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当就上当吧。
官家,具体是谁?是谁最开始提议,要用如此屈辱的方式来换取和平的?”
“没有人。”
“啊?”刘永年有些不解地道:“就算是朝议汹汹,可也总得有个头吧。”
赵祯还是摇头:“没有,此事乃是群议,朝中百官,大多都只是说难而已,最后……却是自然而然,便是如此了。”
“啊?”
刘永年低头沉思。
卖国这种事,居然还能连一个责任人都找不出来,也当真是开了眼了。
但是仔细想一想,其实又很正常。
国事艰难,尤其是左藏库,实在是过于艰难,眼下的朝政是赵祯这个官家还有点钱,但国家真的是一点钱都没有。
故而面对辽国的威胁,大家集体哭穷便是,调兵,遣将,不管朝廷要干啥,大家都喊没钱,甚至跟辽国没关系的事情也喊没钱。
朝廷现在内忧也不少,去年地震,今年黄河决堤加蝗灾,处处要钱,处处闹心,自然整体的氛围上就是能不打就尽量不打。
这个时候只要能给大宋找一个台阶下,卖国也就卖了,有人提出建榷场,然后就有人提出建在雁门关以北,然后再有人提出拆毁堡寨,只要没有人激烈地提出反对,拆了也就拆了。
甚至就如赵祯所说,这一笔刘永年一口气抢了辽国十几万匹的马,将夹山党项等缓冲带的党项都给收做了宋附党项,而大宋只是增加了一点岁币,拆毁了一点堡寨而已。
反正大宋十年内,甚至是几十年内都不可能去北伐燕云,这一波交换分明就是他们大宋大赚特赚,赚大了,都赢麻了。
赵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这么顺的事一定代表了朝臣真正的主流大势,他想拦是很费劲,便索性顺水推舟,这事情也就成了。
刘永年低头琢磨了半天,咬牙切齿道:“官家您真的是上当了啊,这等卖国之事,若是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卖国贼,那说明坏的只是个别,但若是当真如您所说,连个扛旗冲锋的人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朝中的文官集团几乎已经是铁板一块,他们上下其手,把持朝政,已经完全控制了您而您却不自知,他们已经是只手遮天了。”
赵祯听后却是笑着道:“有些……夸大其词了吧。”
在刘永年的影响下,赵祯现在已经相信朝中确实是有一个文官集团的事实了,但要说文官集团已经只手遮天,甚至是已经架空了自己,那他却是不信的。
他也不认为他是那种被架空了也不知道。
他作为皇帝只是有点懒而已,又不是傻。
刘永年整日里文官集团文官集团的明显有些偏激,虽然说的话其实也有些道理,但明显大多都是夸大其词,故而他听着,应着,却也并没当回事儿。
刘永年一见赵祯的这个样就知道他没往心里去,急得直拍大腿,道:“官家您糊涂呀!我有证据。”
“你有证据?”
赵祯连忙正坐,重视了起来。
就见刘永年拿出他在府州时审的供词,一张一张的给赵祯看。
“您看,这是吕相的,这是宋学士的,这是丁学士的,反正都是供词,他们都安插了间谍,去府州搞兵变啊,就是为了毁掉我大宋这一支不受他们控制的强军。
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们其实已经阴结为党,要把持朝政,架空官家您了么?”
赵祯:“…………”
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你不觉得,这些供状太多了么?”
若刘永年只拿一张供状出来,赵祯可能还真要怀疑,调查一下,但他拿厚厚的一摞出来,这就搞笑了。
刘永年:“官家您糊涂啊,我当然知道不可能真的所有人都往府州派了间谍要坏我,可是你看,他们供出了这么多的当朝大臣,为什么有一个大臣的名字却没在这上面出现?”
赵祯一愣,又将这一摞供状全都拿出来挨个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范希文?你是说,这件事是范希文干的?”
这么多大臣都咬了,唯有范仲淹没有被咬,确实是有点奇怪。
赵祯哪里知道,这些供状都是郭逵审出来的,因为他们府州军和范仲淹的关系好么,就特意给他避开了。
郭逵把这厚厚的一摞供状交给刘永年,想的是到时候需要哪张拿哪张。
谁承想刘永年一口气把一摞全都拿出来了呢?
就见刘永年道:“臣在府州,与范仲淹交往极多,无论是军需供应,还是人员交互,都是极多的,便是基层甚至中层的将领,也大多都是跟他借的。”
“朝中的这些个文官,大多都是废物,只有动嘴的能耐,若说这么多人都往我的军营里派奸细,我不怀疑他们都有这么坏,只怕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这个本事。”
赵祯点头,却道:“此事,朕亦尽知,不只是你上了密奏特意说了此事,便是希文他本人也一直有上密奏来报告此事,希文他在鄜延路确实是做了许多不合规矩的事,但是他没有私心,全都是为国为民啊。”
“官家可知,自古以来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假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赵祯面色愈发严肃,道:“你怀疑范希文是大伪似真,大奸似忠?这……何以见得啊?你跟他的关系不是很好么?为何会怀疑他?”
