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窗口很短,却是各方猜疑最甚,最不敢相信别人的时期,本来苻飞有决断之权,但在苻坚将至这当口,反而让他有了顾虑。
王谧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只有在此时动手,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毕竟苻坚入局后,王谧能够做的事情就少了很多。
此时的王谧正站在拓跋什翼犍逃跑路线一侧的山坡上,对他来说,不管如何,最优先的,就是把拓跋鲜卑打散。
第1067章 遭遇背叛
王谧身旁的刘穆之,正将一盏防风马灯挂在马鞍上,然后把一副地图铺在了马背上。
刘穆之借着光亮,飞速翻看着各方传来的情报,在地图上点点算算,口中念念有词。
他最在意的地方,是并州北部,在连续算了好几次后,这才转向王谧,说道:“王上,没有任何情报表明,慕容垂会从并州北部发兵,袭击我们后路。”
“除非有一种可能,便是代县的石越在沿途布下的哨探完全被铲除,亦或石越知情不报,对我们有所隐瞒。”
“但若是如此,便意味着石越和慕容垂联手了。”
王谧出声道:“实际上,这种可能并不存在,是吧?”
刘穆之出声道:“可能性确实不大,以用谋的角度,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在战场利弊角度,考虑过多可能,就没有太大意义了。”
王谧点头道:“便是如此,何况我们在后路不是没有探子,敌人行动,不可能毫无所知。”
“不过我倒是有些意外,慕容垂竟然能忍得住。”
“我本来以为,他若是看到机会,怎么也要试一试的。”
“你觉得他是怎么想的?”
刘穆之沉思起来,这次王谧军攻打拓跋鲜卑,按道理慕容垂肯定会出面干预。
且不说他是否真心要救拓跋什翼犍,最起码在这个时间点,拓跋鲜卑若是被打散,对慕容垂来说,绝对是大为不利的。
到时除去态度难明的苻洛,苻坚和王谧都和慕容垂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若两方联手夹攻并州,慕容垂根本没有战略缓冲的余地。
所以当初王谧和刘穆之讨论的时候,认为慕容垂想要扭转这种不利局面,绝对不会坐视拓跋鲜卑被灭,肯定会有所行动。
而这其中,无论是救援拓跋鲜卑,亦或是趁机攻打苻飞,甚至是提前和王谧翻脸,都是其可能的策略之一。
而在这其中,刘穆之指出,对慕容垂来说,攻击并尽可能削弱王谧军力量,是能获得最大好处的选择。
即攻击并尽可能削弱王谧军力量,要是能够杀死王谧,那便最为理想了。
因为以慕容垂的领地来看,往西往凉州打,是捞不到多少油水的,还会和苻秦陷入长久的草原拉锯战。
而往东就不一样了,不仅有号称天下粮仓的冀州,而且一路东进,更有富庶无比的青州。
青州在王谧多年经营下,号称顶得上半个江东,若慕容垂拿下青州,便得到了一座巨大的钱库粮仓,有了争霸天下的资本。
更不用说要是趁机拿下青州北部的辽东和朝鲜半岛,更能得到大量的青壮兵员和战马,这都是慕容垂急缺的战争资源。
可以说,王谧的领地里,有着慕容垂想要的一切,而且从冀州到青州,曾经都是前燕领地,无论从人心还是地利上,慕容垂都占据着相当大的战前优势。
当然,前提是杀死王谧。
而这次王谧亲自领军,攻击拓跋什翼犍,便是慕容垂这些年来,所能遇到的最佳机会。
平时王谧都在青州领地附近,如今远赴千里之外,跑到了慕容垂家门口,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这一次,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只要杀死王谧,其领地必然分崩离析,慕容垂趁机大举进攻,以其势力和人望,不出一年,便能打到青州境内。
所以当初刘穆之预测,只要王谧到了盛京附近,慕容垂必然会尽起麾下之兵,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王谧。
但如今交战数日,并州北部却迟迟没有动静,让刘穆之在产生挫败感的同时疑惑不解,为什么慕容垂能忍住诱惑?
王谧见状,笑道:“怎么,觉得我们的伏兵都浪费了?”
