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气,官家……”
“嗯,既然你服气了,那这件事,我看就这样算了吧,来,你们说说,你二人都是我大宋宰辅,是因何事,闹到现在这般地步啊?算了,你们都不要说,稚圭,你来说。”
竟是打算直接问事,想将耳光之事直接给滑过去。
郑戬见状,也只得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但这在赵祯眼里就是默认了。
韩琦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明,赵祯思考了一下,对刘永年道:“此事大郎你做得确实是太过冲动,也误会天休了,罚你一年俸禄!”
刘永年撇了撇嘴,但选择给赵祯一点面子,没有反驳。
反正他也不指望那点俸禄,他是许飞的东家,光是许飞的会计事务所,赚的应该就能超过俸禄了。
“天休,度支司的度支使一直空缺,副使的话我记得是段少连吧,去年年底的时候调任河东了,现在到底是谁在负责度支司的事?”
“这……”
郑戬犹豫了一下,但到底是天子垂询,不可不说,只得道:“是前鄜延路经略使范雍之子,范宗杰,臣惭愧,度支司的事情,一直是范宗杰在主持。”
一旁,韩琦和刘永年听到范雍这个名字,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三司使是国家计相,财神爷,但同时也是国家的高层领导,说白了,实际的工作只能更多是国家大事,精力也一定是放在政治斗争等务虚的事情上的。
三司中的盐铁司是给朝廷赚钱的,实权最大,油水最多,事情也最繁,尤其是去年盐铁司失了盐案,铁案,兵案,胄案,可谓伤筋断骨,也牵扯了整个衙门大量的精力。
户部司责是负责国家的农业相关,所谓无农不稳,虽然实权没有盐铁司大,但也是很重要的,而且军粮调配等只要是涉及到大量粮食的事情也全都由户部负责,至少仁宗朝是这样的,所以是三司中的第二重要。
而度支司,这是最不重要的,简单说这个衙门就是给大宋这个帝国算账清账的,这不纯粹的清水衙门么。
而且打从真宗朝开始,明算官员的地位就越来越低,现在已经有时候不开了,开的话也至多录取一两人,大家都不重视账目了。
历史上是神宗朝时会有三十年没有开封的地方账,可见朝廷对账目都忽视成什么样了。
再说了,度支司的业务技术性太强了,账目这种东西,没学过的人根本看不明白,故而郑戬这个三司使其实平日里压根就不过问度支司的事。
就像刘永年说的,岁计决算这么大的事,郑戬要拿来害他的话,这种打法简直是同归于尽,他堂堂一个计相,就算真是吕夷简的人,也完全没必要为了政治斗争做到这个份上。
但如果是度支司内的其他人,那就不一样了。
“范雍之子?现在的度支司竟然是他在管事么?哎~”
赵祯也是叹息了一声,一时竟然还有些惆怅。
如果是范雍之子在故意害他,那好像就说得通了。
严格来说范雍不算是吕夷简一系的官员,至少不可能是吕党嫡系,他是寇准一系的寇系官员,不过吕蒙正对寇准有提携之恩,大家至少都是同一个圈子里,或者说是同一张网上的人。
范雍本人是三司起家的,他是朝中少数精通算账的官员,一步步从基层的判三司开拆司爬上去的,一直做到三司使,然后才有机会去的枢密院做枢密副,再从枢密副去的鄜延路。
他的门生故吏,班底,其实大多都在三司衙门里,或者是从其他衙门里走出去的,现在的大审计,对于其他衙门的人影响还不是那么大,主要影响的就是三司。
范宗杰本人的地位也是不保,毕竟现在范雍已经完了,三川口兵败,他是最主要的责任人,但大宋一直以来都优待士大夫的,还让他知安州,历史上的范雍甚至还有再重新起复的机会。
毕竟朝议的主流,都认为三川口之败非战之罪。
相比于历史上后面的好水川之败和定襄川之败,显得也不那么难看了。
韩琦打出了好水川,都照样能甩锅给武将继续受重用,凭什么范雍不行。
但是眼下这个时空就完全不同了,三川口之后紧接着是刘永年的苦水川,再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刘永年在河外,范仲淹接他的班经营鄜延路,二人配合默契,直接给李元昊打得去帝号称臣了。
自然就显得范雍特别的废物。
刘永年甚至还到处宣扬阴谋论,说三川口之败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虽然大多数人对此都嗤之以鼻,认为实在是太夸张了,但随着刘永年军心威望越来越高,这么离谱的事情渐渐地信的人也越来越多,而如果三川口之败真是阴谋,那范雍岂不就是这件事的直接负责人,岂不就是大国贼了么?
