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叹息道:“本来逃走的时候,我想向晋国求救的。”
“若晋国能在荆州和巴蜀发兵,宏儿丕儿再守住洛阳,便有很大希望度过难关。”
“但以我现在的处境,只怕是不可能了。”
张夫人出声道:“但这么一来,秦国再难在晋国面前抬起头了。”
苻坚惨笑道:“现在还谈什么抬头,我都成了阶下囚了。”
“只怕那王谧眼中,我现在只有被取笑折辱的价值了吧。”
张夫人低声道:“陛下切勿妄自菲薄。”
“苻秦不过是内乱了,但实力底子尚在。”
“河套平原的大将军,和西域将要回来的吕将军,光凭他们两人的力量,就足以平定长安了。”
苻坚听了,眼中燃起了希望,“你说的没错,虽然他们两个不听调遣,但怎么说还是站在氐人一方的。”
“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会和姚苌慕容垂不死不休!”
张夫人出声道:“陛下宽心,现在身不由己,只能随遇而安了。”
“我唯一担心的是宝儿,她腿脚都摔断了,被带出去医治,自从上船就没见到她。”
“我是怕.....”
苻坚听了,说道:“锦儿不是被叫过去照顾她了?”
见张夫人欲言又止,苻坚灵光一闪,“你是说,有人....不,王谧觊觎她们两个?”
张夫人连忙摆手:“妾不是这个意思,陛下千万不要将齐王想得那么坏,先入为主产生误判。”
“现在若是和齐王对抗,无论是对她们,还是大王,都有害无利啊。”
苻坚默然,过了一会,才气道:“十年之前,那王谧在孤眼中,不过是个会下棋的士子罢了。”
“时过境迁,却成了这般模样,真是......”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毛氏板着脸走了进来,说道:“王上有请。”
张夫人惴惴不安道:“宝儿她......”
毛氏生硬道:“这几天都在医治,过会我带夫人去看。”
她领着苻坚和张夫人,一路走到王谧船舱前,先敲了门,听到里面应声后,才让苻坚进去,自己则是领着张夫人,去隔厢探望苻宝去了。
苻坚进去后,发现苻诜竟然也在,而且正和王谧说话。
王谧见苻坚进来,随意招手道:“秦王请坐。”
苻诜连忙起来,扶着苻坚坐下,王谧出声道:“先前我和他谈了很长时间,多少了解了长安那边的情况。”
“秦王生了个好儿子啊。”
苻坚本来就很喜欢苻诜,闻言面现自得之色,但随即被警惕所代替。
苻诜是不是告诉了王谧苻秦内部的军情?
他盯了苻诜一眼,苻诜顿时局促不安起来,瘪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王谧见了,不由嘲讽道:“秦王还真是严于待人,宽以律己啊。”
苻坚怒道:“朕言行如一!”
王谧悠悠道:“我真没看出来。”
“苻秦有此乱象,秦王占一大半责任,你可曾惩罚过自己?”
“而手下皇子将领,稍微不如你意,便责备讽刺,甚至无端斥责,拿严苛的道德枷锁要求他们,这就是为父为君之道吗?”
苻诜不由自主点起头来,随即猛然醒悟,赶紧止住动作,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苻坚怒道:“我这是对他们严格要求,才能让他们成才!”
“而且你若做错事情,打了败仗,难道会惩罚自己?”
王谧悠悠道:“关于前半句,我只能说,磨刀石太硬,磨得太狠,刀是会断的。”
“关于后半句,我虽然打败仗不多,但该负的责任,也不会逃避。”
“就像那种没有道理的军令,我若真想做,起码会亲自参与,和将领共同承担责任。”
“先前燕山打拓跋鲜卑如此,这次深入关洛,同样如此。”
“其实开战之前,我是没有相救秦王的想法的。”
“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破坏慕容垂的计划,若是他取得洛阳,便会实力大增,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至于进入邙山,从姚苌手里将你救出,不过是不想他拥有宣称名分罢了。”
“至于秦王你本人,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吸引力。”
“留着你,甚至不如你那两位女儿养眼。”
隔厢张夫人跟着毛氏进了厢房,就看到苻宝在床榻上侧躺着,手脚都被夹板固定起来,而苻锦坐在床榻边上照顾。
但此时她们的动作却极为奇怪,双双扒在板壁上,将半张脸都贴上了去,脸上同时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张夫人打量两人脸上红红的,似乎还有些笑意,忍不住奇道:“你们在干什么?”
“还有宝儿,你伤了手脚,怎么还在乱动?”