“世上哪有完全料事如神的,毕竟对方也是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完全按照我们的想法行动。”
刘穆之郁闷道:“下官虽然明白,但至今没有想通,慕容垂为什么会眼睁睁放过这个机会。”
王谧悠悠道:“无利不起早,若不这么做,那证明他有获利更大的选择。”
刘穆之眼神闪动,“王上意思是,他在做认为更重要的事情,腾不出手来?”
突然他身体一震,“难道是洛阳?”
王谧点头道:“很有可能。”
“不过换做是我,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完全可以同时进行。”
“如今慕容垂没有派兵过来,也许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王谧猜得八九不离十,慕容垂现在确实不在并州北部,而是去了南部,渡河攻击关洛地区了。
为此他几乎带走了并州的大部分兵力,只留慕容令把守晋阳,虚张声势。
这些日子,慕容令带着数千步骑,配合慕容德,在并州北部故布疑阵,建造了很多简易营垒,让呈夹击之势的苻飞石越完全摸不到头脑。
苻飞石越也在等,若慕容垂敢派兵前往盛京,两人便会左右夹击,让慕容垂吃个大亏。
而慕容垂算到了这点,他在思虑过后,做出了一个让慕容鲜卑内部颇有争议的决定。
暂时旁观盛京之战,全力攻取关洛地区,即使拿不下洛阳,也要将黄河两岸收入囊中。
对此并州内部包括慕容楷等人,皆是百思不得其解,毕竟怎么看,也该优先拿下河套马场,解并州缺马的燃眉之急才对。
对此慕容垂解释道:“说到底,并州本身并不富裕,如今能供养的兵马,已经是极限了。”
“就算给我们大量战马,若没有粮草,又怎么养得起?”
“所以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控制并州周围的产粮地区。”
慕容楷等人不解道:“那为什么是关洛?”
“冀州的敌人岂不是更少,反抗力度更低?”
慕容垂沉声道:“我不想过早和王谧对上。”
“此人诡计多端,种种行为,显然是想引我入彀,说明在他看来,我的威胁很大。”
“很可能他早已布好了陷阱等我,我要是带兵去盛京,必然被其所趁。”
慕容德出声道:“即使如此,难道就坐看他消灭拓跋鲜卑,然后和苻坚联手对付我们?”
闻言慕容垂说道:“拓跋鲜卑人很多,是不可能被灭的。”
“但拓跋什翼犍本人,则是个大问题,他很有主见,不会甘心屈服于我,先前是左右逢源,相时而动罢了。”
“他死了,不代表拓跋鲜卑就灭了,这人靠不住,借着王谧的手除掉即可,到时候王谧只要退兵,我们便可以去趁机招揽拓跋鲜卑残部,为我们所用。”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慕容德忍不住道:“那如果苻秦封死我们的道路怎么办?”
慕容垂出声道:“所以我准备派你去。”
“你带兵稍作试探,若是能有胜算,便坚决打过去,若是觉得对方有陷阱,便和对方耗着。”
慕容德当即带了数千精兵,在并州北部试探用兵,却碰到了谢玄,两边一攻一守,棋逢对手,就此僵持住了。
而慕容垂本人,则是带兵南下壶关,配合慕容泓,势如破竹,攻破了黄河两岸的苻秦大小村镇,一路进入邙山,直逼洛阳。
在洛阳镇守的苻丕得知,当即征发洛阳周围的兵力,带军迎击慕容垂,两方在邙山展开了频繁交战。
这么一打,就是半个多月,双方竟堪堪打了个平手,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种结果,便有些出乎慕容垂的预料了,先前他不是没有和苻丕交战过,怎么大半年过去,对方这么难缠了?
其实苻丕本就有大将之才,只不过先前用兵顾虑重重,束手束脚,如今他听到慕容垂前来,便决定孤注一掷,全力和慕容垂对抗。
苻丕擅长的,其实是山地水路作战,先前他在荆州的时候,就有过多次这类地形下的交战经验,加上如今他不计代价动用洛阳储备,倒和相对不擅长阵地战的慕容垂打了个有来有回。
慕容垂的这一误判,让其无法及时回军,配合慕容德牵制王谧,于是便造就了如今的景象。
而慕容鲜卑的旁观,成为了压垮拓跋什翼犍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赫然发现,当下似乎没有任何可依靠的外部助力了。
迟迟不至的慕容鲜卑,作壁上观的苻洛,随时都会加入战场的苻坚,背后紧追不舍的王谧军,这一切都让拓跋什翼犍日夜不能安寝。
为什么自己会首当其冲,成为被针对的目标?
