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请,我不在京师,官家耳朵根子软的毛病就又犯了,说不定又会听文官集团的话,我现在写了奏疏请罪,万一他被文官集团忽悠,干脆顺坡下驴,给我治罪了怎么办?”
“再说我何罪之有呢?天台山国清寺,值钱的是这个牌子,这牌子我也没摘,这古刹我不是也都保住了么?无非是换一波人而已。”
王中正唯有苦笑,他是来敲打刘永年的,但看起来完全敲打不动啊。
“对了,你怎么来了?虽说只是过来给我送点鬼东西,可这种事没道理让你一个小黄门来干吧,官家身边现在还有内侍用么?”
刘永年和王中正是认识,很熟的,这货比他还小两岁呢,俩人可以说是从小一块都是在宫里长大的,只不过他是官家的养子,而他是伺候人的宦官罢了。
他是自幼入宫,通过养父王鉴的萌荫补入的内黄门,因为与刘永年年纪相仿,故而便让他跟在刘永年身边做了个玩伴。
王中正摇了摇头道:“几乎已经都没了,官家身边现在伺候的黄门,几乎都是我这么大的了,现在是实在没人能够办事了,连我也有机会出宫办事了,陆陆续续,都出宫好几个了。”
“官家现在,不会连贴身伺候的宦官都不够用了吧。”
“不够,完全不够,已经开始用女官替了,至于并不贴身的杂活,哎~,就连长春殿,现在用的也是白身的内侍了,似我这等官资宦官,没了,没出宫的只剩下十岁以下的了。”
刘永年闻言,一时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甚至是可怜赵祯了。
这也太惨了吧。
北宋的宦官分官资宦官和白身、私身宦官两种,所谓官资宦官其实就是从小卖身入宫,而且身家清白的,若是能得到外戚勋贵的推荐,或者是老内侍的恩荫,便比如王中正这样的,便是官资宦官。
基本上能在外边办事,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号的宦官都是这种出身。
而白身宦官则是成年人阉了之后进宫的,这种接纳上只能干粗活,一辈子也不可能干正事,甚至是连出现在官家面前的机会都没有的。
后者好补充,实在缺人了现阉也行,但前者确实是真的是完全不够用了,这些从小培养出来的宦官才是真正的宦官集团。
“你们没考虑过女官么?人手差了那么多,应该可以效仿唐代的女官制度,培养一些宫女临时顶上吧,反正都是从小从宫里出去的,差别也不是很大么。”
“这话,哪里是我敢瞎说的。”
重用女官来管理南衙的事情和宦官有很大不同,一定会导致皇后的权力大涨,皇后是将门的皇后,而且她跟官家的关系,说好听了叫相敬如宾,说难听了就叫不熟。
因为涉及到皇后,那就一定涉及到继承人问题了,这话刘永年身份敏感其实是不方便说的,但遇到的是儿时的玩伴,一时放松了一些,嘴上也就没把门的了。
王中正也是咂舌,心想着刘永年出宫这几年,立下了泼天大的功劳,性格大变,着实是和以前小时候大不相同,甚至是做事都无法无天了。
“你不怕回去之后官家怪罪,天下汹议么?”
“不怕啊。”
“就因为官家对您的宠爱?”
“当然不是,东南五路,盐枭之恶已经病入膏肓,要么就不管,要管就只能下猛药,若是没有做事的胆子,那东南这边的事便根本无法可解。”
“两浙路这边,你看着吧,民变是一定会有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若是这民变我不能迅速平定,或是给国家给朝廷造成了过于巨大的损失,那即便是我,这次也是要扒一层皮的,文官集团不会放过我,官家就是再宠爱我这次也一定会重重惩罚我的。”
“但如果我事情做得成了,只要我惩治了盐枭,甚至是还能为朝廷多赚一些钱来,而且至少没有造成太大的动乱,那自然也就没什么了,官家稍微偏爱我一点,至少也能够功过相抵。”
“说到底,失败的独走才是独走,成功的独走从来都是叫主观能动性的,事后争取原谅永远比事前争取许可容易,这是我做人做事的信条。”
王中正摇头苦笑,心想,这刘永年的境界,他自己爬是这辈子都很难理解的了。
只是道:“就算是如您所说,事情很难,您做得失败了,会闯下大祸,影响您的英明,官家也会对您惩处,而您以这样的方式做事,就算做成了,功劳恐怕也不大,甚至是只能够功过相抵,这岂不是很不划算么?您这么做又是为甚呢?”
