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还有好多人头一刀下去没剁下来,需要多剁几刀,甚至是干脆连着脊椎骨给拽下来,反正那画面是相当的残忍,无法详细描写,直将附近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中,胆子小的直接给吓吐了。
就连监斩台上,许多的官员也忍不住瑟瑟发抖,两股战战,又忍不住的有些兔死狐悲。
狗日的刘永年,大宋几十年来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就让他这么给破了。
而且看他这意思,台州还只是他此次巡抚的第一站,浙东巡检司乱兵祸害了整个东南沿海,那难道这刘永年,就要杀光整个东南沿海的官场么?
这还是大宋么?
朝廷,难道真的不管?
官家,难道真的不管?
如此胡来,必然生乱啊!
现在台州这边爆发大民乱几乎已经是肯定的了,反贼们肯定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只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爆发而已,可看刘永年的意思,莫非是打算在整个东南沿海都来一遍么?
就不怕东南皆反么?
那这天下岂不是永无宁日了么?
“走吧。”
刘永年只是过来露个面,见人都杀完了,也就不愿意在这待了,他虽然是武勋起家,但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有点怕血的。
虽说是所谓的大宋第一帅,但他是属于那种智将类型的,至今为止,他亲手杀敌的数量也只有一个而已,他本人在军阵之中打的那几仗,全是居中指挥。
以至于他其实看着眼前这血染长街的画面一点都不舒服,一刻也不愿意在此处多待。
“走吧。”
人群中,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一名中年男人转身离去,而随着他的离去,拥挤的人潮中居然直接少了一个坑,至少三十多人都是跟着他来的保镖,各个腰里都揣着凶器,且各个面上都有狠戾之色。
“都纲首,后面砍的那些,真的是官啊。”
“嗯,真的是官,除了咱们本县的县太爷,我还认识黄台县的,也跟着一块砍了,刘太尉是个狠人,老虎他能和这么多的县太爷死在一块,呵,他死得也当真是值了。”
“都纲首,咱们去哪啊。”
“去太白楼,给包下来,吃顿好的,帮我把请帖发下去,让盐社的朋友们都来太白楼找我,我来和他们商议造反,民变的事。”
“啊?发请帖么?还在太白楼?可这样的话是不是太……那刘永年万一收到消息……”
“照做吧。”
“啊……好,我信大哥的。”
第171章 凶名在外,省了不少事儿
这个其貌不扬的人,自然便是两浙路这边盐社的都纲首了,绰号翻海蛟,江湖上极少有人知道他叫什么,早在盐社设立都纲首之前,他就是整个两浙路数一数二的大盐枭,大纲首,江湖上的人都要尊称他一声蛟爷。
理论上,他应该便是此次两浙路民乱最大的反贼头子才对,也应该是朝廷和刘永年最大的敌人,这个时候,应该乖乖在城外的某个地方躲藏才对啊。
就算是盐社必须要聚会,诺大的一个台州,能聚会的地方其实也有很多啊,实在不行你在外面找个岛嘛,台州的盐枭难以剿灭,不就是因为近海岛礁太多么?
也不知他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怎的,非但进城来看刘永年杀人,看完杀人还不走,还要把太白楼给包下来,还要用这个太白楼来接待盐社的纲首和道上的朋友。
那可是全台州最大的酒楼啊,甚至就连位置也几乎就在府衙的斜对面,要知道刘永年本人正是住在台州府衙的,这是不是也太高调了点呢?
这真的不是自投罗网么?
不过这翻海蛟却没和他们解释,一众的手下小弟虽然不明就里,但自家纲首素来多智,便也跟着盲从了,真的包下了太白楼,并安排人在江湖上去散播了这个几乎无异于是找死的消息。
真的会有其他的盐社纲首,或者江湖上的朋友来太白楼和他聚会么?
