夸张而已。
这股埋伏的晋军,很快便冲散了慌不择路的苻洛军,还波及到了拓跋什翼犍所在的鲜卑营帐。
而拓跋什翼犍听到晋军趁夜突袭的消息后,他本就存着同样的顾虑,所以思索之后,便即做了决定。
全军以最快的速度远离盛京,退到百里之外。
这个决定在一片混乱的当下,堪称理智,毕竟此时城外拥挤,三方混战一起,谁都分不清,留在原地,只会越打越乱。
拓跋什翼犍更担心,这是苻洛和晋军联手演的一场戏,所以暂时退出战场,是最为稳妥的选择了。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在带领大军走了二十多里后,烽火四起,多支晋军旗号在四面八方的丘陵上出现,展开了攻击。
拓跋什翼犍看到对方人数,接近于情报中晋军的发兵总数,这才恍然大悟。
晋军从始至终,要对付的目标,都是自己,从没变过!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回头,只得带领大军,想要冲开晋军防线突围。
战况瞬间升级,拓跋鲜卑带领的骑兵,虽然兵甲稍差,但经验丰富,对于夜战并不是一窍不通,相反还很有一套。
拓跋什翼犍信心十足,他有把握在只损失数千人的情况下,带领主力逃出,这点损失不到全军十分之一,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然而随后晋军的举动,让他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两翼的晋军,连续推出了十几架轻便车子,然后将车子上长长的管子对准了拓跋什翼犍突围路线,点燃了管子后方的引信。
随着火焰窜出,一支支数尺长的火箭带着尾焰飞出,然后在拓跋什翼犍队伍上方炸开,散成漫天火星。
这些持续不断的焰火,照亮了下方的鲜卑军队,让其无所遁形。
本来夜间突围难度并不高,只要熄灭火把,借着地形阴影,最大可能隐藏行迹,便能轻松遁走。
毕竟夜空之中,只有微弱的月光,人马的影子都是模糊不清,即使发箭,也找不到准头。
然而这之前从未见过的武器一出,瞬间将拓跋什翼犍的军队照得无所遁形。
晋军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箭矢投石,雨点般落了下来,给拼命逃跑的鲜卑军队造成了大量伤亡。
拓跋什翼犍知道落入了敌人陷阱,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跑。
他发出号令,让部下分别带领几支军,挡住两翼的晋军,为自己争取逃走的时间。
这是将部下当成了弃子,但对拓跋什翼犍来说,已是最好的选择,只要他不死,拓跋鲜卑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在箭雨飞石中,拓跋什翼犍身边的护卫不断倒下,但他们用生命趟出了一条道路,前方阻截的晋军来不及合围,真被拓跋什翼犍逃了出去。
与此同时,苻洛调动兵力,终于将晋军驱逐出城,重新关上了城门,并安排兵士扑灭城中火焰。
但他站在在城头上,望着照亮了半边天的火光,却心中一片冰凉。
因为他看得出来,晋军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逃走的拓跋鲜卑。
以这种攻势来看,拓跋鲜卑凶多吉少,他少了一股可以利用的助力。
而这个助力,是他眼睁睁放弃的。
但如果再来一次,苻洛还是会做出同样的抉择,毕竟他即使帮了拓跋什翼犍,也不能保证事后对方翻脸,毕竟其先前就反复背叛数次了。
这便是草原上的常态,互相猜疑,互相防备,到了关键时刻,谁也不敢相信他人。
苻洛看着暴露后方的晋军,数次起了出城偷袭的念头,但最后他还是颓然放弃了。
根据情报,晋军表现得实力太弱了,有没有可能对方是埋伏在城外,等着自己?
思索再三后,苻洛只得发出号令,固守城池,只等明天天亮,便派人和王谧交涉。
他已经想好了,明日他拿着归顺苻坚的名义,去告知王谧,让其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就是和苻秦为敌。
如果对方不想和苻秦作对,退军最好,若是仍想攻打城池,苻洛便立刻向苻飞求援,将其拖下水。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王谧军确实有援军,却不在盛京,而是在南边一百余里的代郡通道。
谢玄早早布好了阵势,和前锋前来突袭的慕容鲜卑遭遇了。
即使他提前挖好了城寨营垒,面对鲜卑骑兵的凶狠冲击,还是暗暗心惊,因为对方的行动极为老练,比之前打过交道的慕容令还要难缠。
谢玄思索起来,慕容令已是慕容垂最厉害的儿子,此人明显高出一筹,到底是谁?
谢玄没有猜错,这次慕容垂派出来的,是前燕范阳王慕容德。
燕国还没灭亡的时候,慕容德便崭露头角,显出了高明的指挥能力,更帮助慕容垂在枋头击败桓温,让北伐的晋军无功而返。
但之后他和慕容垂都受到排挤,慕容垂叛离邺城后,慕容德被剥夺军权,赋闲在家,直到苻秦灭亡燕国。
之后他跟随其他慕容皇族,被苻坚带到了长安,虽然被任命为太守,但受到氐人官员排挤弹劾,去官成了白身。
之后慕容垂叛离苻秦,暗中通知慕容德等人提早离开,于是慕容德逃出长安,投奔了慕容垂。
之后这两年,慕容德暗中潜入河套平原,招揽各部,组建了一支近万人的骑兵,只等大展拳脚。
这次慕容垂听到王谧发兵盛京,攻打拓跋鲜卑,便将慕容德派出,准备偷袭王谧主力。
然而慕容德却在代郡山口碰到了谢玄,他若是绕过去,就会被对方突袭后方,只得掉过头来攻打谢玄。
然而一番交战下来,双方发现,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形成对峙之势。
而盛京一带的调兵动向,自然瞒不过在西面的苻飞,事实上,两天之前,他就得到王谧军追赶拓跋鲜卑而来的消息了。
但站在苻飞的立场上,却是无法做出决断,因为这几方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了。
苻飞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苻洛和王谧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他只能确定鲜卑人是敌人,但苻洛王谧的立场不确定,让苻飞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出兵,万一这是对方给自己布的陷阱呢?
更何况他还要防备发兵盛京,南面的慕容垂势力趁机偷袭自己,所以纠结过后,苻飞选择按兵不动,等待苻坚带军前来。
根据苻坚的行军速度,最迟十天,最快五天,就能赶到和苻飞合兵,到时候便由苻坚做决断好了。
苻飞心里升起一个念头,那王谧选择此时开战,是等不及了,还是故意等苻坚没到才行动的?
苻飞猜得没错,选择此时交战,便是王谧和谢玄等人商议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