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韫端坐在桌案前,耳边传来桓张二人的低语声,不知道为何,心中却是微微泛起一丝烦乱之感。
倒不是因为桓秀,也不是因为张彤云,而是因为她听得出来,两女谈论正的王谧。
谢道韫随即猛然醒觉,谈论王谧又怎么了,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她当即平心静气,闭目冥神,心境缓缓平复,外界的嘈杂落在耳中,似乎如空山冷雨,再也无法在她心底引起多少波澜了。
随着不断有人落座,空着的桌案越来越少,司马昱看着时辰将到,但仍然是没有司马弈到来的消息,心内犹豫起来。
要是再等的话,还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来,甚至来不来都不一定准,但要是现在开礼,倒也可以,但万一中途陛下来了,会不会显得不好?
他犹豫片刻,便出声对司马晞道:“王兄,这是今年唯一一次清谈盛会,可有什么想说的?”
他这一开口,场上顿时安静下来,司马晞会意,便起身道:“今天我是不请自来的,琅琊王事前也不知道,见到我时,愣了半晌才认出我来。”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司马晞虽然不尚清谈,独喜武功,但正是这样,他和朝野百官和皇族关系都不错,且身份威望摆在那里,如今他和司马昱两人,算得上是皇族的顶梁柱了。
司马晞笑道:“今日诸位都是当世名士才子,咱是个粗人,也不懂这些,今天过来,主要还是看看咱手下两个人有多少斤两。”
“若他们名不副实,诸位可随意嘲笑他们。”
众人又哄笑出来,司马晞趁机道:“你们出来,和大家见见,虽然大部分人也都认识你们了。”
等两个人站起,对着诸人见礼,笑声马上低下去不少,片刻止住。
王谧还不认识两人,经过郗恢低声介绍,方才恍然,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倪,皆是外戚大族中的年轻一代领军人物。
这显然是为了扬名而来,王谧明白过来,原来这开场环节,是公开拉选票造势啊,同样的手段,在后世也是屡见不鲜,因为是真的好用。
等殷涓庾倪见礼完毕,司马晞才让两人坐下,司马昱见王述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便对谢安使了个眼色。
谢安见了,起身道:“昔年我和王右军交游,永和九年(353年),吾与王右军,孙兴公等四十一位友人,在山阴兰亭修禊,是为兰亭集会,虽不如今日之盛,也是一时佳话。”
“吾等观山水作诗,王右军录之,作兰亭宴集,其集序更是闻名天下,为王右军生平之傲。”
“今斯人已去,吾不生唏嘘,幸而其有数子,皆得其文才天资,也吾足以心蔚。”
“叔平,子敬,为右军次子五子,今日集会,可展所长,以供品评。”
“琴棋书画,皆为陶情怡性之为,独书法一道,可辅治国安邦,今日诸子,可以此一较短长。”
王谧心道妈拉个巴子,说好了清谈会,你拉票也就罢了,这不是赤裸裸提前塞题目作弊?
第146章 关系多纠葛
王谧突然发现,这次清谈盛会,建康士族各方,对其重视程度,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
司马晞这种皇族元老,谢安这种下一代的百官之首,本来应该超然中立,如今却几乎算是公开为攀附自己势力的士子张目了。
以他们两个的名望,殷涓庾倪和王凝之兄弟,即使表现一般,甚至不堪,品评的人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这些人家学渊源,并不是草包,只要有亮眼表现,便会得到相对更高的评价。
想到这里,王谧心里开始暗暗调整策略,反正今天他来的目的,主要是打压王凝之一脉,没必要压过所有人独占鳌头,成为众矢之的,何况自己也并没有这个把握。
而且在王谧看来,即使今日在这次清谈盛会中夺魁,顶多也只能算是中了个解元,而不是状元。
无他,别看在场人多,年轻一代名士,也不过占了天下一小半。
那一大半,则都在桓温麾下。
郗超,王坦之,王珣,谢玄,等等这些顶尖的年轻名士,如今都不在建康,而是在二百里之外的姑孰,桓温大司马府中。
若有一天,王谧想要夺得天下年轻名士翘楚的名头,就必须要将这些人打败才行。
主座席上,高门名宿族老纷纷介绍起自家子弟来,各家年轻士子也跟着起身相拜,这是露脸让士族圈子认识自己的好机会,他们自然也会全力以赴,一时间席上热闹非常。
谢安此时却是偷偷瞥了身旁的王述一眼,发现其一直在闭目养神,仿佛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暗自心里嘀咕起来。
他自然知道王述和王羲之之间的公案,两边可以说是仇怨难以解开,所以当初他拉拢王凝之兄弟的时候,也曾做好了和王述闹翻的打算。
毕竟在谢安看来,王述这几年身体已经看着不行了,随时都可能入土,而且其子王坦之似乎也是跟定了桓温,兼之王述虽名为太原王氏,但和主支颇有疏离,且以王述的威望地位,谢家也很难将其拉入阵营。
相比之下,王羲之一脉名声不缺,独缺官位,而谢安和王羲之相交多年,深知其极为恋栈权位,其子表现来看也是相似,自己若能给他们想要的,他们将来必然以自己马首是瞻。
种种因素相加,谢安便做出了决定,即冒着得罪王述的风险,公开为王凝之兄弟造势,毕竟上一代的仇怨了,也许王述已经不在乎了呢?