刘永年摇头,道:“谁说我和他关系好了?我和他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他也是一个文官思维很重的人,如果是我来主政西北的话一定要将横山羌人杀个干净。”
“我和他只是合作而已,我顶看不上他,不过要说人品,那我倒是几乎可以确信,此人确实是忠君爱国,是一位道德君子,我和他虽然政见不合,但也欣赏他品行高洁,不是什么大奸似忠。”
赵祯忍不住挠了挠头,道:“大郎你到底是何意啊?朕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刘永年道:“我相信此事绝非是范仲淹所为,但是他自己本人虽忠君爱国,可也毕竟是身为文官集团的一份子,有些事也由不得他,他不肯做的事,未必没人会帮他做,逼他做,替他做,此事他也许压根不知道,但做这事的却可能是他的人。”
“文官集团是一张大网,一旦你身处网中,上下左右,都有线在牵着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往往也由不得你,官家可还记得,昔日,我为何要领轻骑昼夜驰援一千二百里,去救援塞门寨,安远寨?”
赵祯一愣,随即豁然起身,面露震惊之色。
“难道,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想起来了。
那还是年初的时候,都已经是快一年的事了。
刘永年当时就一口咬定,三川之败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主张要放弃关中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兵力囤积在鄜州不去救援延州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延州的兵马不去救援塞门寨也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而一切阴谋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造成一个风雨飘摇的大环境,然后等范仲淹上任,由范仲淹去力挽狂澜,以制造他的巨大的个人威望。
最终,再携这样巨大的个人威望回朝,而到时候朝廷会因为巨大的问题陷入困境,文官集团就会去推动变法,由范仲淹来主持,并借着变法之事,来让范仲淹独揽大权,架空他这个官家。
刘永年还说,整件事范仲淹未必知情,是有一个很坏很坏的文官集团在推动这件事,因为此事是非范仲淹不可的,只有他有这样的威望,能力,道德,名望,换了旁人是做不了这样的事的,故而那幕后黑手宁愿隐藏在幕后,将范仲淹当做提线木偶推到前头来唱戏。
这样的话事情做失败了也牵连不到他。
这一系列的阴谋论实在是有点太复杂了,也太长了,故而听起来就有些天方夜谭,所有人都没有将此当一回事,不过刘永年确实救了鄜延路,还打了苦水川之战,结果都是好的,这么离谱的阴谋论也没有人再去在意。
可是如今刘永年旧事重提,赵祯再细一琢磨,却是突然发现半年前看着还很离谱的阴谋论,现在看来却是好像一点也不离谱了。
鄜延路确实是给救下来了,铁一样的事实证明,年初时的鄜延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凶险,刘永年去了就把仗给平了,还追得野利旺荣光着屁股逃跑,极其的狼狈。
而范仲淹在担任鄜延路经略使之后也确实是如刘永年所说,表现极佳,风评极好,他一直招降纳叛,而且卓有成效,半年里与西夏大大小小的战争打了几十场,始终表现得非常不错,还提拔了所谓的范系十八骁将。
为首就是谢云庆,还借给刘永年了。
还有那种世衡,这次与刘永年相互配合,凿冰断道,使李元昊损失惨重,亦是奇功一件。
可以说,大宋能够打败李元昊,首功自然是刘永年,但是第二大的功劳就是范仲淹,而且是毫无悬念的。
甚至在士林清流的议论声里,范仲淹才是大宋楷模,才是真正的第一功勋,刘永年的功劳虽大,但都是歪门邪道,万胜军的战力虽强,但是隐患也大,随时可能会脱离朝廷掌控。
更不用说他的大半战果都是在给折继闵做的嫁衣了,朝中有关于他养虎为患的声音就没停过,再说人家范仲淹的人品道德有他过往几十年的背书,清流领袖的形象早已深入天下人心。
“你的意思是说,在朝中存在一个庞大的文官集团,甚至是一个幕后黑手,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而这个文官集团,或者说是幕后黑手,做了两件事。”
“其一,是通敌卖国,而且在通过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欺瞒于朕,使朕在不知不觉之间就成为了他们的傀儡,还自以为是自己的判断,也就是说他们在拿朕,当猴耍,这一次对辽媾和就是他们做的。”
