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67节

  所谓的故土之说本来就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普通老百姓没那么关心宏大叙事的,辽国又不是什么很弱的国家,自然普遍厌战。

  宋初的时候,只因为有人献给赵匡胤一个燕云十六州布防地形图,河北百姓立刻就能逃亡十之四五,吓得赵匡胤都傻了,连忙派人到处张贴榜文,再三保证绝不北伐,还给他们免税,才将那些逃户哄回河北。

  从那之后,宋初的战略才确定成了先南后北。

  其实大宋的百姓对收复燕云这件事已经厌恶到极致了,一句收复燕云,一句收复故土,从宋初到澶渊断断续续打了五六十年,打到社稷崩颓,打到生灵涂炭,

  打到河北出丁不够,河东出定不够,河南出丁还不够,连两淮都出丁一十五万强壮拉去河北玩命,张齐贤甚至建议赵恒连江南都要抽丁十五万了,一没军饷二没工资,一干就是七八年上战场跟契丹人玩命的那种。

  赵光义死的时候大宋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是绝对的亡国之相,不夸张的说赵恒能把他的烂摊子收拾个差不多,保住大宋不亡了变成六代,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

  往事近在眼前,三十几年没打仗而已,当年的老人都还活着呢,一说起收复燕云,岁数大点的人都起应激反应。

  雁北的堡寨拆了,大家嘴上虽然义愤填膺一下,但实际上却也都觉得这玩意拆得好。

  要不然万一哪天官家脑子一热,真的又来一次收复燕云,可怎么办啊。

  更何况还有遮羞布:大宋没有割地,只是拆了一些堡寨搞贸易而已。

  聪明人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有一个看上去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以说服自己也就够了,天下大势本就如此。

  不过刘永年的形象反而却更上了一层楼。

  自古以来文官以清廉为荣,武将以敢战为耀,甭管刘永年将来会不会走到更高的位置,至少他现在还是实打实的武将,大家都觉得他干得好。

  大家虽然都不想和辽国开战,但却也并不影响大家骂文官集团。

  大家都说,攻破辽国西南招讨司,抢回来十几万匹战马和马驹的是刘太尉,负责卖国停战的是文官集团。

  文官集团只知道卖国,尊严和好处还是得刘太尉去战场上拼搏。

  刘永年本来就整天文官集团,文官集团的,大家爱屋及乌,自然也就跟着文官集团,文官集团了。

  甚至就连那士林之中,一些清流之人,太学举子,尤其是那些家里没什么钱的草根文官,甚至也开始文官集团文官集团的乱喊了。

  再然后紧跟着,却是一走大半年的文彦博回来了,而后很自然地就吸引了朝中文武的大半目光,成为了朝政中新的风暴中心。

  毕竟都知道他是去青州查案,查的是宦官集团接手盐铁业务,成立军械监之处,青州一个良善之家,敲响了登闻鼓告御状,状告宦官集团逼得他们家破人亡的一个案子。

  这一查愣是查了大半年,他走得比刘永年还早呢,刘永年去了一趟府州先打辽国后打西夏,先练兵后打仗都回来了,他却是才回来。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调查出什么来了,能不能一棒子打死宦官集团。

  赵祯也是好奇,他能查出点什么,不等朝会,便在崇政殿单独召见。

  问:“宽夫此去,何意如此之久?”

  文彦博答:“兹事体大,不敢不查之入微,故耽搁得久。”

  “查出何事?”

  “青州郑家,本是官盐之商,地方豪绅,与盐铁司已合作多年,于两年前扑买(承包)了一个盐矿,乃是被青州盐铁司的官员做局陷害,导致家破人亡。”

  “也是盐铁司的官员,将此人逼迫致死,而人死债却未消,接手宦官不明前情,亦是被青州盐铁司的官员所设计,前往其家中讨要债务,那遗孀母女均是糊涂之辈,又是为盐铁司的官员所哄骗,进京来告的御状。”

  “经查,此母女进京之后,曾得朝中大臣帮助,分明乃是文官集团,在有意借此事在陷害宦官,这其中曲折弯绕,实在太多,臣,也是只差一点就冤枉了好人,故而为查明真相,臣耽搁了一些时间。”

  赵祯闻言却是不喜反疑,不禁道:“如此说来,此事自始至终都是文官,甚至是文官集团在陷害宦官了?”

  “正是如此,而且证据确凿。”

  “宽夫你也是文官,何以却帮助宦官?”

  “臣是文官,但臣,不是文官集团,臣乃清流。”

  “清流……”赵祯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指轻轻敲击御坐的扶手。

  却是也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刘永年跟他说的话来。

  清流啊。

  范仲淹不正是清流领袖?