有的,真的有的,而且当天晚上人就来了。
太白楼顶楼雅间之内,翻海蛟点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让后厨备好了料,人来之后很快就能上桌,甚至是先将冷盘和零嘴上了,正一个人靠着窗户望着窗景在自饮自酌。
“蛟,蛟,蛟爷,啊,不,都纲首,来,来了。”
一名酒楼的店小二满头大汗,十分狼狈地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包厢的门口,声音带着哭腔道。
翻海蛟背后的盐社成员见状皱眉骂道:“来人了就来人了,作甚这副样子?都纲首包下你们这里就是来会朋友的,是哪位江湖上的好汉,可曾留下姓名?”
“是……是……是刘太尉,是,是刘安抚使他亲自来了啊!”
说着,那太白楼的店小二直接就哭了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中午的时候还凑热闹看杀头呢,下午的时候就来了个盐社都纲首,两浙路最大的江湖大佬,一张口就要把他们太白楼给包下来说要等人。
台州混事儿的人,都知道盐社现在的厉害,更别说是都纲首了,虽然惊异于这位都纲首蛟爷的胆气,但想来是艺高人胆大,匿名进城的,他们酒楼上下也没有想要告发他们的想法,也没这个胆子,老老实实地给他安排,张罗。
结果当天下午那刘太尉就亲自来了呀!
那位刘太尉可老狠了,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啊!他不会把他们酒楼上下的人,也都给当做盐社的成员,也一并全都屠杀了吧?
“蛟爷?”几个盐社的保镖也愣住了,面露紧张和惊恐之色。
却见那翻海蛟本人居然还很淡定,只是问:“他是带了兵来的么?”
“那倒没有,只带了二十几个随从。”
“嗯,那就没错了,刘太尉就是我要请的贵客,还不将人迎上来。”
“啊?”
不等这店小二再说话,楼下却是已经传来了噔噔的上楼梯的声音,就见刘永年带着人已经上来了,一边走一边问:“翻海蛟是在包厢里面么?”
店小二见状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但还是连忙点头:“在的在的,蛟爷在。”
刘永年直接走了进去,拉开凳子在他的对面坐下,挥挥手冲他身后的几个盐社保镖道:“出去守着,顺便通知店家上菜,忙活了一整天,还真有点饿了。”
翻海蛟冲他们微微点头,几个保镖一脸懵逼,震惊,呆滞地就真的出去了,刘永年的身边却是留着好几个。
“翻海蛟是吧,不愧是盐社的首位都纲首,胆子是真的大,竟敢进城来请我吃饭,了不起,真的了不起,倒是让我还真对你刮目相看了。”
说着,刘永年仔细观察这个两浙路盐枭头子。
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鬢角和胡子都有点斑白,但整体还是黑的,身上穿的衣服只是普通粗布,还露出一点古铜色的胸脯,看上去就像个普普通通,有个自己渔船的渔民,或者渔老板之类的,长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看上去倒是有点像黄日华版的乔峰。
这乔峰很规矩的先是起身给刘永年行了一个大礼,起来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道:“名满天下的刘太尉,当真是豪胆,让人敬佩,更想不到太尉您居然眼里还有咱这等小人物,居然会约我,而不是直接剿我。”
很显然,刘永年和翻海蛟有约,这事儿要是让外边的人知道,不论是朝廷的人还是盐社的人,怕不是都是难以置信的。
刘永年抓到国清寺的那些和尚,以及那个本来和他相约见面的盐社纲首也已经有几天了,只是今天才杀而已,这么多天的时间里他又怎么可能不审呢?
