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834节

  拓跋什翼犍没想到王谧动手这么快,眼看装不下去,便公然和王谧翻脸,往西迁徙,占据了燕山山脉大片地区。

  而王谧不依不饶,以蓟城为支点,连续派郭庆、张蚝发兵剿灭,迫使拓跋什翼犍一直无法扎根立足,最终被迫逃往盛京。

  而在这个过程中,作为庶长子的拓跋寔君,则是一直跟随在侧,他带军和王谧军交战,越发吃力困顿,根本看不到未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收到了一个箱子。

  等他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后,脸色骤变。

  这赫然是当年他和那小族族长暗地勾结的部分书信和证物,虽然不多,但足以证明拓跋寔君是主谋。

  随着箱子,还附上了一份简短的信,言说另外一部分证物,将会在一个月之内,送到拓跋什翼犍处。

  这无疑宣判了拓跋寔君的死刑,他清楚明白,那些证物送到拓跋什翼犍手中那一刻,便是自己丧命之时。

  而且最让拓跋寔君绝望的是,给他送信的势力,根本没有给他谈判的任何余地,似乎根本不屑于拿这些东西要挟自己,只是简单告知他的死期而已。

  拓跋寔君对此惶惶不可终日,眼看暴露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让他精神濒临崩溃,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唯一能活下来的可能,就是在暴露之前,将拓跋什翼犍杀死。

  但之后王谧军打了过来,拓跋什翼犍带领族人四处转战,日夜不停,四周时时刻刻都有兵士护卫,让拓跋寔君根本找不到可以下手的时机。

  眼看快到一月之期,队伍到了盛京城下,然后被王谧军突袭,拓跋军大乱,各自突围逃走,这一刻,拓跋寔君等待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于是乱军之中,拓跋寔君趁机接近拓跋什翼犍,趁其不备,终于将短剑刺入了对方腹部。

  拓跋什翼犍死死捂着腹部,不可置信地看着拓跋寔君,似乎明白了什么,张口欲呼,拓跋寔君拔出背后弓箭,反手将箭刺入了拓跋什翼犍的脖子。

  拓跋什翼犍身体从马背上晃了几晃,便摔了下去,随即被后面奔跑的马蹄踩踏淹没。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拓跋什翼犍身边几名亲卫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或要拔出武器,或想要逃走呼救,但早被拓跋寔君部下围住,乱刀砍死。

  而在同一时间,拓跋什翼犍的几个儿子,正在跟着高凉郡王,大将拓跋斤突围。

  他们在前面策马奔跑,冷不防背后射来一阵密集的箭雨,猝不及防下,诸子背后中箭,跌落马下而死。

  最后面的拓跋斤纵马赶来,让部下又射了几轮,确保地上的诸子尸体被射成了刺猬,死得不能再死,这才面露冷笑,带兵去和拓跋寔君会合了。

  这场谋杀是两人共同策划的,拓跋寔君是为了篡位,而拓跋斤则是要拿回曾经失去的东西。

  拓跋斤的父亲,是高凉神武王拓跋孤,也是拓跋什翼犍的弟弟。

  拓跋什翼犍是拓跋部族长,平文帝拓跋郁律次子,被其长兄拓跋翳槐送到后赵国都邺城作为质子,一住便是十年。

  后来拓跋翳槐病危,遗命拓跋什翼犍继位,但彼时拓跋什翼犍身为人质,却苦于无法脱身。

  而身为弟弟的拓跋孤,没有趁机上位,而是亲自赶赴邺城,以身交换,拓跋什翼犍这才得以回归。

  拓跋什翼犍继位后,为感拓跋孤相救之情,将国土一半分给了拓跋孤。

  这本是北地部族中,为数不多的兄弟亲爱的佳话,但在一连串的事件后,形势发生了变化。

  彼时代国强盛,将前来归附的外族都统称乌桓,并分为南北两部,分设大人监察。

  拓跋什翼犍令拓跋孤监察北部,拓跋寔君监察南部,期间派人出使燕国,求皇帝慕容皝许婚,于是慕容皝便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拓跋什翼犍。

  但慕容氏两年后病逝,为了安抚代国,慕容皝又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拓跋什翼犍,这便是慕容皇后。

  拓跋什翼犍和慕容皇后连续生下了两位皇子拓跋寔和拓跋翰,都是继承皇位的人选,这引起了作为庶长子的拓跋寔君不满。

  之后拓跋孤病故,此时代国需要加强中央集权,于是他的领地被拓跋什翼犍收回,并没有授予其子拓跋斤。

  这又引起了拓跋斤的愤怒,于是他选择暗中交好拓跋寔君,暗地挑拨拓跋寔君和几位兄弟之间的关系。

  草原上永远不缺野心家,在这种朝不保夕,时刻勾心斗角的恶劣环境下,拓跋什翼犍兄弟之间的感情,才显得更像个特例。

  但随着老一代故去,新一代上位,尤其是拓跋寔君这种身为长子,却因庶出而得不到继承权的人,更容易心态失衡,做出极端之举来。

  这个世上,人心是复杂的,即使拓跋什翼犍的皇后妃子之前关系和谐,但却无法预知下一代的想法。

  这种隐患,存在于每个大家族,尤其是争夺天下,割据一方的家族中,这种隐患在王谧身上同样存在。

  他和青柳相识将近二十年,却至今没有子嗣,便是王谧故意所为,也是他性格的体现。

  王谧不是不信任青柳,但他不敢肯定,若是家中有个能力很强的庶长子,若是自己和青柳不在了,对方会不会本分老实一辈子?