  再看这文彦博,当真是一身正气,生得一副好皮囊,一口一个文官集团,赵祯却是反而不敢轻易地信他了。

  文彦博仍在侃侃而谈道:“官家,臣此番查证,不只是查了青州一地,整个京东,盐铁务,都有着数不清的积年烂账,可谓触目惊心,牵扯之光,可谓是惊世骇俗。”

  “此案,牵扯到朝中数位大臣,我大宋如今,确有文官集团啊。”

  赵祯脸色凝重,道:“说说看,都牵扯到谁了。”

  “这……这……牵连实在甚广。”

  “那你说,所牵连的最大是谁。”

  “吕相!牵扯我大宋积弊实多矣。”

  赵祯也不意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依你之见,朕应当如何是好?”

  “官家,大宋积弊,已经到了一个不得不改,不改不行的地步了,臣以为,非得要变法革新,开言路,施新政,才能一扫阴颓。”

  “吕相固然也是国之栋梁,但他为相甚久,且是官宦世家,上下盘结,处事自然往往维稳,圆融,乃是一等一的守城之相,却也因循守旧,绝非可以革新大事之人!”

  赵祯又问:“那依宽夫之见,朝中,谁人可为此革新大事啊?”

  “臣愚以为,范仲淹负天下重望,兼文武之长;立朝孤直,不附权贵,无纤芥之私党;守节清白,惟以公道自持,有古大臣之风,可为宰相,行革新之政。”

  赵祯蹭得一下就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文彦博。

  文彦博抬头,有些不明所以。

  这赵祯的反应不对啊。

  什么情况?

  “宽夫,朕记得,吕相曾对你有举荐之恩呐。”

  “举荐之恩,乃私恩也,臣今日所为之事,乃为国事。”

  “好。”

  赵祯重新坐回椅子上,忍不住乐了,道:“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大宋的文官集团,竟然真的已经都到了这般地步了啊,简直是,只,手,遮,天,啊!”

第123章 赵祯:原来我一直在被吕夷简当臭狗耍!

  其实文彦博之所以一去调查这么久,真的就是做了两手准备。

  官场没有真相,只有一个屁股,文彦博手里捏着两份的罪状,一份是批斗宦官集团的,一份是批斗文官集团的,都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他想拿哪份出来,就拿哪份出来。

  而之所以账目早就查完了,却赖在洛阳不走,借口是整理账目,审查洛阳盐铁,实际上就是在等朝局的变化,在等一个契机。

  谁赢,他就帮谁。

  青州的那家案子,其实很简单,就是在盐铁司即将解散之前,相关官员找到合作承包盐场的盐商要借盐借钱,以补亏空,那盐商就借了,也就是所谓的搭桥。

  这本是北宋官场上的常事,也并不只是盐铁司,地方官府也多会搞这一套,就是每年年底的时候借来一堆的财务,然后上报说这是羡余。

  朝廷不会将羡余收上来,但会给羡余记账,羡余越高,官员的功绩就越大。

  反正大家的任期都只有三四年,三四年里有查账的就借一部分财务应付一下,三四年后拍拍屁股走人,然后新官不认旧账,上边不查就重新瞎搞,上边来查,就俩手一摊啥都不知道,然后继续跟富户借羡余。

  青州那就是这么个情况,只是没想到他这头刚把盐和钱借给盐铁司的官员没多久,盐铁司就交接班了,换了宦官集团接手,然后盐铁司的文官账本一扔直接摆烂,不管他了。

  那接手的宦官来了,自然不可能把他的账给还了,反而去查他扑买盐场的账,一看,账上明明有钱有盐,盐场却是空的。

  那他妈都借给官营盐场了可不就都是空的么!

  那新来的宦官不管那个,让他把钱和盐补齐,不然就收回他的盐场,他在外边也还欠着别人的账呢,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寻了短见,事后,他们家的家产也都被新来的宦官给充公了。

  欠公家的钱,没有人死债消的道理,没把他的妻女拉去卖身为奴就还钱已经是那宦官心善了。

  那母女只当是宦官逼死了人,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就到处托关系要进京告御状,结果还真的让他们找着了,真的敲响了登闻鼓,敲来了文彦博。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文彦博青州走了一圈,发现类似的案子并不是只有一两起,而是凑出来十多起,都是大差不差的,只不过没告御状的。

