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闪开,弟兄们杀呀!”
“撞吧,闪不开了!”
“他妈的,对面是不是有病!”
“贼?娘的,你们真不躲呀!”
李元昊心想,自己是皇帝,这个时候都看着呢,这个时候不能躲,他的先锋都是六班直,马更好,甲更好,对撞的话肯定占便宜,他就不信了,折继闵敢硬撞。
折继闵心想,我一个知州,他一个皇帝,我就不信他敢不躲,必须打一场硬仗以报都钤辖厚恩。
然后他们就真的撞上了。
骑兵相撞,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本质上就是一场胆小鬼游戏,谁先转弯谁吃亏,
但有时候真的遇到谁都不转弯,真的对撞在一起的时候,那也没什么办法,就只能是两败俱伤了。
一阵阵战马嘶鸣之中,两军的最前排几乎同时被撞得碎了,至少折损了十之五六,折继闵和李元昊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也都被撞下马来。
不过他们都有亲兵,很快就被身后的亲兵救起不会像大头兵一样被踩踏而死。
相撞之下两支骑兵也全都搅在了一起,谁也冲不起来,而且没多大一会儿,两军竟然像步兵对战中都极少出现的搅枪了,也就是前面几排大家的长枪全都搅合到了一块,成了一张莫名其妙的大网。
抽也抽不出来,捅也捅不进去。
索性干脆又将枪都扔了,换上了马刀或是骑弓箭厮杀。
完全是乱杀,彼此都在以一种最惨烈的速度在减员,成了一场绞肉局,这就跟什么指挥啊,战术啊,阵型啊什么的就全都没关系了,打的纯是烂仗。
李元昊的全部嫡系核心兵马大概是三万五千骑左右,折继闵的要少许多,纯骑兵只有一万骑左右,王馀庆有两万骑,但这两万骑兵大多装备不全,普遍无甲,军事训练也不好。
总得来说,真这么绞下去的话输的一定会是宋军。
但是先支持不住的却是李元昊。
眼看着自己的嫡系平夏军一片一片地死,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大吼一声:“不要缠斗,退!从南边走,从南边突围!”
说罢,李元昊带头掉头,西夏军的前军变后军,立刻退了下去,渐渐提起马速跑掉。
而折继闵见状则是大喝一声:“追!”跟在了李元昊的身后衔尾追杀。
其实倒也杀不出多明显的战果,毕竟西夏军是退而不溃,而且此时的后军都是刚刚的前军,全是六班精锐,至少一半人都会一手回射绝技,让王家军在追杀的时候也是难受得不行。
至于丰州的王家军,则压根追不上,稍微打一打就散了,不太指望得上。
但是政治上,心理上,士气上,折继闵以更少的兵力与李元昊主力相遇,平原之上,硬碰硬李元昊居然怂了!跑了!
一边追杀,折家军的军阵中已经爆发出了阵阵的欢呼,西夏军却是各个垂头,人人丧气,许多人看向李元昊的那一杆金丝画龙的大纛,眼神里也已经满是失望。
第114章 李元昊兵围刘永年
刘永年依旧一个堡寨接一个堡寨的在挨个慰问,刷声望。
作秀这种事情是有瘾的,一开始他也紧张,也觉得有些无聊,无意义,后来却是越来越上瘾,没啥用的场面话越说越真挚,演讲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要不怎么领导都愿意演讲呢,当你是领导,而且下边的人居然真心拥护你,还不用担心说错话的时候,搞演讲真的还蛮爽的。
这一日,刘永年去了建宁寨,照样是做演讲。
建宁寨位置特殊,地位也特殊,共有一千五百兵卒驻守,且大多都是宋军,如果不是因为刘永年乱搞一气的话,很可能这里也是狄青这个驻泊都监的常驻地之一。
“都钤辖,今日就别走了,留在寨子内住上一晚吧,应该还有地方住的。”
“现在?”