于是刘永年就知道了许多盐社的秘密,比如,如何联系到这位都纲首。
都纲首是纲首们通过选举选出来的,和黑社会的龙头没有太大的区别,就算是秘密结社,一般的成员都不知道都纲首具体的位置,各个纲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个组织,下边出事儿了总不可能连上面老大的具体位置都不知道,都联系不上吧,那大家选举这个都纲首出来干嘛呢?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一个首领神神鬼鬼,下属都不知道人在哪,但是关键时刻首领给下边下了命令,下边还能听话的组织的,合法组织都不行,更别说这种非法组织了,神秘组织要是能神秘到这种地步,这就是神经病组织了。
那人既然都已经活捉了,这坐标刘永年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位翻天蛟自己的“堂口陀地”就位于距离台州府不远的,海外的一处无名荒岛上,那岛上开了一处盐场自己会偷偷晒一些雪花盐。
刘永年却没有直接剿灭他,而是派人上岛给他带了一封信,内容也很简单,就说想找他聊聊,想要招安他,希望大家能约个时间见面,他刘永年用人格担保他的安全。
当然了,主要是刘永年也没有把握剿得灭他,他手里一共才几个人呀,他想要调两浙路的水师,两浙路的水师且不说不一定会听他的,就算是听了,两浙路都漏成筛子了,十之八九会有通风报信。
大海茫茫,刘永年直接调度水师的话灭了这位翻海蛟的陀地盐场问题应该不大,但想要抓人应该够呛,这货应该有能力直接带着人跑。
然后,这位翻海蛟就来了,大大方方的把太白楼包下来请他,说是传话江湖,但他知道至少几天之内,不会有任何一个江湖人敢来的,但是刘永年知道了他来的消息,应该是会来的。
这大概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都纲首好挺有胆魄啊,你来见我,不怕我真的食言而肥,把你给押了?真不怕死啊。”
那人道:“太尉是天下无双的英雄,自然一诺千金,您答应的事,咱家自然相信,咱家姓王,单名一个刚字,太尉若是不弃,可以直呼咱家姓名。”
“王刚?”
“是。”
“有表字么?”
“没有,咱是粗人,南瓜大的字在肚子里全吐出来也装不下两个筐,父亲也只是个普通渔民,故而没有那些。”
“哦~,渔民出身,能成为这两浙路盐社的都纲首,黑道魁首,你也是个枭雄一样的人物了啊。”
王刚闻言只是一味苦笑,当着刘永年的面,倒是表现出了些许软弱的一面,道:“我算什么魁首,不过是强撑罢了,叫太尉见笑了,之所以咱会来见太尉,也是因为确实没有别的招了,
如今,咱家已是被推上了一个左右为难,横竖都是一死的地步了,故而想来听一听太尉的高见,心想着,说不定反而是太尉能给咱一条活路。”
刘永年闻言却是笑着道:“这话是从何说起的呢?你们盐社现在,难道不是形势大好么?你们多威风啊,逆贼鄂邻,以区区百余兵力,就能剽掠我大宋的整个东南,
你们盐社的这一大巴掌都打在朝廷脸上了,都在官家的头上拉屎拉尿了,你王刚若是露个名字出来,那还不天下知名,名垂青史啊?”
王刚闻言,又复苦笑不止。
道:“逆贼鄂邻之事发生之时,在下还只是盐社内的普通纲首,并非是都纲首,此事也非是两浙路一地盐社所能为之,
其实本地的盐枭,至多就是将他人送走而已,真正帮他做下大事的,其实是福建路和广南东路的那些盐枭们。”
刘永年不置可否地呵呵笑:“你倒是推脱得干净。”
王刚:“太尉可知道,我们两浙路的盐社,为何要三年一选都纲首,而不让我一直做下去?”
“嗯……因为社团,啊呸,是盐社不是你一个人的,要平衡?”
“平衡?”王刚诧异道:“为什么要平衡,盐社本来就是众人拾柴,报团取暖的一个组织,为甚还要平衡?那还选这个都纲首作甚,和以前一样不就好了么?”
刘永年一时也是觉得好笑,他刚才也是顺嘴,就说了一句电影台词,但仔细一想这台词确实是扯淡。
“若不是为了平衡,那是为了什么呢?”