刘永年还真没这么想过,一时也愣了一下。
随即笑着道:“没办法啊,文官集团太强大了,他们织出来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网,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宋,而且不只是在朝堂之上,地主豪强,商人工匠,盐枭土匪,他们几乎是无孔不入,非如此,不足以解我大宋之危。”
“事情若是做得砸了,确实会给朝廷给天下带来很大的损失,但是我知道,文官集团是趴在我大宋身上吸血的水蛭,而且还会繁殖,甚至繁殖得速度还很快,什么都不做,我大宋就要被他们给吸干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险呢?”
“至于我自己,倒是没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官家待我如子,我是真的热爱大宋,是为了大宋好,大宋好我就好,能让国家除去沉疴顽疾,能够让大宋变得更好,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倒也并不在意个人得失。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啊。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一不小心,刘说顺嘴了,刘永年就把范仲淹的台词给抢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这玩意,谁先说就是谁的词儿。
王中正一时也被刘永年的格局所震慑,良久,也是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太尉格局,当真是让人汗颜啊。”
二人在府衙正说着话,郭逵和李防两个人联袂而至,与王中正简单抱了个拳,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便共同将一份文书放到了刘永年的桌案上。
李防恭敬道:“几个县的胥吏,官员,还有国清寺的和尚,都已经审完了,这是汇总,按照您的吩咐,涉事的官员也已经全部抄家,家眷也暂时羁押,共查抄家产,总价值三十万贯左右,这里是罪人的名单,按照您的吩咐,给他们列了个表。”
“不过刑司衙门那边,对此意见很大,认为您对这些人惩处太重,已经上表弹劾你了。”
“刑司衙门的人呢?来了没有。”
“没有。”
“哦,那就不管他们了,罚没的事是内藏库在管,正好,王供奉今天来了,由他来主持拍卖的事情吧,至于这名单上的这些人么……由知府衙门贴个邸报出去,后日午时,全都砍了吧。”
“啊?”
李防闻言呆了,想了想,道:“下官将这些有官身的人先从名单上剔出去,然后再……然后再安排吧?”
“剔什么?”
“名单啊,这上面可是有十几个官身的。”
“为什么要剔出去,我杀得就是他们啊,而且一定要广而告之,明正典刑。”
“这,啊?太尉,他们可都是朝廷命官啊,就算是只有八品,九品,哪怕是罪证确凿,就算您是安抚使,要查办也必须经由御史台,定罪也需要朝廷的批复,咱们现在无诏而抄其家,这已经是不合规矩了,刑司衙门的意见很大。”
至于说为什么有意见不来找他,甚至连意见本身都需要李防这个知州来转述?
那不纯是害怕刘永年的疯劲儿,害怕他一气之下把他们刑司衙门的人往死了弄么。
在大宋,想杀一个人是十分费劲的,不只是杀士大夫费劲,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想要明正典刑的杀死也是十分费劲的。
一个死刑犯,需要县衙审完府衙审,府衙审完刑司审,刑司审完朝廷审,有任何一个处对其有异议都得重审,而如果死刑犯在临死之前大喊冤枉,那这几级衙门还得给他来个复审,合审,而如果御史台的官员对此提出质疑,整个流程还得再重新走一遍。
换言之在大宋,官府想要正儿八经的明正典刑的杀一个人,来来回回折腾两三年,牵扯十几个官员的精力也是很有可能,极其的浪费政治资源。
往好听了说是慎刑,实际上就是有病,被政治正确逼得已经几乎完全没有可操作性了。
所以为了避免这些麻烦,官府遇到的绝大多数死刑犯根本就不会判死刑,就是流放沙门岛得了,反正沙门岛也是个人间炼狱,流过去跟死了也差不多。
但这就导致了他们大宋百姓,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过明正典刑,当街杀头的这种娱乐节目了。
更别说杀官员了,大宋自真宗时代以来就没再杀过官员,即便只是一些八品、九品的县官,严格来说其实都还算是士大夫,狭义的士大夫其实是特指升朝官的,八九品的县官只是选人。
可是你至少也得要有朝廷有司核准吧,就算是杀一个普通人,也得要官家的朱批啊,哪有说杀就杀的?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现在毕竟是非常之时,我行的也不是国法,而是军法。”
“如何就是军法,如何就是非常之时?”
“其一,我杀那些官员的罪名是瞒报军情,而且罪证确凿,当行军法,都是死罪。”
“其二,是台州这边民变在即,我必须要以雷霆手段诛杀奸佞,以震慑人心,来不及请示朝廷了。”
李防:“如何便是民变在即了呢?”
“真的快要民变了,一定会的,整个两浙路,本来就对我不满,尤其是那些盐枭,恨不得生吃了我,我又灭了国清寺,给了他们一个最好的理由,至少这些盐枭,一定会趁机揭竿而起,以佛教徒的名义来反叛我这个佛敌。”
“两浙路不比河东河北,京畿陕西,本来就没什么重兵,现在那些盐枭有了盐社,统一调动,几千人的核心武装力量一定会有,再收编一些不明真相的愚夫,裹挟一些走投无路的百姓,拉拢一些同样对我不满的豪强甚至是文官集团,甚至除了两浙路,福建路的盐枭也许也会派人过来帮帮场子,哪有不想干死我的盐枭呢?”