刘永年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午饭都还没吃呢,你就要留我吃晚饭,甚至是住一宿啊。”刘永年一脸无语地看向寨内的宋将。
“都钤辖,这几日咱们派出的斥候反馈,最近这个方向的夏贼溃兵极多,应该大多都是被折帅守和王帅守击溃的擒生军,不过李元昊此人用兵如狐,难免他的主力会混在其中,趁机偷袭咱们建宁寨。”
“万一真是如此,您带着兵出了寨子,恐怕那李元昊就不要偷袭寨子,而是直接偷袭您了呀,狄都监不在,万胜军的骑兵不超过两千,只怕是凶多吉少啊,反之咱们寨内还算安全。”
刘永年手上的步兵差不多有两万,建宁寨是超级大寨,若是刘永年愿意带手上的万胜军帮他守城的话,那这建宁寨就真的称得上是固若金汤了。
想得倒是挺美。
“我还怕他不来呢,实不相瞒,之所以出来巡查,除了关心一下你们的实际需要之外,就是为了以身作饵,让这个狗贼来打我,我要跟他决一雌雄!”
没有党项人的溃兵,他还懒得出去了呢。
不过该说不说,折继闵和王馀庆的效率确实是挺高的,这才几天啊,就打出来这么多的溃兵,这些溃兵中的大半应该都是被扫过的。
只怕现在东边的擒生军已经被他们扫得都七七八八了,这速度真的是了不起,也不知道他们跟李元昊的主力是否有交手,能不能全身而退,折损大不大。
当即,刘永年命令建宁寨的守军直接埋锅造饭,他和万胜军提前吃过了中饭,然后直接就上了路。
虽然狄青现在不在,但他手上还剩了两千多骑,捏软柿子的话倒是足够的,便让郭逵来暂时统领这点骑兵,找些溃退的擒生军来杀一杀,练一练手。
若是今天还碰不到李元昊的话,他就打算先回府州城了,建宁寨这边距离府州城不远,他打算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洗个澡,收集一下战场上的消息,看看折继闵那边怎么样了。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斥候回来,离着老远就大声禀报道:“太尉!太尉~!李元昊,李元昊就在咱们西南方向不足三五里,说不定咱们现在已经被他们的斥候发现了,就算没有,恐怕也是早晚的事了。”
“李元昊在此?确定么?”
“几乎可以确定,有他们夏贼的白旄大纛,皇旗,全是骑兵,至少几万人,除了李元昊本人的主力部队,还能是谁?”
这斥候声音极大,万胜军中的其他兵卒也都听到了,一时忍不住也变得嘈杂了起来,刘永年见状大声地哈哈大笑,道:
“这狗贼,老子这一趟出来就是来找他的,来啊,列阵!等他们来!”
“郭逵,你来安排,派一个小将的骑兵现在去一趟府州求援军,看看狄青回来了没有,他若是回来了就让他过来助战,咱们步兵多骑兵少,就算能击溃这些夏贼,他们要是跑,咱也追不上。”
“若是狄青没回来,就让他们找一找折继闵和王馀庆的骑兵,让他们可以先抛下辎重和步卒,直接过来支援。”
“喏。”
郭逵自然没有二话,立刻安排,只是安排了之后却还是忍不住道:“太尉何必非要列阵迎敌,此处距离建宁寨不远,李元昊现在也未必就发现了咱们,若是现在往建宁寨行军,应该是足够的。”
“我若是不想和李元昊野战,我直接躲在府州城或是麟州城内多好,又为何非得要带你们出来呢?怎么,怕了?”