两女这才看到张夫人进来,同时啊了一声,慌慌张张想要离开板壁,但却又露出了舍不得的神情,一时间动作僵在那里。
张夫人心内生疑,尝试靠近板壁,便听到了隔壁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失声道:“你们在偷听什么?”
苻锦苻宝听了,连忙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毛氏见了,赶紧走到隔厢,到王谧身边,悄声说了隔壁的情况。
王谧听了,失笑道:“倒是我疏忽了,当时只有这舱房是空的,所以我让人安置了她,没想到这么不隔音。”
“不过现在倒是无所谓了,先前邙山里我们的战法,都被他们看到了,所以本来我就没想着放人,免得横生枝节。”
这边苻坚听了,更是心里一沉,王谧的话,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等毛氏出去后,苻坚出声道:“你到底想要利用我做什么?”
王谧回道:“秦王应该听说过,景略先生被我关了十年的事吧?”
“在我看来,他是否为我所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为你所用。”
“秦王现在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所以秦王还是暂且安心住下吧。”
“再说了,你以现在的处境,回去未必比现在更安全。”
苻坚下意识道:“为什么?”
王谧敲着桌子,说道:“苻飞既然灭了苻洛......”
“什么!”苻坚大惊失色道:“他灭了苻洛?”
“我虽然知道他擅自出兵攻打盛乐,但连续发书,吩咐他做事留一线,怎么他做得如此之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王谧惊讶起来,“你不知道?”
“不可能吧?”
苻坚忍不住道:“我先前在草原上督战,后来染病返回长安,离开前让苻飞和苻洛不要闹翻,但他却违抗我命令动手!”
“我得知后极为生气,发诏让他不要做得太过分,以免逼得苻洛投靠慕容垂,那就彻底坏了。”
“之后他回信答应,彼时姚苌突然造反,接下来我无暇北顾,没想到苻飞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王谧听了,便笑了起来。
“苻将军怎么可能留手,他只留了少量兵力把守并州通道,同时几乎将所有剩下的兵力,都带去了攻打盛乐。”
“看来他只是敷衍你而已,而秦王全程蒙在鼓里啊。”
“在姚苌反叛围困长安的时候,他正在和苻洛决战,怪不得无暇回援。”
“我也是刚得到北面传来的消息,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攻破了盛乐。”
“苻洛数万守军几乎全灭,苻洛本人则是带着残兵逃走,往北面草原去了。”
“苻飞占据了苻洛地盘,接下来应该会全力对付慕容垂了吧。”
苻坚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没想到苻飞跟我这么多年,却同样怀有异心!”
“若他能持续给并州施压,慕容鲜卑岂会那么容易打入关洛,长安又怎么会这么容易丢!”
“苻飞此人,才是罪魁祸首啊!”
王谧听了,失笑无语,“秦王,你到现在,都没有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整件事情过错最大的,就是你本人啊。”
第1123章 恶心至极
听王谧讽刺自己,苻坚大怒,“我虽然身陷囹圄,但也不是你随便折辱的!”
毛氏见苻坚神情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一步挡在王谧前面,对着苻坚瞪了过来。
苻坚看到毛氏,想到了战死的毛兴,顿时泄了气,慢慢坐回位子,颓然不语。
毛氏这才站回王谧身边,冷冷盯着苻坚,见状苻坚自嘲道:“是你赢了。”
“我现在不过是个众叛亲离的失败者罢了。”
王谧敲了敲桌面,说道:“秦王,咱们打交道十几年了,互相之间,应该是知根知底了。”
“我去长安的时候,秦王虽然是居高临下看我,但度量风度,我私下是很佩服的。”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离开长安,到我那两名侍妾逃走,秦王并未赶尽杀绝,是手下留了情的。”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所以我会给与秦王最大的尊重。”
“但另一方面,有些话我要和秦王说明白,毕竟时移世易,旧情再大,我也不可能因公废私。”
“当下大晋内部发生了些事情,导致我暂时无法妥善安置秦王,所以只能委屈秦王,跟我回青州住一段时间了。”
苻坚下意识道:“什么事情?”
王谧想了想,说道:“建康被围了,消息隔绝,我无法联系朝廷。”
苻坚惊讶道:“被谁?”
王谧出声道:“楚王。”
“他起十万大军,围困建康,至今大半个月了。”
苻坚惊讶道:“那岂不是和长安被围,几乎同时发生的?”
王谧点头道:“没错,秦王那时专心对付姚苌,无暇顾及江东消息,所以忽略了。”
苻坚听了,忍不住面露嘲讽,“想想两年前,还是秦晋争霸天下的局面,如今却双双被人攻打都城,真是讽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