  尤其是当皇后皇妃身后站着各个家族势力时,她们陷入彼此的斗争中,最后若是形势失控,不知道会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这种事情从春秋战国到两汉时期便屡见不鲜,强如汉武帝,和卫子夫的事情传为佳话,最后暮年时期,不也陷入宫乱反目,落得惨淡收场?

  所以王谧不敢赌,他深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并不能左右人心,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要保证有个年纪最大的嫡长子,并早早确立对方的地位。

  如今王嗣长大开府,庶子对其几乎没有了威胁,于是王谧这两年才开始放心让慕容蓉在内的姬妾们生育。

  这看似是对青柳她们残忍,但对王谧这种有家族背景、志在夺取天下的人来说,却反而是对她们的保护。

  怀璧其罪,在天下面前,感情再深,也有可能决裂,再贤淑的人,也可能变成疯子,而王谧要做的,就是尽量从源头堵住这种隐患。

  这种做法至少从目前看来,是利大于弊的,尤其是在拓跋寔君刺杀拓跋什翼犍的当下,便是有利的佐证。

  但拓跋什翼犍却算错了其中利害,他英雄一世,最终还是栽在了这上面,人生就此落幕。

第1069章 分化内部

  拓跋蹇君背叛拓跋什翼健,惶惶不可终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做了,就有暴露的风险。

  更麻烦的是,他做事的证据,掌握在不知名势力的手里,时刻威胁着拓跋蹇君的生命。

  拓跋蹇君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明白对方绝对不会捏着证据什么都不做,迟早有一天,必然会拿着把柄来出卖或要挟自己,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拓跋蹇君不想被人利用,更不想死,但他深知只要此事暴露,拓跋什翼犍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于是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和拓跋斤联手,杀死拓跋什翼犍,控制剩下的鲜卑部,夺权上位。

  至于那几位继承权排在自己前面的兄弟,自然是死了最好,草原不需要第二个主人,诸子若都死光了,其他人想不拥护自己都不行。

  拓跋什翼犍称霸草原数十年,绝对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但他最大的失误,在某种意义上与苻坚相似,便是认不清身边的人。

  他没有看清身为庶长子的拓跋蹇君的野心,也没有认清身为侄子的拓跋斤对地位滑落的怨恨,偏偏他还让这两人共同掌管拓跋鲜卑所管辖的所有其他外族。

  拓跋什翼犍在拓跋鲜卑中威望很高,要鼓动这些人造反很难,但对于投奔的丁零靺鞨等部,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叛离原本的部族,很多都是唯利是图的亡命之徒,拓跋蹇君和拓跋斤私下以厚礼收买他们,得到了他们的效忠,才得以布下杀局。

  放在平日,拓跋什翼犍身边有大量护卫,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但在败退混乱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最后拓跋蹇君悍然发动,成功将拓跋什翼犍和几位兄弟杀死在乱军之中。

  拓跋蹇君亲手杀死拓跋什翼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多少有人看到了他行凶,但问题是,当下为拓跋什翼犍报仇,是没有意义的。

  拓跋什翼犍和诸子身亡,让拓跋鲜卑的权力层出现了真空,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尤其是在逃脱晋军追击的当口,诸将总不能找拓跋蹇君报仇,再对付外敌吧?

  拓跋蹇君精准摸透了在场众人的心理,他举手高呼,以庶长子的名义接管了指挥权,让众人听从号令,随他突围。

  很多将领虽然不情不愿,但在后方晋军的威胁下,还是选择了跟随拓跋蹇君逃走。

  见到这种情景,拓跋蹇君心中窃喜,事情成了!

  草原之上,便是成王败寇,不管手段多么不光彩,只要达到目的,一切都不是事。

  对于追击的王谧军,他早有打算,对方实力强大,拓跋什翼犍脑子坏了,才和对方死拼,老老实实服软投降,依附对方捞取好处,不香吗?

  本着这种想法,他在撤退时,一边收拾残兵整军,一边向追击的王谧军派出信使,表达拓跋什翼犍已死,自己愿带领拓跋部归顺王谧的意愿。

  而对方的答复,却似乎相当冷淡,说拓跋蹇君若是让军队投降,交出武器,两边才好谈判。

  对此拓跋蹇君断然拒绝了,他又不傻,要是交出武器,生死便操于对方手中,那还需要谈判做什么?