郭逵连忙道:“末将自然不怕,只是担心都钤辖您的安危啊,那李元昊毕竟乃是夏主,狄都监不在,咱们的骑兵数量不够,重骑虽在,但咱们的马不行,缺少足够的轻骑配合,未必能打得出好的效果。”
刘永年无所谓地摆手道:“不重要,这一次跟李元昊打,我要使咱们万胜军的底牌,撒星阵,只要使出了撒星阵,李元昊的夏军不过土鸡瓦狗罢了,到时候你在侧翼统领骑兵,一定要多多追杀才行啊,嘿嘿,我这个叫撒星阵加拐子马。无敌呀。”
郭逵本该领命,但是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道:“太尉,撒星之阵,实在是闻所未闻,太险了,咱们只在校场上用过,从没在战场上用过,只怕是弄巧成拙啊,
此阵一出,不成,则我军立刻就会溃败,半点抵抗之力也没有啊。”
“不如咱们寻一沟壑密布之处布阵,借沟壑和陡坡,藏一些擅射的弓手在其中对夏军进行埋伏,以防万一呀。”
麟府路地处后世的陕北,地形地貌可谓是千沟万壑,这种地形也成了麟府路可以抵抗宋辽轮番的重要倚仗,
毕竟骑兵遇到了沟壑挺恶心的,且利于埋伏,本地人儿的效果可以发挥得更好,折家军和辽夏作战的时候经常遛狗一样把他们往沟壑区领,然后突然杀出来一队伏兵反杀,也算是经典战术了。
刘永年认真想了想却还是摇头道:“不行,要打就堂堂正正跟他们打,若是咱们在沟壑密布的地方布阵,李元昊未必会上钩来打咱们,那我以身做饵的用意岂不是就白费了?”
“况且我之所以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其一固然是为了钓他李元昊,与他赌命,
其二却也是为了练兵,那撒星阵咱们在校场上练了一百多遍了,但不在战场上成功使出来一遍,那就永远都不算成,我若不在,将来这万胜军交给别人,就更不敢使了。”
“但是军阵这种事,就只有第一次是最难的,第一次只要用出来了,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会越用越顺手,
直至有一天,我大宋至少是所有的精锐部队都能使得出这撒星阵来,则我大宋,便可以做到横扫天下,天下无敌!”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说撒星阵这东西太过于异想天开,根本不实用,认为此阵一布,生死各安天命,至多只有一半的概率能成。”
“但是我要说,这阵没那么难,我大宋的兵卒也没那么笨,也没那么不顶用,我大宋的兵卒只要肯练,只要统兵的将领能够用心,朝廷能够有基本的信誉,这其实是不难的,
之所以宋军一直孱弱,都是文官集团搞的鬼,撒星阵,绝对是人间之阵,绝不是什么狗屁的天上阵。”
“这阵在我心里不是五成能成,而是九成,至少九成能成,你们这些人啊,虽说都是武将,但一个个的全都有点文官思维入脑,身为将领,怎么能不信任自己的麾下兵卒呢?这是典型的文官思维啊。”
“这万胜军,乃是王供奉一手招募,由我来亲手训练,军饷军粮军需,都是我一点一点辛苦赚来的,撒星阵在校场上练了几百次了,我,不信他们会让我失望。”
说罢刘永年大声地道:“我相信我的士兵,就好像相信我自己的家人一样,我相信我的士兵不会弃我于不顾,我相信我的士兵,是全大宋最好的士兵,我相信我的士兵,天下无敌!万胜军,列阵!”
吼罢,身后亲随旗帜挥舞,一万多人的万胜军步兵立刻动作起来,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列成了一个叠阵大阵。
只是侧翼和后阵缺少骑兵压阵,显得比平时要薄上许多。
如此列阵之后大约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就见到不远处夏贼的骑兵已经奔着他们来了,并且几乎是拉开了将他们半包围,越来越多的骑兵开始试阵。
不远处的一处陡坡上,李元昊亲自登高俯视着刘永年的军阵,面色阴沉如水。
“确定么,那个军阵里头,就是刘永年?”
