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85节

  这年头,其实不管官庙还是野庙,拜佛念经不一定行,但是做生意,各个都是好手,官寺,就是以合法生意为主,不合法生意为辅,野寺则就干脆以不合法的生意为主,合法生意为辅了。

  毕竟正经的信徒要出家要拜佛肯定会去有敕的官寺,全国上下一万家官寺的这个规模和数量已经就不少了,足以满足绝大多数人拜佛出家的需要,那多出来的几倍数量的野寺,谁知道都是干啥的。

  故而其实刘永年要搞的所谓的全国性大筛查,其实就是一次全国性大剿匪。

  那些匪盗生活的好好的,明明都相安无事的,你剿他们干甚啊!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悍匪大豪,不剿,现在啥事儿没有,可一旦剿了,谁知道这些盗匪中会不会出现那么一两个“英雄豪杰”?

  再说就大宋的军事水平来说,剿什么剿啊,说是一百万的军队,可这一百万军队有几个能真打仗的呀?

  故而宋庠对此自然是坚决反对。

  刘永年却道:“枢副害怕剿匪会导致反贼丛生,那难道放任不管,他们就不是反贼,不会发展壮大了么?况且我大宋现在养了百万兵,不剿匪,养这么多兵做什么,不剿匪,这百万大军都吃什么。”

  宋庠:“百万大军又不是用来剿匪的,他们连盐枭都搞不……不对,百万大军吃的是枢密院拨付的军粮,和剿匪有什么关系?不是在说野寺么?怎么又说到盗匪了?刘永年,你到底想干甚?!”

  “都一样,我大宋虽说比历朝历代都要富裕不少,但民脂民膏总是有限的,盗匪之流每多吃一口,朝廷就少吃一口。”

  “咱们革新变法,本来就是各干各的,你负责节流,我负责开源,将那些名为寺庙,实为土匪窝子的野寺野庙统统灭了,那些寺产岂不是正好可以用来养军?将那些上下关联,勾结一气的豪强连根拔起,查抄出来的田产家当,岂不是正好可以用来犒赏将士?”

  “朝廷也能多点税赋,天下人也能少受点盗贼盘剥,将士们还能借着这个机会练兵,不至于一个个的都是废物,你看这不是一石三鸟么?这是好事啊。”

  宋庠闻言只觉得头都有点大了,这刘永年是不折腾会死么?还嫌弃这天下不够乱么?刚过上几天的消停日子啊!

  当下连连摇头,道:“嗣宗,你,你这个想法固然是好的,事若是做得成,固然是一件好事,可这事要如何能做得成呢?没那么简单的。”

  “咱们大宋,不是每一处军队都如陕西,河东那么精锐的,你,你可能是打了这两仗之后产生的错觉,其实我大宋除了陕西、河东、河北之外,其他地方的禁军根本难堪大用,你当现在还是太祖朝的时候么?甚至那河东河北的兵卒也未必有多好用。”

  “那些私寺盗匪之流,有些建在山沟谷地,易守难攻之处,非重兵不可以攻克,甚至是朝廷也不知他们具体的位置,有些是背靠盐枭豪强,牵连甚广,实力强劲,有一些则是勾结州县胥吏,随时会给他们通风报信。更有一些,本来就是厢军哗变,怎么剿啊。”

  “贸然动兵,只怕根本剿灭不了多少,容易被剿灭的,都是一些相对良善的真寺庙,那些真正的盗匪是剿不动的,反而会趁机残害民众,导致生灵涂炭,

  况且我大宋的军队,军纪素来堪忧,乱命之下,一定会有不少杀良冒功之事,祸害百姓之事,只怕到时候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你心是好的,但结果却是害国害民,这,这可不行啊,我不同意,我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见刘永年皱眉,宋庠又连忙安抚,道:“我也知道嗣宗你是一片好心,盗匪为患,确实是应该管的,不管不行,但也应该宽严相济,收刺为兵,化贼为兵才行啊,此乃我朝太祖时曾有效的成法,不可乱来啊。”

  刘永年不由得嗤笑一声,喝茶道:“收刺为兵?你当现在还是太祖朝的时候?况且收刺为兵,朝廷就要花钱养兵,我大宋现如今已经有一百万的兵了,还收,收上来养不养得起啊?”

  “天下的土地是有数的,工商业的发展也是需要遵循客观规律的,说到底,人口膨胀之后注定有些人是要沦为流民的,这些人要么为兵,要么为匪。”

  “让他们互相杀一杀,人少一些,朝廷的包袱就轻一些,收刺为兵,相当于所有的流民都要让朝廷养,你现在很有钱么?