劳范同志的名声都臭成这样了,培养的门生故吏又各个都在受牵连,他小范同志如何还能有前途呢?在他的眼里,这一切都是他刘永年害的!
这背后有没有吕夷简一党的撺掇,不得而知,但很明显这货是要跟刘永年爆了。
郑戬本来只是想跟刘永年理论理论,先把问题解决,还没有说到责任人的问题呢,就先挨了刘永年的一个大逼兜。
刘永年撇了撇嘴,道:“身为三司使,对度支司的事居然一窍不通,眼看着这都月底了,才发现自己被人耍,失察之际,也无能至极,这巴掌他挨得也不冤啊。”
“你……”郑戬大怒,想要说点什么,但偏偏刘永年说得还真是事实。
“好了,大郎莫要再胡搅蛮缠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眼下关键还是要解决问题,天休,你说,现在应该如何做?要不,先让那些辞职的胥吏回来,把大计做完?”
郑戬闻言正色道:“大计之后还有预算,今年做完还得明年,臣以为,许飞等人乃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人才,刘永年引诱他们集体辞职,分明是在陷朝廷于不义,朝廷也不能没有他们,还是应该让他们都回来,这是国事啊。”
噗嗤一声,刘永年却乐了。
“不可或缺的人才?郑相公的意思是,一个许飞,在三司衙门比你这个三司使还重要了?毕竟你这个三司使今天嘎巴一下死任上了,想来朝廷也不难找到能代替你当三司使的人,但是走了一个许飞,朝廷还找不着替代的人了?”
“若当真是这样,为何他在三司衙门干了二十年,却还是从九品的微末小吏?这样的国家栋梁,在开封却连一栋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他现在给我做事,所图不过也就是以房子而已。”
“郑学士,你现在年薪多少,俸禄几何啊?这个时候又说什么不可或缺?要不你俩换换,让真正不可或缺的人来当三司使行不行啊?”
“你……刘永年!我现在跟你聊的是国事,不是让你胡搅蛮缠的时候。”
“我跟你说得也是国事,凭什么让人家顾全大局啊,你他妈怎么不顾全大局呀,他要顾全大局,要当忠臣良将,就要委屈自己么?”
“让他回来为国效力,如何就委屈了自己?”
“净放屁,他现在跟着我干,一年赚万八千贯,跟着你干,一百贯都赚不上,你张嘴一碰就让他国事为重,你怎么不国事为重啊,现在朝廷的财用紧张,今天起你郑相公不拿俸禄了行不行?”
“你……”
“你什么你?信不信我还抽你。”
“好了!”
赵祯大怒,打断了他们二人的争吵。
“大郎,你现在是朝廷命官,还是大官,总得有点体统,不要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哦。”刘永年低头任骂。
赵祯又看向郑戬:“你也是,干嘛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第134章 官家终于开智了
赵祯其实一直是个和稀泥的高手,不管怎么说,郑戬挨打了,这个事他就占了理,他也不能再让刘永年和他再吵架了,否则即便是他也不好办。
总不能拉偏架拉得过于明显吧。
故而在搞清楚了真正的反动派是范雍的儿子,而不是郑戬之后,赵祯直接让郑戬就回去了,只是稍微点了他一句,就放过了他。
刘永年扇了他一耳光,某种程度上反而是救了他,赵祯不会追究他失能,失察之事了,当然作为条件,他也不能再咬着刘永年打他耳光的事了。
不过这事情已经闹得大了,刘永年是当众在公署打的人,该知道这事儿的人都会知道的,郑戬虽然免于了失察的惩罚,但是丢了这么大的脸,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那就很难说了。
刘永年也是有点尴尬,严格来说他其实也属于是打错人了。
他应该去打范雍那儿子才对。
不过范雍现在都已经罢黜,这种小人物,也没有他动手的必要,这一次查账,有什么黑锅全都往他们父子俩头上甩就是了。
大宋的官场传统是不杀士大夫,但不代表没有整死人的手段,现在就看范雍他们父子俩到底干不干净了。
郑戬走后他与赵祯很快就商定:若是干净,没有直接参与贪污,这次之后可以考虑让他们父子俩去广南西路,比如邕州之类的地方团聚,若是不干净,大宋也未尝不可以有一个流放沙门岛的重臣!
