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王谧,“你先前不是也带兵打进建康,形同造反了?”
“为什么放弃夺位?”
王谧悠悠道:“天子之位,不是单凭武力夺取的,而是要正大光明得到,让全天下承认的。”
“北地未平,我即使夺了晋朝的名分,若无法统一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先灭掉鲜卑和苻秦,再图内部。”
苻坚冷笑道:“可惜事情不会事事如你所愿,你觉得桓熙打入建康后,是和你一同夺取北地,还是在你背后捅刀子?”
王谧淡淡道:“秦王不用想让我动摇,我早有应对之策了。”
“秦王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在青州的日子吧。”
苻坚忍不住道:“你到底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现在这般处境,对你来说有何用处?”
王谧悠悠道:“其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苻坚目瞪口呆,“不知道?”
王谧悠悠道:“我先前就说了,对一时无法判断作用的东西,我会先拿到手,即使不用,也胜似落在别人手里。”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秦王还是放平心态,随遇而安的好。”
“除了离开,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量答应。”
苻坚听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板着脸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毛氏看了王谧一眼,王谧说道:“你先送他回去,我去和张夫人说几句话,等会你回来,将张夫人送回去。”
毛氏听了,便压着苻坚往外走去,苻坚起身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心中一跳,下意识停住身子。
王谧单独和张夫人见面?
他不会想要做些什么吧?
王谧带着讥讽的声音响起,“放心,我还不至于学你,像对待慕容垂夫人那般对待张夫人。”
苻坚满脸通红,他又羞又怒,苻诜全程没敢说话,赶紧上来扶住苻坚,两人跟着毛氏去了。
王谧看苻坚离开,这才走到隔壁厢房,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他一进门,就看到苻锦苻宝正匆忙把耳朵从板壁上挪开,张夫人坐在一旁,脸色古怪。
王谧见状,先和张夫人见了礼,这才转向两女,说道:“你们两个,不像阶下囚,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苻宝笑嘻嘻道:“反正落在你手里,比落在姚苌手里强多了。”
“再说了,我跌下山坡,本来自忖必死,要不是你让人相救,只怕我现在已是一具尸体了吧。”
王谧出声道:“你也很厉害,胳膊都摔断了,还能将绳子绑在自己身上。”
苻宝得意道:“我知道那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机会了,所以拼着痛死,都要紧紧抓住。”
“我是不是很厉害?”
王谧点头道:“确实,你亲手抓住了自己的未来。”
苻锦撇撇嘴道:“这几天疼得天天偷偷哭,还说自己厉害。”
苻宝大怒:“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揭我的短?”
对于受伤还不忘斗嘴打闹的两女,王谧无奈,转向张夫人道:“刚才我和秦王的话,夫人应该差不多都听到了。”
张夫人脸色一红,慌慌张张道:“我没偷听,什么都没有听到!”
看到对方欲盖弥彰的样子,王谧憋住笑,“事情我和秦王摊开说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夫人可回去劝劝。”
“对我来说,现在秦王多少是有用处的,而对秦王来说,他现在回到洛阳,对苻秦未必是好事。”
“其实这个事实,夫人应该心里明白,秦王只是心里无法接受而已。”
“北面草原的苻飞,同样如此,他若是没有打灭苻洛,只怕现在苻秦内部,已经全面崩盘了。”
张夫人默然,王谧这话很直白,苻坚回去,反而会给苻丕苻晖等人压力,导致洛阳更加守不住。
而没有苻坚掣肘,苻丕等人反而能放开手脚,全力用兵,就如同苻飞灭掉苻洛,压制并州北部通道那般。
张夫人叹道:“多谢齐王宽慰。”
“妾是妇道人家,本就不应该干涉国事,何况陛下现在成了齐王的人质,王上本不需要向妾解释的。”
王谧听了,点头赞赏道:“你很有分寸,想办法劝劝苻坚吧。”
“对了,我刚得到情报,太子苻宏的队伍,被苻丕成功救出,带入洛阳避难了。”
“秦王以自己为饵,保留了苻秦最后一丝火种,这种觉悟,我还是很佩服的。”
“最多十天半月,船队就会回到临淄,到时候我会安排个清净地方安置你们。”
他转向苻宝,“你的伤因为时间仓促,未必处理得那么好,到时候我会找人再帮你看看。”
苻宝脸上升起几分红晕,低声道:“多谢王上。”
房门敲响,毛氏走了进来,见状王谧起身,说道:“先带夫人回去吧。”
他转向苻锦,“船上这几日,还是你来照顾你妹妹吧。”
“若有什么事情,门口有侍卫,可让其转述于我。”
苻锦连忙应了,王谧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张夫人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嘱咐两女道:“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我会照顾好陛下,你们顾好自己就行。”
两女满口答应,等张夫人走后,苻宝忍不住道:“咱们这是被人抓住了吧?”
“父皇都落到他手里,大秦这不就算亡了?”