  一味的省钱肯定是不行的,宋枢副,这事情你不同意,我也是要做的,前线将士们现在被你收了财权,兵卒的日子过得苦啊,你说,若是让他们知道了,朝廷明明有了给他们开源创收之法,是你这个枢密副使横加阻拦,天下的勋贵将门本就看你不顺眼,到时候会发生何事?

  我制计院本来也有养兵之权,我刘永年是什么人不用我自己说,若是我跳过你枢密院直接给前线将领下令,这令就算是不合规矩,但大家有了推脱的理由,你猜,前线的将领会不会听我的?到时候,事成了没有你的功劳,事败了全是你的责任,这又是何必呢?

  不如你我联手,精诚合作,一起去跟官家说,有功劳算咱们俩的,有过错我替你来抗,如何?若我所料不错,你上任以来虽然一直在严管军费,但是我大宋的冗兵早已经是积重难返,财用根本不够,你就不怕这般严苛之下,将士们会兵变么?到时候罪责可全是你的。”

  话里话外不无暗示之意:你要是不同意,我就私下里自己干,还要煽动前线将士兵变,往你头上甩黑锅。

  “你要如何剿之?很难的。”

  “办法有二,其一,是我打算在军队中搞承包制,其二,是我打算跟官敕寺庙合作,搞混合寺产所有制。”

  “啊?”宋庠愈发的觉得困惑不解,只觉得头都有点大了,他隐隐的能猜出来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却又不太明白刘永年他到底想干啥。

  “承包,就是让军官跟朝廷领任务,签契约,我打算在军中选取有功将士,以及将门的勋贵子弟,分派到各地去当军官,跟他们签订一个合约。”

  “比如这华阴县,有哪些野寺,盗匪,我都承包给他,他负责给我剿了,可以自己筹钱,也可以跟朝廷借钱,由他来负责训练兵卒,武装将士,由军械监贷款给他出铠甲军械。”

  “到了地方之后让他们领这部分的兵马,允许他们自行招募组建幕僚班底,剿灭野寺山匪,所得的寺产,即为他们的军产,寺田即为营田,若是能追究拷打出,与他们牵连甚广的豪强之流,可以一并剿之,抄家所得,尽数归他。”

  “当然了,过程中朝廷肯定要派御史和宫中宦官对其进行监督,只是剿匪剿寺还好,若要涉及到豪强,必须要经过各路刑司,知府知县,和派去的御史宦官进行会审,需得要证据确凿才能动手,以免冤枉了无辜之人。”

  “而如果他们剿匪失利,则他们本人不可以活着回来,若是跟朝廷借钱剿匪却没剿明白,更是要酌情没收其家产,甚至是家眷。”

  “然后朝廷拿出一个更高的官位,再将这个烂尾的项目再进行一轮招标,再选一个新的,胆子大的军官去接这个项目,一直到这一伙盗匪被剿灭为止。”

  “其二这个混合寺产所有制么,简单,就是朝廷要和那一万多家官敕寺庙进行合作。”

  “那些野寺山匪大多都有生意,甭管是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大多肯定是不适合军队直接做的,那就委托给那些官敕寺庙来做,让地方的军队在其中入股么。”

  “有些人虽然是假和尚,但也确实是心中向佛之人,问问附近的敕寺要不要,要的话,就将人遣送寺中为奴。”

  “便是营田,也可以直接寄托在这些寺庙名下,反正都是免税的,但每年这些寺庙要拿些田租,以及股息给这些地方驻军,这叫以寺助军。”

  “那些野寺被剿灭之后,可以择其中相对建设完好的部分,直接改成军营,让将士们就地驻扎,成立州一级,甚至县一级的巡检司,负责巡查地方治安,缉私,捕盗。”

  “那些官寺野都是地头蛇的,哪里有野寺,哪些寺是盗匪,都有哪些来钱的门道,他们一定都是门清,必要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借一些武僧给将士们帮忙么。”

  “如此,双管齐下,我相信,我大宋天下一定能够扫得干干净净,还天下百姓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

  “宋枢副以为如何?”

  宋庠只觉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这个刘永年,简直是胆大包天啊!

  “你这是,要在我大宋内部,搞军事分封么?你是要复活五代藩镇么?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第146章 当大佬的感觉可真好

  刘永年其实也没指望他自己一次就能说服宋庠,他们这帮文官集团,素来是能防内甚于防贼,分明就是阴谋害宋,存心要用这大宋的一百万军队拖垮大宋的财政。

  那些个野寺盗匪,背后其实大多都靠有地主豪强,何为地主豪强?他们这些文官士大夫大多还不都出自于地主豪强之家。

  一边是冗兵百万,使财政紧张缺少用度,另一边却是盗匪遍地,盐枭横行,两个现象同时在大宋存在,简直是个笑话。

  这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嘛!