其实太祖朝的时候还是有重臣被流放沙门岛的情况的,那种地方流过去和死了没多大的区别,北宋的老爷心善,看不得杀人,不只是不杀官员,平民百姓也很少杀的,很少有死刑。
不过沙门岛那个地方连基本食物供给都不行,岛上的囚犯人吃人,那就不归朝廷管了。
赵祯能有这样的转变,刘永年也很是欣慰,这位仁宗皇帝现如今终于意识到了文官集团的险恶,终于知道适当见见血的必要性了。
当然了,这其实也和他如今君权愈发稳固的原因,刘永年手里有兵,张惟吉手里有钱,有兵有钱,还有新成立的制计院和看起来似乎越来越靠谱的审计规矩。
让赵祯这个官家一定程度上已经脱离了文官集团的规训,偶尔的时候杀个人还是可以的,朝野上下如果真的要掀起什么轩然大波,他也有了足够的底气应对,而不是被大帽子拿捏。
其实就不杀士大夫的这个规矩而言,在真宗以前是不存在的,真宗时代也确实是赵恒自己有意为之,他认为自五代以来天下杀人杀得太多了,矫枉必须过正,故而立志要开创一个不杀人的真正的太平盛世,客观来说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错。
但等到了仁宗朝,本来应该是出于官家胸怀,善心的一个举措,反而成了让官家束手束脚的枷锁,人心都是得寸进尺的,赵恒开了这个头,一开始大家确实是心怀感激,但是没过多久,大家就将此当做理所应当的了。
如果范雍父子俩真的贪污的话,倒是可以尝试从他们开始开开刀,毕竟范雍现在的名声已经快臭掉了,狗都嫌的那种。
没想到赵祯这个仁宗真的能同意让范雍这样的正经士大夫见血,刘永年一时也不心疼自己一年的俸禄了,反正赵祯肯定会通过别的方式把钱给他妈的,一时间喜笑颜开,连心情都好了。
刘永年也不是外人,赵祯索性带着他直接去御花园里遛弯,一边遛弯还一边道:
“不说这些了,其实郑戬跟你发火,也确实是情有可原,你这事做得确实也是太过分了一些,直接把整个度支司内能做事的人都给挖空了,朕也是今天才知道,此事竟然这么严重?早知道竟然会有如此恶果,当初朕说什么也不会放任你胡闹的。”
刘永年自然不服:“怎么会是胡闹?若非是如此审计,那些烂账恐怕永远也见不了天日,不能防范于未然,没有有效的监管,新成立的皇家盐铁行会,一样很快就会腐败,事实上眼下刚成立了一年,很多事都已经开始了。”
“这一次大审计,光是抄家抄出来的,进入内藏库的,应该就已经超过一百万了吧?这还是因为官家您仁慈,并没有特意牵连,没有掀起大案的缘故。”
赵祯点头道:“这倒确实也是,可是因此而耽误了度支司的事,终究是因小失大啊,眼看着就要做预算了,没有账目,便是连各地军队的军饷,都不知道该发放多少,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当然也知道你做审计是对的,若是能因此而解决我大宋冗官之事,更是功在社稷,只是眼下度支司因此而没了能做事的人手,确实是燃眉之急啊。”
“何况,审计之事虽重,又怎么重得过度支?此事,终究还是做得首尾不能兼顾,毛躁了。”
刘永年却是撇嘴道:“度支司的账目,难道就很清楚么?而且是越来越不清楚了吧,太宗皇帝时,也有过账目不清,据说也是十几万道的账目对不上,但只用了两三年的时间就清账了,如今的大宋多少道账目不清?还有能清账的能力了么?”
