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78节

  “其实,何止是三司衙门,我大宋光是在这汴京城内,大小衙门就有两百多个,哪一个部门不是靠着基层的胥吏在做事呢?哪一个衙门,被突然这么大量的抽调了基层胥吏,只怕都是难以做事的。”

  “可是真正办事之人,却也是永远止步于吏,办得再好,能力再强,只要不能考取功名,永远也没有做官的机会,反之,只要有了官身,便是整日吟诗作对,也依然可以步步高升。”

  “其实我大宋开国之时,胥吏出身的官员就是做到宰相的,也有许多,尤其是三司一系官员,更是如此,可是事到如今,莫说胥吏,便是连这明经出身的官员,也会被打压,限制,让他们这些文官,全部占据高位。”

  “因为他们文官可以互相提携,三司衙门本来应该是算账的衙门,如今却成了做政治媾和之所在,文官集团,他们都擅于做官,而不擅于做事。”

  “将那些真正懂行的业务官员全部排挤出决策层之外,又让他们穷困潦倒,如此,他们便可以肆意拿捏,稍微给他们一点好处,那些胥吏就要为其做事,又不用担心这些胥吏脱离掌控,甚至出了事,还能把责任甩到他们的头上。”

  “然而,胥吏本身贫苦,许多甚至是压根就没有俸禄,又没有当官,升官的机会,作为实际做事的人手上又有权力,就只能鱼肉百姓,吃拿卡要,害我大宋民生啊,哎~”

  刘永年深以为然,点头道:“正如官家所说,确实是如此啊,我大宋制度最大的弊病,就在于官吏之间无法互通,界限宛如天堑。”

  “不过官家,此只是其一也,文官集团还有更大的阴谋,您还是没有看出来。”

  “还有阴谋?”

  “明算者,本是治国安邦之能,但是录取之人太少,自然逐渐被进士科排挤,也只能止步于末流,甚至是逐渐沦为末等,这就是他们的阴谋啊!”

  “朝廷越来越不重视明算,必然就导致账目不清,久而久之,官家您想查账都查不明白,他们贪污多少也没人知道了,下边的各个州县就会浮夸成风,比如现在的羡余一项,几乎就没有任何一个州县是经得起查的。”

  “如此,账目不明晰,官员的能力和功绩就很难量化,因为连账目都是假的,什么又能确定是真的呢?那么岂不是上边的文官集团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打压谁,就打压谁么?”

  “而且如此一来,治国理政就会变得特别的复杂,官家就不能知道天下大臣中谁是能臣,谁是庸人,就不能窥破这天下政务运行的逻辑,就只能,也必须依赖宰相,宰相虽然可以更换,但是换来换去,还不都是他们这些文官集团,若是所换之人不懂这其中门道,他就当不好这个宰相,这,就是文官集团拿捏您,架空您的方式啊。”

  “再者,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全国上下所有的账目都烂了,则是否处置一个官员,就只在于这账是查,还是不查而已了,这叫从严立法,普遍犯法,选择性执法。”

  “故而,文官之中,人人都必须要懂得听话,会听话,不听话的,当大官的随时都有能力送他万劫不复,就偏偏您这个官家没法查,赏罚之权,从此不归官家矣,故而其上面有头,党内有魁,这,才能形成一个稳定的集团。”

  “这些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您看,他们这些文官集团多坏啊。”

  赵祯连连点头:“原来还有这么多严重的后果,我还是没有想到,看来,我的眼光还是浅显,没有你看的远,看得深啊,我大宋的天下,还是要靠你才行啊。”

  刘永年自然是连忙谦虚,道:“还是官家您英明,能够虚心纳谏,作为官家,本来也不要自己什么都想得到,只需要知道如何区分忠诚良将,知道要如何区分对错,您现在已经很好了,是一个已经超过绝大多数历代帝王的好官家了。”

  赵祯闻言,竟然只真的洋洋自得,只觉得刘永年说得特别的有道理。

  毕竟官吏分离,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自古以来那么多帝王都没有这个文官集团的阴谋论,却让他给发现了,刘永年说的阴谋论那么离谱,却被他发现了这就是真相。

  这不是正说明他这个君王确实是很厉害的么?

