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身为御史中丞的贾昌朝没有忍住,主动站出来反对道:“臣以为此事不可,刘太尉做事刚猛太过,完全是不考虑后果,官敕寺庙有兵有钱,谁来监督?制计院如今虽有了监督天下寺庙的职权,但是人手何来?可有成熟体制?臣以为此事,实在是万万不可。”
“中丞此言差矣,制计院监不过来,不是还有咱们御史台呢么。”
贾昌朝一愣,回过头,竟见出声反对自己的,竟然是同为御史的侍御史知杂事文彦博,也就是御史台的二把手。
文彦博本来就颇有名望资历,青州归来之后,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是干御史的得罪人本来就是加分项,却是也并未将他安排在别处任职,而是让他做了这御史台的二把手。
因为刘永年的提议中,御史台也要派御史去各路州府进行监军,在剿匪时必须要御史跟本路刑司,州府,经过审案确实是有确凿证据才能允许他们牵连地方豪强,故而这件事情上御史台也算是相关部门,被赵祯一并叫到了殿上开会。
却不想此时他这个二把手竟然公然与一把手贾昌朝唱起了反调。
这其实是朝廷党争已经开始正式化,明面化的信号,贾昌朝更是大皱眉头,几乎要当场在君前失仪。
这是文彦博已经等不及要造反了么?!
却是没注意到,当文彦博站出来的那一刻,赵祯也不知觉地皱起了眉,甚至身子都坐得直了一些。
“朝廷要做事,总是要放权放手的,百万冗兵每年所耗粮钱,乃是一个天文数字,朝廷如何能养得起?花了这么多钱养兵,若是不叫他们做事,坐看盗匪遍地,野寺横行,更是天大的笑话。”
“山中野寺,盗匪之流,少则数十人,多,也至多不过三司百人而已,将士们分派下去干掉这些祸害,占据山中寺庙,自然驻扎也至多数百人手,不过都是些巡检之职,和五代藩镇如何会是同一回事?
只要限制其财用,我大宋的天下,难道还能被这些数十人为伍的巡检,给颠覆了天下不成?若我大宋当真脆弱到了这般地步,那还费什么心机,这大宋不如干脆亡了算了!”
一旁,刘永年也不禁挑了挑眉,不想这文彦博居然也能有如此气魄,说出这么狂妄的话。
事实上刘永年自己都没注意到,在他的影响下,朝中的许多人其实说话都变得更狂妄了,尤其是那些清流,胆子都变得比历史上大了许多。
“至于寺庙,制计院有监督官敕寺庙之职权,制计庙靠不住,还有我御史台去监控制计院,如何还能让他们翻了天去?”
“臣也同意!臣以为,此策利国利民,既能为百姓除害除匪,也能为朝廷节省军用,还能让将士得以练兵训练,此三得利也,反对此策者,都是国贼!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一听这文官集团阴谋论,好多官员本能地去看刘永年,见刘永年全程没动,这才扭过头看见说话的居然是宣徽南院使曹琮。
眼下的这个时空里无定河边打赢了李元昊,整个武勋将门都跟着吐气扬眉,宣徽南院使自然也就不会和历史上一样失去第一武人的地位,沦落到后来要不是包拯拦着,张尧佐那货都能上去坐一坐的地步。
夏守赟现在人在并代没有回朝,刘永年虽然功劳大但显然不适合做这种类似于武校校长的位置,故而这位置就交给了从陕西刚回来不久的曹琮来做。
这是当今皇后的亲叔,曹彬的儿子,摆明了将门魁首,天下武勋将门的代言人,和刘永年天然就是盟友,自然要站出来对刘永年表明支持。
刘永年与他相视一笑,微微点头以示默契。
曹琮也不客气,朝堂之上,竟也显得非常的硬气,道:“其实官家,此次嗣宗之策,说是公平竞价,竞拍,人人都有机会,但其实毋庸讳言,只怕最终能够领兵剿灭野寺山匪的,大多都会是我们将门中人。”
“我大宋开国百年,如我等初代将门子弟,一生下来就注定可以入职三班使臣,但那是嫡子,甚至还得是各房中的嫡长子。”
“除了那些嫡子之外,哪一家没有大量的庶子,想要带兵,却没有机会。这些将门之子有家学渊源,更是有钱,与这天下大多的敕寺野都相熟,这事情只怕一般出身于贫苦的普通兵将,就算是想做这承包之事,他们也没这个本钱,更没有相关的人脉关系。”
“我们这些将门家族都在汴京,河北,河东等地,大一些如我们曹家,四房加在一起也有三百多人口,放一些小辈出去掌兵,为巡检之事,怎么就在他们这些文官的嘴里,成了难以管束,随时准备造反的乱臣贼子了呢?我大宋将门都是乱臣贼子么?!”
