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估摸着,梧桐苑那边多半也不清净,于是就没急着回去,而是照计划先去视察了一下祭祀仪式。
说是推给了宝玉,可其实这些有成例的事情,该怎么做下面人都门清,宝玉不过是做个橡皮图章罢了。
然而叫贾琏没想到的是,宝玉竟连这橡皮图章都没能做好。
贾琏看看空空如也的供桌,再看看一脸懵逼的宝玉,无语的问:“什么叫你也搞了竞标承包?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这、我……”
宝玉抬手揪着耳畔的发辫,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贾琏又看向宝玉的奶兄李贵,李贵嗫嚅道:“二爷,我、我先前被打发出去买东西了,回来就已经这样了,我也想劝宝二爷改回来,可是……”
宝玉讪讪道:“二哥,我想这既然是你提出的办法,肯定不会有错。”
“蠢材!”
贾琏没好气骂道:“那你就不想想,今天傍晚就要用的东西,跟明年二月份才开工的园子,能不能一概而论?!”
二爷这时候也早想明白了,这肯定是府里反对竞标的势力,趁机要给他上上眼药。
不过这也未必是什么坏事,正好可以杀一儆百。
贾琏环视周遭问道:“先前要参与这次竞标的都有谁?”
在场的仆役鸦雀无声。
贾琏又道:“若不自己站出来,事后叫我查出来的,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这下子立刻有七八个人跪倒在地,内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个喊:“二爷,小的就是闹着玩的,小的连字都不认识,哪会做什么计划啊。”
那个叫:“二爷,我后来想了想,怕自己办不妥当,就没敢再来争这差事。”
还有说:“二爷,当时要竞标的人太多,瞧着也轮不到奴婢出头,奴婢就主动放弃了。”
幕后之人倒也真是好算计,自承没能力争差事主动放弃,总不能说是有错。
贾琏倒也不恼,又叫这几个去指认当时起哄的都有谁,一个人拉出一串,很快这祭灶仪式现场就跪了四五十人。
这个喊冤、那个叫屈,乌泱泱乱成一团。
这些人互相扯皮推诿,谁也不肯认下错处,明显是打着法不责众的主意。
贾琏好整以暇地等他们闹了片刻,这才中气十足地朗声道:“好了,都先把嘴闭上,我找你们所有人找过来,不是为了追责,而是要把竞标进行到底。”
听说要把竞标进行到底,跪着的人和站着的人都是一脸懵,这事明摆着都搞砸了,难道二爷是要强行铺排?
可上面铺排下来的差事,还能算是竞标吗?
贾琏将他们的疑惑尽收眼底,又扬声道:“修园子的竞标承包和办差事的竞标承包,肯定不能一概而论——余信!”
正站在旁边的管事余信一个哆嗦,忙躬身道:“二爷,这事跟小的也劝了宝二爷许久,可宝二爷不听,小的也实在没办法。”
“先不说这个。”
贾琏追问:“去年是不是也是牵头准备的祭灶?”
“是大老爷叫小的准备的。”
“那好。”
贾琏不再看他,对跪着的人道:“既然余管事今年办不妥这差事,闹到非要竞标承包的地步,那今儿咱们就竞一竞他这管事的位置。
谁能保证在祭灶仪式开始前,把所有没准备好的事情,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那以后余信的位置就是他的!”
余信彻底慌了,连忙叫屈道:“二爷,这事真的跟我没关系,您可不能冤枉……”
“闭嘴!”
贾琏打断他的话,又道:“你要觉得冤枉,可以去找老爷太太、或者找老太太告状,看他们是信你说的、还是认我说的。”
余信大概率真的没有参与其中,但这厮也绝对没有尽全力去挽回。
说白了,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呵斥完余信,贾琏又对昭儿道:“把所有人的名字给我记下来,若是一炷香时间没人出来竞标,就证明这里一个有担当的都没有。
既然没有担当,那往后府里再提拔管事,或者再有什么好差事,这些人也一概不要用了。
若是有人站出来竞标,最后却把事情办砸了,那就证明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的废物,以后也一并照此处理!”
等交代完这番话,二爷也不管众人什么反应,扯上宝玉就去了贾政院里。
? 第140章 屈膝好似故人来
“琏二哥、二哥,你就行行好饶了我这回吧!”
贾政院门外,宝玉拼命扣着门框,整张娃娃脸都吓白了。
他路上就一直在讨饶,如今到了这‘阎王殿’,更是恨不能跪下乞求。
贾琏倒也没有硬拉他,而是沉着脸道:“那你先跟我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宝玉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一般:“说、我什么都说,二哥问我什么都成!”
贾琏却没有直接开口询问,而是转身进了院子,朝着西厢房附近走去。
见他在廊下角落里站住脚,宝玉犹豫片刻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主要兴儿、隆儿就守在门外,他就算想跑也跑不掉,而且万一要是惊动了贾政,那就更是罪上加罪了。
宝玉磨磨蹭蹭到了近前,没等贾琏开口,又忙一叠声的认错。
贾琏沉声道:“犯错不算什么,我叫你接手就做好了你出错的准备,问题在于你的态度!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被人鼓动搞竞标的?又是为什么答应的?”
“大约是巳、巳正【上午十点】。”
贾宝玉低下头嗫嚅道:“他们都来找我,事事都要我来做主安排,我实在忙不过来……”
贾琏打断他的话,厉声喝问:“是忙不过来,还是你觉得不耐烦?!”