  刘永年趁热打铁,道:“臣以为,要想破解文官集团的这一阴谋,长远来看,朝廷一要放开一部分胥吏为官之通道,同时,给真正有技术,对朝政很重要的吏员,应该在吏部造册,同时大幅度地增加他们的俸禄,而上面的官员,则可以裁撤一些,少发一点。”

  “而且朝廷还是应该重视明算科,恢复明算的科举地位,多录取一些,如今的三司衙门,不录明算的官员,只以其内部的考试,将本该是明算的人才以胥吏的身份招纳进入,就是为了将这些业务官员牢牢地钉死在基层的岗位之中,任他们拿捏。”

  “只需将这些三司考试进入其中的吏员,都能授以明算的身份,则局面必能大解,朝中的账目也一定会愈发清晰明了,官家您管理天下,才会更加的得心应手。”

  赵祯深以为然地点头:“大郎所言,皆是治国良言啊。”

  “不过大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朕虽是官家,但改革之事,宜缓不宜急,还是要徐徐图之啊,可是这预算之事,迫在眉睫,又该如何是好?若是临时给他们加钱请他们回来,只怕是朝野沸反,且此例,确实是不好开啊。”

  “不过今年的预算确实是出了问题,又该如何是好?”

  刘永年:“这便要说短期的举措了,朝廷现在缺少能算得了账目的账吏,且很难从民间现有的账目先生中招募,而这事情又很重要。”

  “臣以为,许飞开的是核计斋,做的是生意,只要有利润,没什么不能做的,既然着急,何不将这份计账之事,索性外包给他的核计斋呢?花点钱不就得了。”

  赵祯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还要给钱啊。”

  “多新鲜啊,人家做生意的,难道要直接名抢么?这也不像是征粮征布,征工征役,可以用鞭子抽,用刀子逼,让役夫不干不行,朝廷要用的是人家的脑子,

  钱不给够,不让人家赚钱,人家能给你好好审计么?能做好账目么?如此朝廷大事,难道还缺这万八千贯钱了么?反正这账目本来也应该是由他们来做的。

  朝廷新招募的算吏,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直接花钱咨询,让他们负责培训。”

  赵祯:“…………”

  事倒确实是这么个事,许飞那边所用的人手绝大多数都是从度支司挖出去的,换言之那没做完的账册本来就是他们做的。

  这甚至倒也不算泄密什么的。

  可是朝廷因为给他们的月俸不高,所以人家不干了,再民间成立了这么一个玩意,然后朝廷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只能加钱,高价再聘请他们来做这个事。

  这事情看起来好蠢啊!

  这写在史书里难道不让人笑话么?

  刘永年道:“此事也未尝不可成为惯例,有些账,只让朝廷之内的官吏来算账是永远都算不明白的,各个方面的掣肘也多,各地官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算来算去,到最后都是人情。”

  “其实每年朝廷的账目有忙不过来的时候,都可以干脆外包给他们一部分来做,反正只是算账而已,甚至每年,还可以随机抽查一部分跟他们一块算账,甚至还可以搞双盲账,只要到时候两面的账目不一样,就说明一定有一方造假,或者算错,可以考虑重审。”

  “如此,朝廷依旧还是朝廷,可以花很少的钱,就可以实现对账目一定程度的监督,让朝中官员不敢乱来,人人在做账的时候至少都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说白了,就是增加各地官府官员贪污腐败的成本,何乐而不为呢?”

  赵祯低头想了半天,道:“这是不是就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让百姓来帮助朕来进行监督?”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监督手段可以监督得了腐败,但却一定可以提高腐败的成本。每年多花几千贯,就能极大抬高贪腐成本,官家又觉得值不值呢?”

第136章 这都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啊

  “官家,您上当了,这一切都是武勋将门外戚集团的阴谋啊!”

  正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赵祯到底是个从小接受正经皇帝教育的,就算是开窍了,也不会什么事都只听刘永年一个人的。

  就算是相信了一部分的文官集团阴谋论,也不会无脑排斥一切文官,还是要将这些跟信得过的文官进行商讨。

  再说百姓至多只能监督文官,具体的政策执行,肯定还是要文官来做的,总不可能一点不跟他们商量。

  而赵祯选择商量的对象,就是晏殊,刘永年的准老丈人,同时也是朝中文官集团中比较特殊,比较超然的存在,故而赵祯对他还是很信任的。

  没想到这晏殊上来就给他来了个大活儿。

  赵祯闻言也不禁皱眉道:“同叔,莫非现在还是认为,我大宋有一个武勋将门集团,而大郎他只是这一集团的马前卒么?”

  “当然。”

  晏殊毫不犹豫地道:“我大宋现如今绝对有一个武勋将门集团,不过,原本嗣宗他只是有官家您的宠爱,又单纯,冲动,故而只是当他是马前卒,如今他功勋卓著,自然不可能只是一个马前卒了,但是我大宋的功勋将门集团绝对是有!”