  于是他继续奔逃,同时向王谧军再度发信,声称对方毫无诚意,若其再苦苦相逼,他必尽起草原之兵,死拼到底。

  信送到王谧军中,此时王谧刚刚带军赶来,和郭庆会合了。

  他让刘穆之读完信,对郭庆张蚝等人道:“你们怎么想?”

  郭庆出声道:“虽说穷寇莫追,但此时正是拓跋鲜卑最弱的时候,若是错过这次机会,等其壮大起来,便麻烦了。”

  张蚝赞同道:“没错,拓跋鲜卑部族遍布着数千里草原,根基极深,只要给他们时间,必然会卷土重来。”

  “想要一劳永逸,将其连根拔起,就要一直追下去,穷追猛打,将他们的藏身之地全部拔除才行。”

  郭庆皱眉道:“说是如此,但拓跋鲜卑颇为死硬,当年代国覆灭,他们都没有归顺苻秦,如今我觉得他们不太可能真心投降王上。”

  王谧转向刘穆之道:“你觉得呢?”

  刘穆之想了想,出声道:“我倒觉得,拓跋蹇君在弑父的那一刻,就注定走不长远了。”

  “我们只要打着为拓跋什翼犍复仇的旗号,逼得拓跋部再次内乱清洗,必然能将其彻底分化。”

  郭庆出声道:“这是个好主意,但关键是,如何去做?”

  “即使找来鲜卑部族的人,他们也不会听,更何况我们是鲜卑敌人,声音怎么传到他们内部?”

  “更何况做这一切,都是需要时间的,我们在这耗得太久,盛京那边的苻洛,以及将要赶来的苻坚,该如何应对?”

  王谧听了,笑道:“苻洛那边,我是准备留给苻坚的。”

  “盛京城看着城墙不高,其实却不好打,尤其是在这种雨季,很容易变成烂仗。”

  “苻洛这人看似糊涂,但打仗的本事是实打实的,要不然也不会和苻秦相持这么长时间。”

  “这块骨头,我暂时不想啃,倒不如做个人情给苻坚。”

  张蚝出声道:“若是苻坚招揽了苻洛,实力大增,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王谧悠悠道:“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有人比我们更急。”

  “慕容垂是绝对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他必然要动手了。”

  “我们先远离盛京,看场好戏,接下来一个月,集中力量对付拓跋蹇君,务必将其逼上绝路。”

  很快,拓跋蹇君得知,王谧军正散布消息,说拓跋蹇君弑父,王谧是要替拓跋鲜卑主持公道,为拓跋什翼犍报仇。

  拓跋蹇君听到后气笑了,对方真当他是傻子了,就算拿到他是凶手的证据又如何,现在拓跋部都被自己掌控,对方能奈自己如何?

  但拓跋蹇君却是没有想到,之后几日,事态隐隐走向了失控。

  先是对方散布了大量拓跋蹇君密谋的证据,搞得拓跋部内部人心惶惶,甚至关于拓跋蹇君和拓跋斤互相防备,准备杀死对方的流言,传得甚嚣尘上。

  拓跋蹇君一边逃跑,一边还要压制谣言,又过了几日,王谧的王牌到了。

  他以晋朝朝廷北地都督的名义,发布号令,草原上任何能诛杀拓跋蹇君,为拓跋什翼犍报仇的势力,都能继承来自晋朝册封的代国国主之位。

  这消息一传来,拓跋鲜卑内部人心浮动,起了心思的大有人在。

  毕竟拓跋蹇君就是这么上位的,他能做得,别人为什么做不得?

  且拓跋蹇君是弑父谋逆,别人要是杀拓跋蹇君,那就是拨乱反正,伸张正义,大义名分都有了。

  而王谧的诏令之中,最为毒辣的是,只言及拓跋蹇君这首恶,而对作为从犯的拓跋斤只字未提。

  拓跋斤心中是否动了念头尚不知道,但拓跋蹇君是真的慌了,一时之间,他觉得周围都是敌人,连觉都睡不着了。

  与此同时,王谧则是在感叹,在拓跋鲜卑中散播消息,动摇人心,还是太难了。

  其实这一连串的手段,在拓跋鲜卑内部产生的影响,并没有拓跋蹇君想象的那么大。

  其根本原因在于,拓跋鲜卑内部,识字的人很少,想要散播谣言,只能通过口口相传,而这种手段,本身就受限极大。

  对此王谧很是无奈,民智越不开化,越是封闭,越难打入进去,眼前的拓跋部落便是如此,颇有种老鼠拉龟,难以下手的感觉。

  王谧现在能影响的,只是拓跋鲜卑内部,上层那几支势力的想法,如今他只能指望其互相猜疑,最终有人忍不住先行动手,将其他人拖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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