“故而往少了说,一二万的反贼,是一定有的,而我这个安抚使手上又有多少兵马呢?还是那三百来人,我若是盐枭,是一定要趁机起兵的。”
“眼下,他们一定正在筹备,还有一些百姓是正在观望,这个时候,实在是没有时间慢慢走什么程序了,整个台州,乃至整个大宋东南,实是已经是千钧一发了。”
“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故而,后日午时,必须给我在全台州人最多的地方,当着所有人的面,杀!必须杀!我就是要血染长街!我得让那些要反我的人知道,老子现在,就是正在陪他们玩命!”
第170章 杀人,杀官!
午时三刻,台州城菜市口的街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半条街,一队万胜军的将士穿着铠甲出来,拿着长枪开始清人。
“让开让开,都让开,行刑了,杀人了。”
百姓们随即呼啦啦往两边退,挤得街边的摊子东倒西歪,仍都伸着脖子往街心看,脸上又怕又兴奋。
“杀人了杀人了,真的要杀人了。”
随着一个个罪犯被绑着押解而出,看热闹的百姓愈发嘈杂。
“诶呀,那不是虎爷么,我认得他,咱们台州最厉害的大盐枭之一呀,真的折了啊。”
“这么说,国清寺果然是勾结盐枭?”
“你看那边,那边那么多的大光头,是不是都是国清寺的和尚?真的在杀僧人啊。”
“空智神僧!我看到空智神僧了!”
“还真是空智神僧,我还认得那个,是他的徒弟法海大师,天啊,是真杀呀,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们师徒俩可都是得道高僧,都是好人啊。”
“他们师徒俩是负责经营寺产的,我跟国清寺的僧人们平日有所接触,刘永年不是在乱杀人,这些被推出来杀头的和尚,确实都是负责经营寺产的,若说他们和盐社的人有勾结,似乎也是可信的。”
“废话,这可是两浙路,有多少人是和盐枭没关系的?”
“这么说好像也是。”
一众的百姓议论纷纷之际,又是一串绳子拴着二十多号人,踉踉跄跄被军士推搡着走到街心。
“天啊!临海县的县太爷!那个是县太爷!还有主簿。”
“怎么可能?真杀官啊!”
“知县都杀?不走御史台?不请朝旨?”
“你没听见么,军法!刘安抚是带着兵来的。”
“那咱们之前……”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狠狠一拽,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边上就是巡街的衙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仿佛那刀子下一刻就要架到自己脖子上一样。
还是那话,两浙路这地界,尤其是沿海的这些居民,有多少人是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和盐枭是没关系的呢?
刘永年怕这些犯人乱说话,煽动这些看热闹的百姓劫法场,都得他们的嘴巴全堵上。
“不但杀盐枭,还杀官,杀朝廷命官?他怎么敢的呀。”
“对旁人来说肯定不可能,但对刘太尉来说,国清寺他都敢抢,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哪天他兵变造反,我都不觉得稀奇。”
“就因为去年的巡检士兵叛乱?那次的规模可并不算大啊,不是说一共就百十名叛军么。”
“就是因为规模不大,所以他们才该杀呀,一百个人就能祸乱东南,这不就相当于是一泡尿尿官家脸上了么?”
“疯了,真疯了,国清寺说围就围,县官说杀就杀,这人真是个煞星啊。”
“这人咋这么狠呢。”
“这人可老狠了。”
“哐~哐~哐~”
三声锣响,人潮渐渐安静。
监斩台上,刘永年,李防,王中正等人,以及一众的州府官员身穿官袍缓缓走了进来,摆好了架子居中而坐,见外边已经摩肩接踵,人山人海了,心知观众已经够多了,便给郭逵示意了一个眼神。
郭逵见状,亲自站出来,深吸一口气,大吼道:“时辰到~”
“奉安抚使令,此辈通贼误国,死有余辜。东南沿海千里海疆,凡有瞒报军情、勾连盐枭、助逆为害者,一体清查,同此下场!”
“斩!”
没有任何的废话,更没有繁文缛节,因为他们这次杀人本来就不合规矩,只要表明是明正典刑就是了。
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大颗大颗的人头在血压的推动之下漫天乱飞,一大片的血雨落下,染在了街边的摊位上,房子上,看热闹百姓的身上。
这些刽子手都是临时客串,事实上北宋因为明正典刑杀人杀得实在太少,全天下都已经没有多少真正专业的刽子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