“应该是,陛下您看,那阵眼处有一大纛,整个河外,除了他刘永年之外还有谁有资格使用纛旗,而且弟兄们也看了,那些军旗上确实是都写着大宋河外府丰麟三州都钤辖刘的字样。”
“就算那刘永年本人不在此处,这至少一万步卒,也绝对是宋国的精锐,大王,咱们这是运气好赶上了啊,把他们全都吃下来吧。”
事实上李元昊也是有些心动,望着那面中军大纛,眼珠里更是几乎都喷出火来。
刘永年!
这是个并不陌生,甚至如雷贯耳的名字。
早在年初的时候,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就是这个刘永年,给自己来了个苦水川之败,败得比宋军的三川口还狠呢,狠狠地打击了他的士气。
后半年这小子来了河外,河内就没消停过,连许多银州夏州的党项部落都跟着他跑了,还将那些忠于他的党项人头砍下来做京观。
不过最让他在意的,是前些天他与折继闵的一战中,折继闵,乃至于这整个河外党项,藏才族军队所表现出来的敢战色彩,实在是太让人惊骇了。
这不止是折继闵和王馀庆本人对大宋忠诚了,而是整个河外的诸多依附部族,真的都对大宋忠诚了,至少是敢战了,敢跟他打硬仗了。
李元昊绝对可以确定这一切的变化都是从刘永年上任府州之后开始的。
此人,分明是他们西夏的心腹大患!
“折继闵在哪呢?”
“大概三里之外,说不得他们的斥候也已经发现这边的状况,正在全力赶来。”
毕竟骑兵追逐么,折继闵其实兵力远比李元昊的这些嫡系更少,也不够他们精锐,故而面对折继闵的追击,李元昊退而不溃,也没吃多大的亏。
王馀庆的藏才部已经逐渐撤了,毕竟丰州地跨黄河,藏才三十八部之中好多都还没有扫荡,也许正在被擒生军肆虐,还没有来得及扫荡,而且那边不属于大宋的麟府路体系,也没有那么完善的堡寨。
事实上那边大部分的土地在今年之前本来也不是明确的大宋疆土,大宋朝廷其实也没拿他们当自己人。
十根手指都尚且各有长短,丰州藏才和府州党项相比,无疑府州这边与大宋朝廷多年来的勾连要紧密得多,汉化程度也高。
故而眼看着李元昊都突围走了,藏才部稍微追了一下,见李元昊并不是溃败,随时可能杀一个回马枪杀回来,便不追了,只有折继闵率领折家军追。
而且折家军的步兵也都给扔下了,折家军的骑兵只带着一些马上能带的简单干粮就咬了上去。
不过折继闵到底只是变得更勇敢了,而不是变虎了,追是追上来了,却也并不一味疯打,而是远远地在后面跟着,至少隔出几里的距离,全靠斥候来指引方向。
不咬人但膈应人,让李元昊几乎无法安心劫掠,而且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折继闵都会抽冷子给李元昊来一下。
就在李元昊不管不顾,真的考虑要不要跟丫拼了,先把他干掉的时候,被斥候禀报,说是发现了大宋万胜军,刘永年的踪迹,而且骑兵不多,正在野外行军。
刘永年不知道折继闵就在附近,但是李元昊知道啊,他知道只要这个时候和刘永年纠缠上,分出胜负之前折继闵一定会到。
到时候一定是一场大仗,宋军这样一来是步骑兼备,这一仗一定并不好打,似乎并不是他的风格。
然而在思索再三之后,李元昊还是决定要打。
刘永年这个人太可怕了,是西夏的心腹大患,生死仇敌,哪怕只有万一的机会也一定要试试看能不能杀死他,哪怕只是打败他,破坏他的威望也行啊。
要知道至少在李元昊自己看来,自己的实力即便刘永年和折继闵俩人合兵了,也是要在他们之上的。
他之所以要跑,不过是因为他不想折损兵马,和折继闵党项人内战罢了,但若是为了打刘永年,他却又觉得就算有点折损也可以接受了。
况且折继闵虽然与他相距不远,但那不也毕竟是相聚有一段距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