贾宝玉缩了缩脖子,犹豫半晌才沮丧道:“是我不耐烦做这些。”
贾琏冷笑:“也就是说,在我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你就因为嫌麻烦,急不可待做起了甩手掌柜?”
宝玉低着头,用脚蹭着青石板的缝隙,半晌才闷闷地道:“我从来没管过这些事情,也不知道怎么管,他们说竞标承包就是各干各的,等做好了再来向我禀报。
我觉得这既然是二哥和凤姐姐提出来的,肯定是个好办法,所以……”
“那他们承包了吗?”
贾琏再次打断宝玉的话,追问道:“有过竞标的过程吗?你有记下都是谁想竞标什么差事吗?!”
宝玉刚顺畅起来的言语,再次被打乱了节奏,尴尬地支吾道:“我、我以为、以为……”
“你不是以为,你是缩着脑袋得过且过,是高兴没人来拿正经事打搅你!”
贾琏不客气的揭穿了宝玉的心态,然后又追问:“我再问你,这都已经申时【下午三点】了,祭祀仪式的东西还有一多半没有筹备,你难道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我……”
这下贾宝玉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小得难以辨认:“我当时是有些心慌,可想起二哥说下午要来过问,就、就想着……”
“所以你就想着让我给你擦屁股?!”
贾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大声呵斥道:“做事不上心、没耐性,被哄上几句就乱改规矩,只求下面人别来烦你,惹出麻烦后又心存侥幸,只想着把麻烦推给我——这就是你第一次办差给出的答卷?!”
贾宝玉的身体越发弯得像是一张弓,而他的情绪也紧绷到了极限,开始失控反弹。
“可这不是琏二哥你推给我的吗?!”
宝玉的头虽然没有抬起来,但脸上那股子倔强的表情,却随着声音一起呈现出来:“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事情,我也没想过要管……”
“小畜生!”
然而宝玉的叛逆才刚起了个头,就被一声怒吼给打断了。
却是贾政不知什么时候从西厢房里出来,听到这话怒不可遏,冲上来二话不说就是一记窝心脚。
宝玉被踹得踉跄倒退两步,后背撞在立柱上这才没有摔个四仰八叉。
贾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琏二哥原是有心历练你的才干,你不知感念也就罢了,竟反倒埋怨起来了!真是家门蒙羞,我竟养出了你这样狼心狗肺好赖不分的畜生!”
贾琏特意把谈话地点选在西厢这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然,他事先并不确定贾政在屋里。
但西厢是赵姨娘的地盘,而赵姨娘又是出了名的耳朵长、舌头快,听到什么不利于宝玉的话,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挑拨。
不过现在看来是用不上赵姨娘中转了。
却说贾政此前就因为秦钟的事窝了火,如今二罪并罚,既顾不得叫人去请家法了,也没了平日文士做派,直接气急败坏地拳脚相加。
眼见宝玉被打得抱头缩成一团,又是满口求饶、又是哭奶奶喊娘的。
只可惜古代没有智能手机,否则贾琏肯定要录下来,让宝玉每天温习一遍,牢牢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再不敢由着性子胡来。
“这是又怎么了?!”
贾琏刚才教训宝玉时,院子里就有人留意到了,现在宝玉被贾政打的哭天喊地,自然有人去给王夫人报信。
王夫人正在堂屋招待薛姨妈,听说此事忙不迭冲出来救援。
只是还不等她扑上去拉住贾政,贾政先抬手指着她呵斥道:“今儿我非得让这小畜生长长记性不可,谁要再敢拦我,我就把这家私全都交给她和宝玉,再把我这烦恼的鬓毛剃了,然后找一个清净的去处,以免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说着,冲着宝玉又是一套自由搏击。
王夫人见宝玉被打的哭喊不停,心里就如同刀绞一般,可贾政刚说着那样的重话,她也不敢上去拉扯。
于是便把目光投向了贾琏。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出了什么事,但听丫鬟们的禀报,这事肯定是因为贾琏而起的。
王夫人心中又恨又恼,表面却做出一副悲戚状,上来对贾琏道:“琏哥儿,不管你兄弟怎么惹恼了你,求你看在婶娘面上救他一救,实在不行我替他给你磕头赔不是!”
说着,作势就要屈膝下跪。
这王夫人的本名难道是个‘惠’字不成?!
贾琏暗暗腹诽,本来他巴不得宝玉多受受教训、长长记性,免得以后惹出大祸来,却没想到王夫人竟来了个当场逼宫。
即便是在礼乐崩坏的年代,大弟子都经不起师娘公然一跪,就更别说这个百善孝为先的时代了。
所以哪怕看出王夫人是在惺惺作态,根本没有要下跪的意思,贾琏也只能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一把将她托起道:“婶婶这真是折煞我了!”
然后又上前扯住贾政劝道:“二叔要教子也不用急于一时,这小年夜祭灶是府里的大事,总不能叫宝玉缺了席。”
贾政恨声道:“过了今日,他又要躲在老太太羽翼下,再想教训他谈何容易?!”
贾政这次着实是气狠了,连大实话都说出来了。
贾琏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可架不住王夫人使出了杀手锏,二爷一时无可奈何,只能将贾政架回了西厢房里。
贾政骂了好一阵子逆子,又诚心实意地宽慰了贾琏一番。
他现在对贾琏是越来越满意了,觉得这侄子不但在外面能闯出名堂,在家也越发有长兄的风范。
先是主动帮着培养妹妹们,如今又打算教导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