  虽然刘永年的提议宋庠并没有答应,但枢密院本就不大,二人说事的时候又开着门,不到一上午的时间,这事就人尽皆知。

  进而紧接着便是一场席卷整个朝堂,乃至于市井的大讨论。

  反对之声自然很大,理由也和宋庠的一模一样,都认为这是五代藩镇之乱重现,放出去的军队与寺庙勾结,一个有刀,一个有钱,虽然还有点互相制衡之效,但只要二者一勾结,这些刀把子未必还会再听朝廷调令。

  到时候以钱养兵以兵护钱,这些军队撒下去容易,那还收得回来了么?

  然而让宋庠感到出乎意料的是,朝中的反对声虽然大,但却没有他所预想的那么大,甚至支持的还不少。

  武勋将门,武职,自然全都支持此策。

  朝廷现在财用紧张还要冗兵,要搞量入为出,给的钱根本就不可能给将士们发军饷,甚至连保障那些厢军基本的吃饱穿暖都成问题。

  说什么军队有了独立的财政能力就会叛乱,说得好像每一个武夫只要有机会就会造反一样,问题是现在的大宋哪一支军队不想办法开辟财源呢?

  真指望朝廷拨的军费过日子大家早就都饿死了。

  河北诸军的木匠活天下闻名,江南两路和两浙路的水军兼职漕运,京城的禁军更是百业不忌,封建王朝的生产力压根就不可能供养十万以上的全职士兵,更何况是百万。

  大家谁不是从朝廷处领一点微末军饷,然后各显神通,各赚各的钱。

  武勋将门在朝堂之上发声的渠道不多,但大家也有给朝廷施压,表明态度的手段。

  其一就是各家将门开始高调筹钱,并且公然派出各家子弟去军中拉拢老卒,尤其是万胜军中,打了两仗有着实战经验的基层军官,接连受到了将门子弟的示好。

  其二就是各军各路,开始集体上奏上疏,表示前线军需吃紧,军饷不足,兵卒怨气极大,恐有哗变之忧。

  有了刘永年的带头,更重要的是现在仗打赢了,大家都有底气,却是远不似原本历史上的武勋将门那么懦弱。

  颇有些先斩后奏,不答应不行的架势。

  对于这些武夫施压,朝廷其实也有所准备,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便是连文官之中,支持刘永年此策的竟然也有许多。

  不只是各地深受山匪野寺等影响的州县在上疏,朝中的清流竟然许多也是支持的。

  只因今年大家的股票都分了钱,也都知道这钱来自于盐铁之利,而清理野寺之事,至少能很有效地打击盐枭,那明年大家的股票不就能多分一点钱了么?

  虽说他们这些文官比不得那些花钱买股票的,赵祯一共给全天下进士出身的文官总共就分了一成,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这钱对大官,浊流无所谓,但对于那些官小的清流,校书的整史的年轻人来说,这至少能用来下好几顿馆子了。

  北宋的高薪养廉一直都是大官高薪养廉,小官和其他朝代没多大的区别。

  而且此事与鄜延路寺田之事其实也是遥相呼应,甚至干脆就是一而二的,鄜延路的营田寺田之事虽然已经开始种植麻豆,生产麻布,但实则却是带病运行,里面是一锅脏水。

  营田和寺田混在了一块,不分彼此也难分彼此了,寺庙本身倒是还好说,毕竟延边的寺庙,大不过将门集团的集体压力。

  但是文官集团也没放弃这其中的猫腻,这本来就是吕党给他出的一个难题,要挑拨他,范党,和宋祁的宋党之间相互对立。

  不过是都想看刘永年如何处理这事情罢了,事涉恩荫,大多的官员都等着呢,那些因为反腐而落马,利益受损的文官更是心里不平衡非得要把武勋将门集团也拉下来不可。

  真实的政治斗争总是这样朴实无华的,很难有所谓的一招制敌,能逼得刘永年新法带病运行,其实就已经实现了吕党的目的,因为只要是带病而行,天长日久,必然多生弊病,待弊病积攒得多了,小病也必生大病。