“他们拿您当臭狗一样的耍啊官家,他们害怕我手里的军队,因为我不受他们的掌控,他们不是害怕和辽国打仗,咱们打不动辽国也打不动,顶多就是点摩擦而已,
他们怕的是越来越多不受他们控制的万胜军,影响了他们架空官家您的终极计划。”
赵祯没理会刘永年的吐槽,继续道:“其二,他们要推范仲淹来当我大宋的宰相,从而推动变法,再通过变法来架空朕。”
“这次他们派了奸细去万胜军中山东哗变,却将范仲淹给摘了出去,正是为此,乃是一套连环计,而在你看来希文对此甚至并不知情。”
刘永年连连点头:“不错,正是这一套连环计,那些供状,是第一层,他们以为我看到的是第二层,而他们自己站在了第三层,殊不知,我其实已经站在了第五层,将他们的这些阴谋心思和小动作尽收眼底。”
刘永年洋洋自得。
赵祯却是有些不好了,甚至是本能地四处看了一眼,见殿上确实是连个服侍的宫女,宦官都没有,才稍微放下了心。
今日他与刘永年秘殿一块吃饭,本是想着跟他说两句软话,哄一哄他的,天子不能哄大臣,父亲还不能哄儿子么,尤其这儿子还这么优秀。
不过是觉得他低头说软话有辱天子威严,这才屏退了左右。
哪成想还真成了密事谋事了。
赵祯低着头想了很久,还是摇头道:“说不通啊,那个文官集团凭什么断定,我会让希文为相,又凭什么让希文变法呢?这大宋,终究还是我为天子的。”
刘永年道:“文官集团早就已经操控了您了,而您却还不自知,他们自然有办法控制着您,让您不知不觉地就按照他们的想法做事的。”
“哼!危言耸听,赶紧吃饭,吃完饭回家去吧,你娘这半年多看不见你,想你想得厉害,过年了,你要多陪陪她,多孝顺她,知道么?
你现在是她的骄傲,让她领你多去串串门,跟那些好友都显摆显摆,我与她关系不光彩,而且他们王家的门楣小,娘家那边……也是一言难尽,平日里和她相处的那些诰命贵妇,未必会真心待她,你要多给她撑腰才是。”
“哦。”
刘永年点头,又夹了一块虾放到了赵祯的碗里,道:“多吃虾,多吃瘦肉,多吃菜,少吃糖,少喝粥,咱们大宋官家世代都有心脑血管病史,先帝本是有为之主,若不是晚年中风半身不遂,朝政也不会那般乌烟瘴气,变成了留给你的烂摊子,咱们大宋也不会冗官到这个地步。”
“少喝粥?喝粥不是养胃的么?”
“养胃个屁,全是糖水,于平常百姓人家糖水是补药,但于您来说就是毒药了,中风,偏瘫,本质上就是补剂补得太多,太狠了。”
“真的假的,你这都是听谁说的,宫中的御医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啊。”
“宫里的御医懂个屁,我这是梦中得了神仙点拨的仙法,你爱信不信吧。”
给长辈普及正确的营养学,是现代人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何况是古代了。
赵祯也觉得有些荒谬,不过想了想,也还是将自己面前的稠粥推给了刘永年,道:“那我不喝,你喝,我以后注意一些便是。”
“还有腌菜和酱菜,最好也不要吃,要吃新鲜的,反正你身为官家,也不可能缺了鲜食。”
“哦,行,都听你的。”
赵祯对赵恒的父子之情其实很模糊,因为他很小的时候赵恒就瘫了,故而在他的印象里先帝就是一个常年躺在床上大小便都失禁的瘫子。
也算是一个坏榜样了,一想起赵恒晚年的那个状态,赵祯就忍不住不寒而栗,听刘永年这么一说,虽然毫无根据也毫无道理,但也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
刘永年在献捷仪式的时候不给赵祯颜面,弄得他下不来台,这事情发生在了众目睽睽之下,自然很快就成了街头巷尾所热议的话题。
其实本来许多百姓是压根不知道这事儿的,因为那些文官的遮羞布确实是做得好。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在献捷的时候捣乱,赵祯甚至都不打算将这个事情跟刘永年提。
不过事情发生之后,市井虽然讨论激烈,但是不管是朝政,还是市井舆论,对此也都没那么大的意见。
因为大家确实是都是一种占便宜了的感觉,大宋让了辽国也就六七十里的地,大宋却是结结实实抢了辽国几千里的。
为建立榷场而毁掉军事堡寨本身甚至还有点铸剑为犁的意思。
其实这一波的互换,刘永年破了丰州,大宋毁了雁北堡寨,本质上就是大宋得了里子而辽国失了面子,至少汴京的百姓议起政事来也都是头头是道,这事情并不难判断。
历史上熙宁议界的时候群议汹汹,苏轼都带头骂朝廷割让土地是屈辱,但历史上那毕竟是纯敲竹杠么,这不是拿丰州换的么。
我先给了你一刀,然后你还了我一个嘴巴,然后咱们俩讲和了,非得说这是屈辱也不太站得住。
至于说那些堡寨的实际军事意义,主要是收复燕云的前哨,大家的嘴上不说,实际上都恨不得拍手叫好呢,这其实也是文官集团内部能那么快统一共识的原因。
这就是大宋的主流民意,就是民心所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