  赵祯想了想,点头认可了他的判断。

  又忍不住问:“就算大郎他,代表的真是这所谓的功勋将门外戚集团,为何又说这是个阴谋呢?适当允许部分胥吏做官,增加其俸禄,以及恢复明算地位,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晏殊却摇头道:“未必,嗣宗他虽然聪慧,眼光也确实是长远,但是他脑子不好,也总是太天真了一些,官家,嗣宗的话可以听之,思之,但万万不可以信之啊。”

  赵祯见晏殊一副非常笃定的样子,一时间倒是还真的犹豫了,道:“详细给朕说说?”

  “官家,官、吏分流,就算不利于国,至少也一定有利于君,吏者浊流,官者清流也,重用吏人,乃是任刑名、重聚敛、弃仁义之举,臣恐官家有失道统,此其一也。”

  “再者官吏分离,本质是执行与决策分离,若天下海晏河清,繁荣昌盛,则是官家与士大夫治理有功,若天下生民涂炭,则是胥吏舞弊、玩法害民。”

  “官员并不直接接触百姓,出了任何事,引起了民愤,都可以通过处置胥吏而平息民愤,使百姓知道,官都是好的,坏的都是吏,就算官也是坏的,那也是受到了胥吏的影响,天子一定是好的。此其二也。”

  “官与吏分开,官员又都是流官,要一直更换,甚至是官员不懂执行,若是有人有非分之想,官不通术务,吏不通权谋,自然便做不成事,如此,才能天下安定,这,才是官吏分隔的根本原因啊。”

  “若是官吏不去分离,那些胥吏出身之官员,本身不读经史,对官家没有忠诚之心,又精通庶务,人心,与地方上的豪强往往也有千丝万缕之联系,若是他们在地方上联合起来,抵制朝廷的政令,或是干脆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少交,甚至不交供奉,税赋,又当如何?”

  赵祯也听得明白,胥吏出身的官员,尤其是到了地方上,能力一定会比进士出身的官员更强,但是没有了制衡,朝廷就未必指使的动他们了。

  官家若是英明神武还好,若是稍微差上一点,甚至是幼帝继位,天下一定会失去掌控,故而,这便是所谓的利国利民,但是不利于君。

  然而再往深了去想,官吏分离,本来就是宋初改制的一部分,一同改下去的还有军财分离,官职差相分离,这些岂不都是一样利君,而不利于国、民?

  官职差分离导致权力的叠床架屋,效率低下,军财分离更不必说,导致原本的虎狼之师变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说到底五代乱世本来就都是效率优先,五代时留下来的规矩本来就都是效率最优解。

  可如果那一套真的是利国利民,难道是梁唐晋汉周要比现在的大宋更好么?是国家更昌盛富强了,还是百姓更安居乐业了?

  为何这利君之事给天下带来了安定繁荣,利国利民之事反而让社会动荡,生灵涂炭?

  这么想着,赵祯的脑子里似乎在长脑子,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啊转啊,好像要明悟一些什么,但又差着临门一脚,踢不出去。

  最后想了半天,也只得出了一个朕即天下,官家即百姓的这样一个结论。

  “同叔所言,倒也确实是有些道理,可是为何,这又会是武勋将门的阴谋了呢?”

  “官家以为,科举是什么?除了忠君爱国之道,圣人书,于治国而言可还有半点益处?”

  “这……”

  “科举之道,在于一个难字,考试不在于考什么,而在于这个考字本身,前朝时陈家一门三状元,四宰相,可谓显赫否?世人说他们兄弟三人,一个是文曲星下凡,一个是武曲星下凡,一个是道德星君下凡,何以时至今日,却是吕家成为了百官之首,陈家何在啊?”

  “只因为陈家气运一代用光,其子,其孙,皆不能中举,如此而已,吕夷简能承继叔父遗恩,也是因为他本人能够中进士,他孩子依然能够中进士,如此而已。”

  “因为科举很难,是千军万马在过独木桥,所以但凡是能中进士的,一定都是聪明人,其本质乃是筛选,而且这才是打断权力的代际传承的最好手段。”

  “之所以明算如今越来越不受重视,其实最核心的原因,反而在于他太简单了,简单到此乃胥吏之学也,非士大夫之学也,官家,臣也做过三司使,臣也不是明算出身,但是国家的账目,臣也是会看的,明算之术,对于我等进士出身之人而言,有必要的话至多学上半年,也就会了。”

  “官家有没有想过,若是官吏之间的天堑被取消,陈尧叟的儿子,死活考不上进士,那他去当胥吏不就完了么?从胥吏中选有功之人晋升,谁的功劳能大的过他?”