说着,这曹琮双眼一瞪,一生厮杀征战的老将威势迸发,竟逼得那些反对的官员齐齐都低下了头去。
刘永年则是不禁露出了一抹微笑。
全程不用说一句话,跟吕夷简似的躲在幕后当大佬的感觉可真好。
第147章 兵变?不,这一定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朝堂之上吵吵嚷嚷,一时各说各话,各有道理,并没有如宋庠等人所想一般的一面倒,不管是武勋将门集团在朝堂之上开始强势发声,还是文官集团分裂,连文彦博都开始支持刘永年的主张,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许多人才意识到,原来大宋真的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似乎整个朝堂上的风气已经不再那么保守了。
刘永年也并不是在孤军奋战。
虽然如晏殊,吕夷简,宋祁等朝堂上真正的大佬重臣,除了宋庠之外都还没有表态,但这次的朝堂之上好像真的成了一股潮流,隐隐有与传统文官集团分庭抗礼的意思。
似乎这一次刘永年终于不用剑走偏锋,也不用再搞先斩后奏,甚至都不用利用赵祯对他的偏信偏爱,可以通过正常的流程就可以施行他的变法主张。
也不知道是他的新主张已经不那么离经叛道了,还是整个北宋朝堂都被他带的有点离经叛道了。
赵祯还是没有任何的倾向性表态,自从他相信了刘永年的文官集团阴谋论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深沉了许多。
当然了,保守文官集团依然还是文官集团的主流,即便是赵祯,也依然有些踟蹰,他其实才是最害怕军队失去掌控的人。
天下野寺横行,盗匪遍地,总也骚扰不到他的头上,财政用度虽然吃紧,但至少目前为止这一百万的军队还并未酿成什么大祸,随着对西夏战事的结束,和辽国虽然再起摩擦但终是还没有开始打大仗,所以这大宋天下可以说依旧是江山永固。
所以赵祯本人,其实不太想动。
大宋天下运行到现在已经是一座巨大的屎山代码,能跑就不要动么,这其实才是北宋变法艰难的核心原因,所有人都知道制度法治已经出了问题,但这个出了问题的制度依然能跑,就改不动。
故而整体上,支持和反对的声音一半一半,吕党和宋党也没有明确的表态,刘永年对赵祯的反应都在预料之中,与曹琮等一众将门已经在偷偷商议,是不是要让哪处的兵马都监搞一搞兵变,给朝廷和官家上一点压力了。
这本来就是刘永年的意思,只是事到临头,刘永年本人又有些怂了。
“嗣宗到底在犹豫什么?需知长痛不如短痛啊,百万大军若是不能扩展财源,再加上这年年新增的冗官,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朝廷财政拖死,而且如此养下来的百万大军,除了这数量庞大之外,实际上又有何用,便是全都拉到战场上,只怕挡不住一万辽骑,这不是在养兵,而是在消耗兵力,这道理不是还是你跟我讲的么?”
曹家,曹琮与刘永年正相对而坐,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到了外边,不许任何人靠近,除了一壶清茶,桌上什么都没有摆。
刘永年拿起茶壶给自己狠狠灌了一口,只觉得浓郁苦口,摇头道:
“我倒是不怕事情败露之后朝廷责罚,只是此事,闹得小了,朝廷未必会重视,若是闹得大了,我大宋的军纪如何,自不必我来多说,只怕会牵连无辜百姓啊。”
曹琮却道:“我自然也有这个分寸,咱们也不是非得要兵士兵变造反,可以先从闹饷开始,朝廷现在财用不足,明明是打了胜仗,但是军需军饷,却还是多有拖欠。”
“可以先让河北,河东的将领,在夏守赟和王德用的带领下联名上书,就说兵士要饷,要赏,可以……先让雄州等地的兵士停巡,停巡总不会牵连无辜百姓吧?”