“这三年,是我自己竭力争取来的,他们若是不肯答应让我三年之后卸任退休,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当这个都纲首的,而他们之所以答应……恐怕也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很难活得过三年吧。”
说着,这王刚低头道:“都纲首这位置,不好当的,之所以要选都纲首,就是因为形势已经大变,
朝廷在剿私盐的时候明显更认真了,大家需要一个领头的,可是,谁当这个领头的,谁就是朝廷的眼中钉,任何一个纲首出事儿,我都跑不了,这不,不是就被太尉您给找着了么?”
“雪花盐之利的利润极大,两浙路的盐社虽然暂时团结起来了,但是两浙路毕竟是王化之地,就算真的团结统一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和福建路的那些大盐枭比,未必就真的比他们强,跟广南东路的那些大纲首相比,就更是有所不如了。”
“两浙路的私盐要想卖上价,卖得好,就必然要跟福建路,和广南东路的盐枭去抢市场,抢商路,他们那些人又怎么可能愿意看到两浙路的盐枭真的团结组织起来,从而和他们讨价还价,平起平坐呢?只怕也是都是想要弄死我的。”
“最后,便是我这个都纲首确实看起来做得威风,也得到了不少的好处,然而虽说我是被本路的纲首给选出来的,但也不是没有人反对我,我在两浙路做了这么久的盐枭,也不是没有仇家,贩卖私盐的人本来就都是亡命徒,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故而,便是这两浙路盐社的内部,不知有多少的纲首,乃至小纲首,惦记着弄死我自己上来,或是干脆有一些小年轻,愣头青,想要弄死我扬名绿林呢。”
“这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凶险无比,缺脑子的人才想做呢如果不是因为我根基太浅,正如太尉您所说的,没有背景,我才不当这个都纲首呢,三年,我根本就没有信心能活得过三年。”
“一直到这个月月初,太尉您来了,我就知道我现在肯定没有三年了,甚至连三个月可能也没有了,您震慑太狠了,行事几乎是百无禁忌,县里的知县您说杀就杀,国清寺作为天台山的祖庭您说灭就灭,太狠了,实在是太狠了。”
“其实,您如果不来找我的话,我本来是打算带上一些钱和自己的心腹,直接扔了这盐社的一大摊子事情偷偷跑路,也学着逆贼鄂邻先跑去广南西路,再换乘大船出海,跑去交趾或者越南去的,好歹能保得住命。”
“只是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能活着逃到广南西路,我一个做都纲首的偷偷逃跑,怕是就连道上的兄弟也会想着弄死我了,正在这个时候您派人送来了信,所以我就来了,您信里说了,会给我指明一条活路。”
“求太尉您指点啊。”
刘永年好笑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还真是……不过即便是我们府衙之内,不管是官员还是胥吏,许多人现在都不太看好我这么胡搞瞎搞的。”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手上能用的兵力其实并不多,除了我这次从汴京带出来的三百万胜军之外,两浙路的禁军总共只有三个指挥,假设这三个指挥没人吃空饷的话,就是一千五百兵力,而且远在杭州。”
“我这个安抚使被文官集团掣肘得很厉害,我大宋的军制也被文官集团故意设计得很糟糕,哪怕是全天下都知道你们要反,但只要你们一天没反,没有胡乱贸然称帝,或者攻略州府的话,这一千五百兵力我都不可能调得过来。”
“甚至我怀疑就算你们称帝了,那一千五百兵力我也很难调得过来,文官集团巴不得我死在你们手里。
哦对了,福建路也有一点兵力,但恐怕还不如杭州的兵力好调,再说了,我大宋的禁军吃空饷吃得有多严重我是知道的,鬼知道这一千五百禁军真调动的时候能有多少人。”
“至于这地方上的教阅厢军,整个两浙路,大概应该是能有五千人,不过厢军吃空饷就更严重了,况且是遍布整个两浙路,一盘散沙,也很难指望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