但这一切的疑问,都得不到答案了。
因为就在前一刻,在黑夜突围中,即将摆脱后方王谧军的时候,他遭到了身边之人的刺杀。
彼时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鲜卑骑兵,拓跋什翼犍身边的亲卫,都几乎被冲散了。
拓跋什翼犍身体抽搐,目光下移,就见一把短剑深深刺入自己腹中。
目光转动,剑柄正紧握在凶手手中。
而此人正是他的庶长子,拓跋寔君。
拓跋什翼犍有九个儿子,次子拓跋寔,三子拓跋瀚是皇后慕容氏所生,而长子拓跋寔君却是庶出。
偏偏拓跋寔君年纪最大,执掌军权时间最长,其人秉性愚昧,残暴不仁,自视甚高,手握兵权,滋生了与其能力不相称的野心。
这些年来,拓跋什翼犍几经沉浮,拓跋寔君都看在眼里,明白了一件事情。
若是这样下去,他永远都无法继承拓跋什翼犍的王位。
第1068章 防患未然
拓跋寔君被野心日夜折磨,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想尽一切办法,弑父篡位。
当初在代国被苻秦攻打,即将灭亡的时候,拓跋寔君就生了异心,想要趁机杀死拓跋什翼犍上位。
为此拓跋寔君暗地勾连了一些对拓跋什翼犍不满的旁支,当然,他做事极为谨慎,行事的时候,假借的是某个小族族长的名义。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不知为何事情败露,拓跋什翼犍全面彻查清算,几乎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被一网打尽。
而当拓跋寔君以为自己必然被抓,准备逃走时,却莫名其妙逃过了清算。
对此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按道理他做的再隐蔽,在小族族长那一环,他应该会暴露,为什么对方没有供出自己?
拓跋寔君可不会认为对方甘心用命替自己隐瞒,于是事后打听,方才得知那小族族长在反抗逃跑时候被杀,根本没有经过审讯,让拓跋寔君就此逃过一劫。
对此拓跋寔君心中极为庆幸,认为上天在庇佑自己,就此老实安稳过了一段日子。
在此期间,代国还是被苻秦所灭,拓跋什翼犍带领族人逃到辽东,投靠了王谧,暂时度过了苻秦的追杀。
但拓跋什翼犍毕竟曾是一国之主,不甘心久居人下,尤其是他曾亲自跑到渤海一带,目睹王谧的施政后,更是心里后悔了。
在拓跋什翼犍看来,王谧对于包括鲜卑在内的胡族,采取的融合政策,堪称釜底抽薪,剥皮拆骨,目的是将胡人完全汉化,完全不留祖辈的痕迹。
而且这些做法,竟还得到了各族百姓的自发支持,甚至有大量的胡人自发蓄发改服,想要完全变成汉人。
拓跋什翼犍将这种举动,视为鲜卑族群最大的威胁,认为长此以往,鲜卑人的根就要被刨光了。
相比之下,他倒是后悔没有投降苻秦,因为苻坚极为宽大,所谓各族融合,不过是做个表面样子,内里根本没有变化,伤不到鲜卑根源分毫。
两相对比之下,拓跋什翼犍渐渐有了反意。
他的第一选择是复兴鲜卑、重立代国,于是暗中勾连以慕容垂为首的慕容鲜卑势力,段氏部就是在这个时期被他拉拢的。
而第二选择,便是借助苻洛,共抗王谧,拿回能够自立的地盘,之后两年间,拓跋什翼犍都在暗中行事。
但他没有料到,王谧对此早有警觉,几次派人和拓跋什翼犍联系,让其牵制苻洛,拓跋什翼犍都用种种理由搪塞,最后没有办法,便干脆失联了。
这无形坐实了王谧的猜测,于是他根本没有任何拖延,直接利落地铲除了段氏部,斩断了拓跋什翼犍一大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