“若是停巡不能引起朝廷重视,那就安排京东宣毅军,京西光化军,包围府衙,从闹饷变成逼饷,只是包围鼓噪,并不伤害人命,吓唬吓唬朝堂那些文官便罢,此二军皆我旧部,定不会出差错。”
刘永年皱眉道:“你说得有道理,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闹饷之事,是开工没有回头箭的,一旦如此行事,万一朝廷还是不肯妥协,又当如何?难道就这么算了?”
“咱们有能力煽动兵卒,这个不难,可是这兵卒煽动起来,便犹如在干草堆上放火,放火容易救火难啊,万一若是朝廷还不答应,便是咱们不愿意加注,只怕也由不得咱们。”
“一个控制不好,还是会伤及无辜百姓啊,兵灾对于百姓而言,可是要比水灾还要恐怖,这事情若是出自你我之手……”
“糊涂!”
曹琮砰地一下敲了桌子,骂道:“枉你曾带兵立下大功,慈不掌兵这么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么?”
“冗兵之弊若是不能得到解决,拖垮我大宋的财力,军力,到时候恐有倾天覆地之祸,到底孰重孰轻?就算是因此而导致些许百姓遭难,那也是必要的牺牲,此乃舍小就大,是真正的大义啊!”
刘永年闻言面色更是犹豫,道:“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是我看朝中支持咱们的官员也有不少,官家明显也是动摇了的。”
“若是再等待一段时间,也许另有变化,官家处,我也可以进宫去劝一劝他,说不定无需如此呢?兵者,大凶之器也,能不动,还是尽量不动的好。”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的身上那就是一座山啊,必要的牺牲这种事……”
“嗣宗糊涂啊!”曹琮却是急了,道:“此事若要在朝堂上争吵,越是吵,就越是难以推进,咱们是武人,动嘴皮子如何能比得过那些文官?虽有些清流官员支持,但文官岂可轻信?这,其实是他们文官集团的阴谋啊!”
“他们那些文官就想这样,他们也怕咱们煽动前线兵卒闹饷,便安排了这些清流官员声援,为的就是利用你的仁慈之心,让你犹豫不决,你怎么能上当呢?”
“况且此番清缴野寺,并不只是为了清缴野寺,更是为了揪出来那些盗匪之流他们背后的豪强地主,这些豪强地主大多家里都是有读书人的,就算是没有功名,也定有一些做文官的好友,这就是一个关系网。”
“朝堂上议事议得越久,时间越是长,他们准备的时间就越多,就越是容易和那些盗匪野寺进行切割,到时候就抓不到他们的把柄罪证了,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这就是他们的阴谋,你上当了呀!”
刘永年闻言脸上不禁露出古怪的神情。
你说的,那都是我的词儿啊!
他与曹琮接触不多,之前在陕西的时候曹琮人一直在镇戎军中做事,镇戎军乃是他兄长曹玮一手组建,兄弟俩人是实打实的沙场宿将,也是实打实的纯粹武夫。
却是与夏守赟,王德用这种虽出身武人但人在朝堂磨砺多年的太尉不同,做事要更粗,更直接了许多,倒是反而显得刘永年都有些秀才遇兵了。
更关键的是他出身于曹氏,曹家在北宋势大根深,他还是皇后的亲叔叔,更是远非夏守赟王德用能比,这胆子,自然也是极大,甚至比刘永年都还大,再加上他又是长辈,故而面对刘永年,他也是极其强势。
刘永年根本操控不了他。
若是闹饷闹不出他想要的结果来,他都害怕这货敢让前线的镇戎军兵变,那镇戎军差不多已经是边军中最精锐的部分了,当真闹将起来,刘永年都害怕他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一时,刘永年也是苦笑连连,只得与他商量着来,道:“叔父您所说的当然也有道理,咱们不如徐徐图之如何?联名上奏之事,可以为之,我也可以去联络我相熟的将领,更可以带头上奏,但是能不能先不要停巡,闹饷?”
“你知道官家素来宠爱于我,到时候我再进宫,好好劝一下官家,若是联名上奏之后,朝廷依然不能下定决心,再依你之言,尝试停巡、闹饷,如何?”