“官家,我之前和郑戬说得话并不是气话,如果许飞等人对三司衙门,甚至是对咱们整个大宋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我如此轻易的就给带走了?从头到尾,我也就花了三千贯钱而已,就算再加上其他股东,也不过一万贯钱。”
“一万贯钱来挖人,就能让咱们诺大的一个大宋出现这么大的纰漏,这难道还不能够说明问题么?如果我是辽国的间谍呢?官家,许飞挖人,给出来的条件虽说是优厚,但其实也就只给了他们二十贯的月俸而已。”
“二十贯的月俸,如果是只看俸禄的话,只能对应到七品官,若是算上禄粟,衣赐,添支等福利的话,至多对应八品官。”
“难道官家以为,这些对我大宋很重要的高级人才,一个月不值二十贯么?可见,我大宋的官制已经糜烂到了怎样的地步,
一方面是冗官,无用却吃国家之粮的硕鼠满坑满谷,犹如过江之鲫,另一方面,这些真正对国家有大用的根基,人才,每个月二十贯钱就能欢欢喜喜的被我挖走,
许飞总共挖了也不过是不到一百个人而已,居然就能让我大宋的朝政瘫痪,可见,那些文官集团坏到了何种地步,这都是他们的阴谋啊。”
赵祯:“你说的确实是有道理,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年计和预算啊。”
“官家,那些人在我手里,是要赚钱的,他们每个人的月俸是二十贯,若是朝廷愿意同样出二十贯的价格聘用他们,我敢保证,他们都会回到朝廷去的。”
“我也只能给他们开二十贯的薪资了,不太可能更高,我大宋现在还不适合花更多钱来养这些全职的第三方高级账房,那是商业,要盈利的。”
“这……并他们大多都只是胥吏,二十贯对于胥吏来说……”
“他们为什么只是胥吏?包括许飞,和那几个从三司出来的官员在内,他们似乎都是九品,甚至是从九品,
我特意找人查过资料,听说在太宗的时候,明算官员一般是可以做到六品,七品的,太祖朝就更不必说了,甚至能做宰相。”
赵祯苦笑道:“太祖朝的时候,毕竟是国家初建,法制不善,体系还比较粗糙。”
“现在大宋的体制不粗糙啊,是账目比太祖朝的时候更清楚啊,还是冤假错案更少啊,还是军队比太祖朝的时候更强力,更能打?
您说太祖朝的时候体制不完善,那么敢问官家,现在大宋的体制比太祖朝具体是完善在哪呢?是在于当权的文官集团,比太祖朝时候的官员,更能写诗么?”
赵祯愣了一下,然后想了半天,还真没想得出来,不禁苦笑连连。
却是道:“莫非,这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刘永年闻言大喜:“官家,您终于学会自己思考了!这就是正确的答案啊!这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都是他们害的呀!”
第135章 让百姓监督官僚
赵祯也是自己想了半天,才想出来这么一个结论,道:
“朕从小长于深宫妇人之手,难免蠢笨了一些,整日里接触的也是这些文官,对朕进行教导,却是不知不觉之间,就受到了他们的影响,被培养出了一脑子的文官思维,以至于被那文官集团所欺骗,而不自知,若非大郎,几乎要被他们玩弄一辈子啊,哎~。”
说着,赵祯还摸了摸刘永年的头,竟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刘永年对他特别重要。
虽然肯定是有些偏激,有些地方想的过于夸张了,但是大体上这个思路还是没错的,若非是刘永年,他现在还在被吕夷简戏耍呢。
也正是因为吕夷简的事,他现在许多事终于全都想明白了,就比如现在,至少他能自想明白文官集团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