但谢安对王述还多少有些其他顾忌的,因为王述和谢氏还有一层关系,他是谢万的岳丈。
王述的女儿王荃,嫁给了谢万,按道理王述还比谢安高一辈,但谢万五年前病死,两家关系就淡了。
想着想着,谢安再次不留痕迹看去,却发现王述目光有意无意看向远处。
谢安顺着目光看去,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那边方向上,坐着是王谧和郗恢,两人正窃窃私语,没有注意到这边,谢安顿时思索起来,王述应该还看不上郗恢,因为郗恢出了名的不喜谈玄。
那,难不成看的是王谧?
要是对方支持王谧.......不可能!
谢安随即暗自哑然失笑,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别的不说,自己的弟弟谢万,当初和王导这一支颇有些龃龉,王述怎么也是站女婿这一边的,应该不会和王谧扯上关系吧?
谢万生前,走的的是和谢安相同的路子,即以谈玄扬名,但谢万的本事,显然远比不上谢安,所以多被高门名士看不起。
王谧的二伯王恬,便是其中一个,其身为王导次子,却极喜习武,是王导诸子中的异类,王导也觉丢人,所以见到王恬便面有怒色,所以王恬也只有个县子的爵位。
但王恬却是诸子之中,士族公认长得最好,最像王导的,也是最为多才多艺的,其不仅擅长隶书,围棋更是超过王导,成为当世第一。
而且王恬为官军职,先后都督魏郡江州等地军事,镇守石头城,阻挡后赵军队,是除了桓氏之外,为数不多面对北方胡人,不落下风的士族将领。
故王恬凭借自己才能,文武皆优,成为当时名士翘楚,彼时谢万想要拜访王恬,蹭些名气,本以为凭借王谢两家关系,会被王恬厚待,结果王恬披头散发出来,理都不理谢万,让谢万失意而归,后来谢万还向王述谢安抱怨,两边就此结了梁子。
且王恬的女儿王女宗,嫁给了桓温的弟弟桓冲,王导这一脉和桓温关系太深,在谢安看来已经不可靠了,所以他才会想着扶持王羲之一脉,打压王导一脉。
当初桓秀厌恶谢氏,天生亲近身为王导一脉的王谧,除了她看王谧顺眼,性格相投外,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有王恬这层姻亲关系。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士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是他们行为态度的底层逻辑,所有的仇怨交好,都是在这座地基上面建成的房子。
王谧其实看到了王述投来的目光,却没有转过去回应,因为他猜测王述这其实是在向自己询问,如果王谧向其点头,对方八成也会出言为王谧造势。
但王谧思虑过后,却觉得此时不是时候,要是自己这么早站出来,不定有多少人想要踩着自己扬名。
王述的态度,是王谧为数不多的王牌,提前用了,效果便差很多。
所以王谧决定,还是不要提前暴露,成为众矢之的,等那些急不可待想要扬名的士子先斗起来,自己静观其变,看清形势再下场也不迟。
此时有内侍匆匆进入,出声道:“陛下车驾,已经到了门外!”
司马昱司马晞等人当即站起,往大殿门口走去,本来热闹的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离座,在桌案旁俯身而拜,静待皇帝到来。
内侍婢女则是赶了上来,抬着主座几排桌案,重新安排位置,让出直达上首玉座的通道来。
王谧低着头,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就听脚步声,环佩声,步摇叮当声从殿门口响起,他用眼角余光瞥过去,就见司马昱司马晞一左一右,迎着两个人影进来。
因为在授爵仪式上见过,王谧马上认出,走在前面的的,便是当今皇帝司马奕,而扶着他落后半步的,正是皇后庾道怜。
王谧隐约觉得这也太违和了,皇帝皇后间的礼仪,正常是皇帝扶着皇后,怎么这对和上次一样,又反过来了?
此时司马弈才二十四岁,正当壮年,后世也好是活到了四十多岁,按道理不需要人搀扶才对,难道是生病了?