曹琮闻言眉头紧锁,明显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但是他才刚刚回京不久,也不好跟刘永年产生矛盾,见他如此坚持,也只得叹息一声作罢。
“也好,那就依你之言吧,不过这文官集团的阴谋,一定要给他们宣扬出去。”
“这是自然。”
这还是头一次不是由刘永年主动宣扬的文官集团阴谋论。
曹家势大,身为大宋的第一将门,又有钱又有人的,做起事来比刘永年还要痛快还要高效率,很快的,这阴谋论便甚嚣尘上。
刘永年却是因此而颇有一些苦恼,只因在曹琮的这阴谋论里,就连那些帮助刘永年说话,赞成他推行新法的文官,竟然也全都成了坏人,成了阴谋的一部分。、
这他妈不利于团结啊!
他是宣徽南院使,平日里其实是不怎么接触这些文官的,而刘永年这个知制计院却不同,整日里都要和文官接触,甚至本身就是武转文。
一说起文官集团阴谋论,这一次明明是曹琮搞的,但大家似乎都认定了这是刘永年的意思,故而晏殊,富弼,韩琦等人几乎都来诘问于他,问他是什么意思。
真要将文官集团全都一棒子打死不成?
刘永年也没办法,也很难跟他们解释,一时间就连那些清流,替新政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人家都文官集团阴谋论了,根本不领情,自己又何必热脸去贴冷屁股呢?人家还以为咱是坏人呢。
却是反而让朝堂之上,反对派的声音显得大了起来,当真是帮了倒忙。
当然了,武勋之中如曹琮一般作响的人也有很多,大家根本就不相信文官,不相信朝廷,在他们眼里这事儿本来就不可能通过朝堂上的商议和吵架就通过。
武人要想推动变革,就得逼,逼他们不得不低头才行,有什么好商量的?
文官集团自然也知他们的心思,也已经早早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武勋集团搞事,他们就要搜集证据进行弹劾,以做实武将跋扈,不可制,并进一步反对放权给武将。
朝堂之上,似乎派系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说不清了,眼下这局面,若是当真有哪一处的军队闹饷兵变,对他们而言,那却是黄泥落在裤裆上,不是屎也说不清了。
一晃又是半月。
突然,这一日一则消息在整个汴京不胫而走:“兵变了兵变了,浙东兵变,浙东兵变啦,浙东巡检军士鄂邻等杀巡检使张怀信,聚兵剽劫湖南、福建、广南诸州县,兵变啦。”
刘永年当时正在衙署办公,听到消息之后笔都掉了,一时竟是不知这到底是曹琮的安排还是真的出了意外。
“浙,浙东兵变?浙东?长江以南?一路从浙东都劫掠到广南去了??!”
什么情况!
闹这么大的么?!
曹琮他疯了?
“不对,这一定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第148章 肺腑之言
浙东兵变的消息刚起,两府两院诸多正在值班的文臣几乎第一时间,都觉得这是武勋将门在借机向朝廷施压,已经有手快的御史开始写文章弹劾了。
不过当兵变的细节被摸清楚之后,大家也就都默默的又把弹劾文章给撕了。
只因这一场兵变,发生的日期其实是在去年十月份。
去年十月,曹琮都还没回来呢,刘永年也正在河外练兵。
可是去年十月的兵变,为什么今年四月,朝廷才得到消息?
这就要说其具体的细节,是如此的令人难绷了。
据传说事件的起因在于浙东新任的巡检使张怀信治兵实在是过于严苛,以至于军士对其产生不满,与本地士兵积怨已深,故而由一个叫做鄂邻的普通士兵带头,杀死了巡检使张怀信作乱而去。
若只是如此,那也便罢了,问题是这些兵卒竟然还能够剽掠两浙、福建、广南,现在已经出海逃亡,朝廷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历史上,这些人出海后直接逃到了占城去,用剽掠而来的钱财成为了占城国有名的大富商,一直到十几年后,有商人去占城国做买卖认出了他们,上报朝廷,由朝廷对占城国进行外交施压,才让占城国将这些人给扣押下来还回大宋。
那么,这些剽掠了湖南、福建、广南三路的跨省大贼,究竟有多少人呢?
但是差不多一百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