  官字两个口,到底是谁逼死人,那还不是取决于他自己怎么说么。

  本来他身为文官,自然是要向着文官的,只是听闻朝中股票发行颇为顺利,韩琦,范仲淹,富弼,以及朝中大多的清流都去了陕西,而且与朝中的宦官合作极多,甚至可以说是关系融洽。

  而文彦博自己,却也是自诩清流的。

  要知道其实所谓的清流,大多都是一些出身寒门,但又不甘之人。

  任何一个集团在走向腐败堕落的时候其实都差不多,早先太宗朝和真宗朝的时候,当朝宰相大多都是草根出身,普遍也都没有什么门第之念,故而能够一心做事,精诚团结,真宗前期几乎快要亡国的局面也能救得回来。

  但是短短一两代人,昔日的屠龙者也终成恶龙,既得利益者通过联姻等方式早就已经布下了一片罗网,官场上又不缺人手,自然是这张关系网中的人会更容易上位。

  吕夷简自然便是这张关系网上最关键的节点了,真要说他有特意的去结党营私,其实也不尽然,但是他确实是在这个网上。

  别看他以前与王旦经常闹政见不合,总当着赵祯的面吵架,一度闹得不可开交,但其实他的次子吕公弼娶的就是王旦的女儿,他的长女也嫁给了王旦的儿子王雍,人家是真正的一家人。

  文官之间互相联姻的这个关系网,甚至比武勋将门之间的更庞大,更复杂,更加的盘根错节。

  而那些没在网上的人,自然也就很难获得什么太好的位置,要想做出成绩,最佳的途径就是做清流。

  因为好位置都给世家了么,自然是世家负责做事,寒门负责骂人,不是说世家大族没有把控台谏,而是能在台谏的位置上做成就,至少是喊的声音比较大的,大多都是寒门。

  不怕得罪人么,不是既得利益者的人自然更擅长于把既得利益者给挂在嘴上,这也是范仲淹搞百官行述图的时候会有那么多人跟的原因。

  因为范仲淹的能力最强,名声最好,道德也高,故而他自然就成为了所谓的清流领袖,与吕夷简所谓的浊流自然相对。

  浊流不滚下来,清流又怎么上得去呢?

  范仲淹他本人有没有那个意愿,也必须得被顶上去,至少哪些清流都是这么想的。

  文彦博的情况特殊了一点,他的父祖相对较弱,但也算官宦之家,原配妻子陈氏是榜下捉婿,岳父陈贯是盐铁副使,更是宰相李迪的妹夫。

  故而他确实曾经是在那张网上的,所以吕夷简以前也确实提拔过他。

  但他老婆死太早了,陈氏死后文彦博没抱上新的好岳父,子女联姻则是还没来得及,已经被那张网给甩下来了呗。

  若是甘心于只做个普通官僚,以文彦博现在的资历能力熬到退休,至少也能做个大学士,但若是想成就一番作为,封侯拜相,他的关系网已经不够了。

  他又是个野心之辈。

  故而他毅然决然的就选择了做一个清流。

  他,要做冲锋陷阵的第一人,他要冲锋去掀吕夷简的桌!

  为什么历史上,曾经支持庆历新政的庆历君子们,大多在神宗朝的时候都普遍反对熙宁变法?

  固然是有王安石比范仲淹更激进的原因,但更主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因为当年的庆历君子,在熙宁年间确实都已经成功上桌了,自然不愿意有新人掀桌子。

  文彦博的政治嗅觉也是极佳,敏锐地察觉到了大宋朝局即将进入动荡期,于是在查清了案子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而是深入调查,一直调查,一直躲在局外冷眼旁观,看朝中的宦官集团与文官集团互撕。

  再之后,便是刘永年功成府州,大胜而还,而朝廷明明打了胜仗,却割地赔款,主动增加岁币,还放弃了部分土地。

  众所周知,刘永年和宦官集团的关系很好,万胜军的组建,刘永年自己占一半功劳,宦官集团恐怕也要占据另一半的功劳。

  朝廷创立了一个全新的衙门制计院,由韩琦担任制计使,刘永年副手佐之。

  而割地赔款之事,虽然表面上看没有一个明确的责任人,但是没有明确责任人,吕夷简这个文官之首就逃不了干系。

  舆论一起,便是士林内部对此也会多有不满。

  再加上范仲淹担任经略使的这大半年表现极佳,功勋卓著。

  种种因素综合到一起,文彦博当即就决定:跳船!

  明明他是去查宦官的,却是把宦官都给查成了大好人,反而将盐铁司的旧官员扒了个干净,而且借着告御状的事情将矛头直指文官集团。

  刘永年那小子不是整日里文官集团,文官集团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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