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说实话有些渗人。
贾琏虽然不怕,但心里头也忍不住打了个突,于是小心道:“卑职极少听戏,更不曾见过这般新鲜的演出方式,怕是不好妄加评判。”
“本王叫你说,你就说嘛。”
忠顺王懒洋洋的道:“孤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取乐,若是连客人都不觉得有趣,养他们还有什么用处。”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都有些惶恐,但却竭力维持着原本的姿态。
贾琏犹豫了一下,选择实话实说道:“这场面热闹倒是热闹,但若是少一点演戏的痕迹,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应该会更有趣一些。”
“哈哈~”
忠顺王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的衣襟下摆,道:“小蒋,我瞧这贾二郎倒是比你更会排戏。”
那蟒袍下面一阵抖动,紧接着蒋玉菡从里面钻了出来,神情复杂的看了眼贾琏,然后对着忠顺王躬身道:“玉菡不过是一介戏子,怎敢与名动天下的贾大人相提并论。”
忠顺王抬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笑道:“谁说你是一介戏子了,本王不是已经答应要在龙禁尉给你补个缺吗?”
然后他又招呼贾琏:“来来来,坐下说话。”
等贾琏落座后,忠顺王指着周遭重又热闹起来的场景,戏谑问道:“怎么样,我这里像不像龙潭虎穴?”
“王爷是龙子龙孙,这里当然龙潭。”
贾琏笑道:“不过卑职迟迟不敢来闯,除了敬畏王爷虎威之外,也是有一桩事情始终拿不定主意,如今觉得时机到了,才敢来见王爷。”
“哦~”
忠顺王收敛了笑意,盯着贾琏淡淡道:“你如今常常陪王伴驾,若有什么主意直接告诉陛下便是,我一个闲散王爷又济得了什么事?”
“这件事非王爷出面不可。”
贾琏拱了拱手,肃然道:“还请王爷屏退左右,容贾琏单独禀报。”
忠顺王闻言,就冲那王府长史摆了摆手,那长史立刻招呼着少男少女们退回了远处。
看得出,那些人都如释重负。
蒋玉菡也想跟着离开,却被忠顺王喊住了。
忠顺王对贾琏道:“本王片刻都离不开小蒋,叫他听听应当无妨吧。”
“若只是蒋兄在场倒也无妨。”
贾琏说着,便起身肃然一礼道:“卑职斗胆,敢请王爷首倡,为故太子立嗣承祧!”
? 第268章 贾琏初探忠王府【续】
听到贾琏的提议,忠顺王脸上慵懒的笑容顿时消弭无踪,然后他拿起茶杯盖重重地往杯子上一顿。
铛~
上等官瓷碰撞的声音清越铿然,忠顺王的嗓音却是低沉粗粝:“你应当知道,陛下如今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妄议立储!”
忠顺王在朝中是有名的荒唐狠厉,这陡然摆出威压姿态,若是等闲朝官怕是早吓得两股战战了。
贾琏却不吃这一套,依旧不卑不亢地道:“卑职岂敢妄议立储,但就算国本空悬,故太子的香火也该有人继承,这两件事并行不悖,卑职觉得并无冲突之处。”
忠顺王没有回话,又盯着贾琏看了一会儿,这才追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个立嗣承祧法?”
“卑职以为,应当从旁支宗亲当中选择一个年幼失怙且天分好的孩子,由太子妃亲自抚养,由原太子侍读、太子侍讲进行教导。”
贾琏刚才说‘并无冲突’之处,但其实这就是按照太孙在培养。
说白了,若是直接提议皇帝收养旁支宗亲,别说大臣们未必满意,皇帝自己多半也不是甘心的。
而太孙之位能不能作数全看皇帝的心思,若是那年近半百的腰子足够给力,真的能够开花结果,那这圣孙就只是继承故太子的香火。
但若是那饱经风霜的老腰实在难产,这‘好圣孙’关键时刻就能顶上来。
忠顺王或许想的没这么透,但大概意思已经领悟到了,而且已经开始心动了。
毕竟这件事风险没那么大——他本来就跟邕王、兖王水火不容,也不在乎继续得罪他们——而若是未来圣孙能够继承皇位,他这个首倡之人可就是两代从龙之功了。
不过忠顺王并没有立刻应承,而是含糊道:“兹事体大,本王还要考虑考虑——除了本王之外,这件事情你还跟谁提起过?”