他紧盯着司马奕步伐,发现其果然步态有些不自然,心道司马奕忍着身体不适都要过来,这清谈盛会的重要性,还真是出乎自己意料啊。
司马奕在上首落了座,庾道怜跟着坐在稍后,司马昱司马晞等皇室子弟躬身分站两排,司马奕见了,出声道:“众卿平身,各自安坐。”
众人听了,方才各自落座,却不敢抬头去看司马奕所在位置,先前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平添出几分压抑来。
纱帐中的桓秀见了,嘟囔道:“后面怕是没意思了,这个样子,还怎么吵架?”
张彤云听着桓秀把谈玄叫做吵架,不由心中苦笑,不过她也心中认同,既然陛下在场,怕是很难畅所欲言了。
她也是心中奇怪,这种场合,本来皇帝不必亲至,想听清谈,直接召人入宫就是了,何必亲身移驾?
张彤云心中一突,陛下不会是过来看士族女郎选妃的吧?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赶紧拿起一边的笠帽戴上。
不过她担心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发生,司马奕扫了一圈,目光略过纱帐的时候,并没有停留,反倒是多看了堂下众人几眼。
他对身边的老内侍点了点头,那内侍见状,便上来出声道:“陛下旨曰:朕闻庄生云,天地一指,万物一马,今观诸卿衣冠如云,麈尾生风,俨然林下气象。”
“陛下尝读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今日清谈,可辩声谈乐,效嵇侍中遗响;可究圣人之情,追王辅嗣(王弼)老庄玄思;可论才性四本,效支道林佛道禅论。”
“许尔等纵悬河之辩,吐云霞之语,见思论道,追性寻真!”
众人躬身,口中领命,复又起身。
然后殿内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毕竟这个时候,谁敢贸然出头?
司马昱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心中暗骂,但只得硬着头皮出来,出声道:“陛下是否定有题目?”
司马奕出声道:“琅琊王既已定好,朕便不多事了。”
司马昱暗中擦了把汗,吩咐内侍上来,将几匹丝绢高高撑起,挂了上来。
王谧看时,每匹丝绢上都写着字,他听郗恢说过,知道这就是司马昱先前和名士商量的题目了。
众人皆打眼看了过去,发现每道题目,皆是复杂晦涩,隐含深意,和平日辩论题目大为不同,不禁心中暗骂,今年的题是谁出的,这不是故意让人为难么!
郗恢看了几眼,苦笑道:“这题目相比之前也太过了些,我根本做不出来。”
王谧不言,仔仔细细,将题目反复看了几遍,理清了大致思路,方才有了个初步的认识。
这些题目,显然脱离了一般辩玄的范畴,如果不是精通玄理的,怕是和郗恢一样,连思路都没有。
与其说是让人分出高下,不如说上来就筛选掉了一大批人,看来这次辩玄很有意思啊。
不过王谧在其中看到了支道林六论的影子,怕不是支道林也参与了出题,不过层次更甚更深,只怕支道林自己,也未必能用六论阐述明白。
他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支道林将他也未完全想通的难题,端上来了?
第147章 争先机各使心思
看到场下的士子们俱各面露难色,司马昱颇为得意,这几道题目,实是这几年间,名士宿老辩难最为激烈,没有定论的几道难题。
其实这几道题放出来,也不指望在座这些阅历底蕴远不如名士们的年轻士子能够完美解答,而是从中选出对答优于他人的人,那就够了。
越是面对这种难题,越能分出高下,如今看到场下这些士子神色,司马昱就知道题目是选对了。
至于有没有泄题,有没有人事先猜到,司马昱便无法保证了,毕竟要有心人提前搜集这几年的辩玄题目,还是能做些准备的,但话说回来,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其行事本身,就强于他人了。
司马昱暗道方才反正自己没有公开推崇人选,也不会受到怀疑,倒是司马晞谢安推举的几人,即使是清白的,但若表现过好,也难免会多少受到怀疑。
不过司马昱虽然没有表态,但对王凝之王献之两兄弟,却因王羲之原因颇有偏爱,不过他老奸巨猾,借着谢安的口推出两人,将自己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王谧方向一眼,最初他是想要拉拢王谧的,更有意请其教授自己几个孩子,没想到对方虽然答应了,但却迟迟没有登门,这是摇摆不定,还是其他原因?
王谧此时却是心无旁骛,正自心里揣摩着绢布上的几道题目,他心道果然世上没有什么稀奇事情,这几道题,他不仅在支道林六论中见过不少端倪,更从后世见过相类似的。
无他,道家辩玄,能成为让两方争论不下的难题的,几乎都多少和逻辑悖论有关。
中国古代不是没有逻辑,而是逻辑藏得极为隐晦难明,而道家悖论大致有四种,便是当前堂上的四道题目主题。
言尽悖,即所有言论都无法表达真理。
学无益,即学习并无益处。
非诽,即不应驳斥他人。
辩无胜,即辩论双方都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