苻锦出声道:“还有几位皇兄呢。”
“他们要是打败慕容垂和姚苌,大秦仍能恢复强盛时候的模样!”
苻宝听了,叹道:“真的那么顺利吗?”
苻锦出声道:“你别忘了,北面还有大将军和吕将军呢!”
“他们若是发兵回师,必然能夺回长安!”
苻宝摇摇头,“姐姐太乐观了。”
“现在父皇不在了,皇兄能压得住他们吗?”
苻锦听了,只得道:“你还是安心养伤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反正咱们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苻宝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压低声音道:“刚才我发现了个事情。”
苻锦好奇道:“什么?”
苻宝神秘兮兮道:“他进来的时候,在你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我和母妃都要长。”
“你说他是不是对你........”
苻锦猛然间心跳急速,呼吸急促起来,慌乱道:“不会吧?”
“你是不是看错了.....”
看到苻锦模样,苻宝大笑起来,“我自然是瞎说的,难不成你当真了?”
“哈哈哈哈!”
苻锦气得七窍生烟,苻宝见状,越发乐不可支,拍起手来。
结果她忘了手臂有伤,手掌震动,触动了断骨伤处,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嘴中呜呜出声。
苻锦见状,忍不住大笑起来,“活该!”
她得意地拍起手来,声音响亮,气得苻宝七窍生烟,嘴里骂声不停,两女斗起嘴来。
王谧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两女太吵了,是不是该给她们换个地方?
不过说起来,两女自小就性格活泼,这么多年过去,仍然保留着性情中天真烂漫的一面啊。
舱门敲响,刘穆之推门进来,出声道:“王上找下官何事?”
王谧问道:“建康那边,有消息了吗?”
刘穆之说道:“还没有。”
“但建康应该还没有被攻破,能撑这么久,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王上要做些什么吗?”
王谧点头道:“桓熙若是拿下建康,以他的性子,不会去趁机收复失地,而是会来压制我,所以要早做准备了。”
说到这里,王谧语带怒气,“他动手的时间,实在是太过恶心,搞得我这次出兵关洛极为被动,不然断不会这么虎头蛇尾结束!”
刘穆之心中明白,本来王谧是可以趁机蚕食一部分江淮地盘,建立一个稳固的桥头堡,为将来打入关洛作准备的。
但桓熙此时包围建康,打乱了王谧的计划,而且其表现出了图谋青州的想法,所以逼得王谧不得不提早回去主持大局。
若是桓熙晚打建康两个月,王谧断不会这么半途而废,所以他这次憋着一肚子火,想着怎么报复了。
第1124章 生死看淡
王谧不是个吃亏的人,他信奉有仇必报,而且要尽快尽早,只有这样,才能让后面的人有所顾忌,一味处处忍让,只会让别人更加得寸进尺。
但与此同时,王谧需要一个光明正大把苻坚带去青州的名义。
他对刘穆之道:“我现在需要名正言顺,将苻坚作为人质的借口。”
“现在苻秦别看都城长安丢了,但氐人上层将领的基本盘还在,苻飞吕光,苻丕苻宏,都是有本事的,又有威望,苻秦绝对不会那么容易覆灭。”
“最关键的是,他们因为身份地位,绝对不会投降姚苌或者慕容垂,而是会选择死磕到底。”
“相反其他不属于苻坚直系血脉的苻氏子弟,尤其是苻生一脉,倒很有可能投降慕容鲜卑。”
刘穆之赞同道:“王上说的没错,先前慕容楷招降苻定苻绍,就是因为这些苻氏皇族属于苻生一脉,一直是对苻坚上位不满。”
“景略先生当初就劝过苻坚,说让他在彻底平定秦国内部矛盾之前,万不可征伐大晋,但苻坚终归还是没有听进去。”
王谧叹道:“他虽然以诛杀无道之名除掉了苻生,但毕竟是篡位,这是洗不干净的。”
“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向来是慎之又慎,毕竟正统这个词,可不是那么轻易能抹杀的。”
刘穆之出声道:“楚王这次做的,就太过急切了,留下了不少隐患。”
“他虽然抬了废帝司马奕出来,但同时动摇了先大司马行事的正当性,属于顾头不顾尾了。”
王谧点头道:“没错,所以他害怕我以这种名义对付他,以至于恐惧到了做出偷袭青州这种愚蠢的行为。”
“要不是他添乱,这次我能趁机占住冀州不少地界,稳固边境。”
“打完这仗,算是提前收军,之后把防线放在清河郡附近,把慕容垂逼回并州,让他去烦恼到底打哪边吧。”
刘穆之应了,心道王上这种达到战略目的后,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才是深得兵法精髓。
若是被眼前的利益迷惑,继续留在冀州关洛用兵,只会被混乱的各方势力拖进泥潭,打成一笔烂仗。
到时候王谧要继续用兵,就要依靠即将枯水的黄河,千里迢迢运粮,而慕容垂背靠并州,补给线短得多,变成反过来消耗王谧这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