  只是没想到刘永年破局的手段居然如此刁钻,竟然是打算直接将天下寺庙一勺全给烩了,让全天下的寺庙和军队,让全天下的寺田和营田都不清不楚。

  全天下所有人都生了病,那病就不是病了,而是疫苗。

  全天下所有的营田都和寺田纠缠不清了,那鄜延路的问题自然也就不是问题了,寺田能够助军养军,度牒之事也就不再是什么大问题了。

  要知道刘永年的这套变法流程,鄜延路的麻豆种植只是用以试验而已,只是用来安置今年这一届的南郊大礼恩荫而已。

  大宋现在的南郊大礼,已经到了每一届都要恩荫差不多一千人左右的地步了,按每个人每年拿一百贯的俸禄算,光是俸禄开支就是一年十万贯。

  十万贯看着不多,但每三年来上这么一波,人死之前俸禄就得一直有,三十年后十波加恩就是一万人,也就是每年都就要花上一百万贯的国帑。

  大宋的盐铁税一年才四百多万贯啊!

  这还只是俸禄的部分,只要是官身,就一定还会有岁赐等基本福利,对朝廷来说自然是压力极大。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南郊大礼,加恩恩荫是要拖垮朝廷财政的,但是再怎么忠君爱国的人,每三年一度上报名单的时候也一定会把自家门客和亲戚朋友都尽可能多的给加进去。

  鄜延路营田种麻豆,发股票,就是干这个的,但也只是给今年这一届打个样,想指望区区一个鄜延路就养活全大宋的恩荫冗官根本不可能。

  但这个样打好了,将来全大宋所有的营田都做类似的操作就未必不能。

  刘永年现在要带兵剿匪,将涉事的野寺和相关的地主豪强抄没家产,抢他们的田,抢下来的田岂不就都是营田,寄在官敕寺庙的寺田之下,岂不是也都成了营寺不分之田,岂不是也都和鄜延路一样了。

  与此同时他还安排了同为外戚的张尧佐,借着户部判官的身份在户部搞大排查,去摸那些官敕寺庙的在册寺田。

  他二人配合分明默契,这外戚集团当真是魄力甚大。

  等摸出来,清一遍之后,那些寺庙中没有在册,但却开垦出来的田,这一次全国兵力大散射是一定会捎带手的去丈量各个寺庙的寺田田亩的。

  那些说不清的寺田岂不是也要和这些营田一并,可以建立新的行会,种植麻豆或者类似的东西,然后生产,然后发行股票了么?

  这些文官一个个都是人精,他们或许因为没有刘永年的现代商业思维想不到,但刘永年现在已经开始做事了,大家就是猜,也猜得到刘永年后续要做什么。

  那么如果这件事能够做得顺利,有些人可能不关心大用兵可以毁掉多少野寺,剿灭多少土匪,但是官敕寺庙增加的营田日后都会变成股票,变成股息来给大家的亲戚门生享用。

  这就是实打实的切身利益啊!

  至于文官集团因此会大大的失去对前线将领的掌控。

  跟我有个屁的关系,我又不是文官集团的,绝大多数的大宋官员这辈子也没机会去枢密院做事呀。

  “山匪是一定要剿的,不剿不行,你们想想,你坐着马车上任地方,带着夫人,还唱着歌,突然就被山匪给劫了!这能行么?”

  大殿之上,当着赵祯的面,新任的制计院任勾覆官陶鉴竟是在大殿之上,对着那些反对剿匪的大臣唾液横飞,看起来竟然比刘永年还要激进。

  让刘永年也忍不住暗暗为他点赞。

  此人乃是原本是经略安抚司管勾营田公事,是晏殊的人,去年年初时刘永年作为晏殊的勾当官去的陕西,故而与此人有所交集,算是认识,后来据说是跟着晏殊曾一起梳理过沿边各路的营田,此番随晏殊一起调回京城,便被安插进了制计院,只是一个七品小官。

  说实话这人在刘永年这此前也就是个脸熟,现在在自己手下做事,仅此而已,并没有与他说过几句话,如今遇上了事儿,他却宛如冲锋敢死队一般,着实是让他也诧异了一番。

  倒也省得他还要亲自撸胳膊挽袖子的,还要亲自吵架,有失身份,平日里他就特别羡慕吕夷简整日一言不发,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就有下边的官员替他说话,甚至是冲锋陷阵的那个范儿。

  如今,他也是有小弟的人了。

  当然了,此人其实也是进士出身,就算是晏殊的人,也要小心他是文官集团派来的卧底。

  此时是崇政殿的翰林讲经时间,却被赵祯特意将相关大小官员都给叫来,与翰林学士们一块,一起商讨此事,故而这小官倒也可以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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