  “我大宋制度,从来也没限制过他们勋贵将门,驸马国戚去考科举吧?如那王贻永等将门出身之文官,难道他们的仕途不顺遂么?那不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考不上么。”

  “何为勋贵将门?就是家中有钱,祖上有功,其本人与官家您往往还沾亲带故,若是科举不再是唯一的取仕路径,他们将大量的子孙后代安插进胥吏之中,不就完了么?所谓的少量提拔胥吏之中的绩优之人,提到最后,只怕提出来的就都是这些勋贵子弟了。”

  “嗣宗之天真就在于此,他是被人给利用了啊,我有的时候都不明白,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怎么就会认为,平民百姓,会有资格,有能力来监督我大宋官僚,

  他怎么会认为,平民家的孩子,做了胥吏,会有机会因此而升迁为官的呢?这世上的能够登高的途径,怎么可能会是给百姓开的。

  真要是为平民百姓考虑,科举,虽然难,虽然也确实可能学的东西无用,但他却起码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就算是没有绝对的公平,臣等的子弟考试一定会比真正的贫民之家更容易取得好成绩,但至少,这是留给百姓上升的唯一阶梯。

  他口口声声的为了百姓,那就更应该维护科举不可动摇的地位啊,官家,他这是被人给忽悠了呀。”

第137章 吕夷简设局:都得死!

  “我大宋的武勋将门集团,怎么都这么坏啊!”

  跟晏殊聊完天之后,赵祯的脑子里就剩这么个想法了,他是属于那种不是太有主见的帝王,很多时候他的想法取决于最后一个跟他聊天的人。

  就这么摇摆。

  当然了,刘永年跟他说过的话总也不会是白说的,他现在脑子很乱,但同时他却也很开心,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正在变聪明,正在变得越来越胜任做一个帝王。

  其实如果不是刘永年捣乱,晏殊是不会这么扒开了揉碎了跟赵祯讲那么多东西的,他讲的这些已经不是礼义廉耻,而已经是权力者东西的基本逻辑了。

  事实上似赵祯这种帝王,忽悠他哪用得着讲这种真东西?

  正常来说,文臣忽悠帝王,都是先用道德的大棒子削,再用礼仪的规矩训,最后用法度崩坏的四个字来吓唬,三板斧就已经足够了,赵祯从小也是学诗书礼仪学出来的,从小被文官教,早都给腌入味儿了,这一套下来他肯定就晕了。

  正所谓宰相起于州县,猛将擢于行伍,北宋的猛将肯定是没有擢于行伍,但北宋的宰相确实是都曾做到起于州县,凡是能爬得上来的,不会看不明白权力的逻辑。

  至少仁宗朝还是这样。

  但是做官家的,还真没这个机会,故而绝大多数的帝王其实真的是不懂权力的底层逻辑的,也不会有官员跟皇帝讲这个。

  中国传统社会两千年集权,作为一个最喜欢著书立说的民族,却从来都没有过帝王学,所谓的帝王心术,稍微离经叛道一些的就是韩非、商君、都是在制度设计上使劲。

  邪门一点的,如长短经,鬼谷子之类的,也无非是在人事关系上使劲。

  从来就没有过类似于君主论、政治学、利维坦这种讲权术讲到政治哲学,政体逻辑深度的书籍。

  文官集团两千多年了一直都在忽悠帝王,真正的道理谁也不肯写出来给皇帝看。

  赵祯从小到大所接触的一直都是正统的帝王之学,也就是贞观政要,这是北宋帝王的标准帝王学教材,赵祯一直到现在都要反复研读,经常引用这本书里的内容,几乎能将这书给背下来了。

  后世的君主还有资治通鉴和帝鉴图说看,赵祯这还都没有呢,但性质都差不多。

  都是文官写的东西,与其说是教育帝王的教材,不如说是规训帝王的手册。

  教导帝王要克制私欲,体恤民力,虚心纳谏之类的,刘永年其实也读过,整本书大多都是一些正确而无用的废话,比如它告诉你要轻徭薄赋,不夺农时,但没告诉你怎么理财,怎么反腐,怎么增加国库收入。

  全都信它,那朝廷遇到事儿了没有钱花,皇帝除了自己节衣缩食,节俭用度之外,就可以等死了。

  这本书,以及刘娥所教给他的所有的权谋之术,其实都是在教他如何维系一个平衡、包容、不激化矛盾,以维持整个官僚体系稳定的朝堂。

首节 上一节 78/12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