“暂时只有王爷。”
贾琏正色道:“不过若是王爷愿意首倡,卑职愿意为王爷奔走联络志同道合之人,譬如吏部的韩尚书。”
贾琏这时候特意提起韩尚书,当然是有原因的——太子妃韩氏,正是吏部尚书韩奇的幼女。
虽然韩尚书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保皇党,但他作为太子的岳父,设法为太子延续香火责无旁贷。
忠顺王闻言眼前又是一亮:“你是说,咱们这次也造造声势?”
“王爷洞彻入微,卑职不及远矣。”
贾琏道:“卑职近来听闻士林中又有立储之议,若是任由这些杂音发酵下去,没准儿又会出现去年夏天的情况。
正因如此,卑职才不敢擅专,毕竟唯有王爷与韩大人牵头,才能将这声势造起来,才能将这些杂言压下去。”
说到这里,贾琏深施一礼:“卑职愿附王爷骥尾,效犬马之劳。”
这话倒也不假,贾琏虽然是朝中新贵,可毕竟差了些底蕴资历,像这种纠集众人造势的事情,凭他自己很难做到。
忠顺王这下再无疑窦,当即开怀大笑,拍了拍蒋玉菡的翘臀,吩咐道:“还不快去设宴,本王今日与贾将军不醉不归!”
对于贾琏拖到今天才来拜访,忠顺王其实是颇有些微词的,但看在贾琏主动献上从龙之功——忠顺王其实也不太信得过皇帝的腰子——什么姗姗来迟的就都不重要了。
蒋玉菡被拍了臀部,千娇百媚回头斜了忠顺王一眼,然后就像是在戏台上一样,将一条袖子横在身前,扶风摆柳似的去了。
而在他离开之后,那些少男少女们便试探着往这边凑,发现忠顺王没有反对,便逐渐围拢上来。
他们说说笑笑追逐嬉闹,看似欢乐热闹,但整体音量始终维持在不影响贾琏与忠顺王说话的分贝。
这让贾琏有一种荒谬的隔离感,明明是身在‘舞台正中’,却又好像跟周遭的男女隔了一层屏障。
呃~
不穿衣服的表演除外。
到底是忠顺王府,这演着演着就冒出限制级剧情了。
这好像是铡美案的变种,区别是秦香莲进京后没找包黑子,而是找了某位王爷,凭借美貌……
这也忒糟蹋经典了!
也就忠顺王自己瞧着有代入感。
约莫半个时辰后,蒋玉菡去而复返,恭请忠顺王移驾大厅。
忠顺王却没有从软榻上下来,而是在两个‘唐朝官员’的搀扶下,整个人挪到了榻上。
紧接着少男少女们,纷纷从附近扛来金丝楠木的杆子,七手八脚地一通忙活,很快就将那软榻拼成了一顶轿子。
然后十二个少男前后扛着杆子,八个少女牵着彩带走在前面,就这么前呼后拥地抬着软榻赶奔客厅。
贾琏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距离,下意识回头看向凉亭附近,却见那些没有随王伴驾的少男少女们,很多都七扭八歪的瘫在了地上。
那不像是累的,更像是劫后余生。
估计平时没少抬着软榻进出,王府客厅的大门也比旁人家要大了不少。
那软榻在门内落地,蒋玉菡亲自搀扶忠顺王下了地,又像拐棍似的扶着他坐到了正中主位。
忠顺王正要招呼贾琏落座,忽然面色一变,鼻子用力抽动了几下,几乎把脸贴到了蒋玉菡身上。
“你还特意去洗了澡?”
忠顺王的嗓音又变得低沉暗哑起来:“莫非你是嫌刚才腌臜了?”
蒋玉菡身子一颤,连忙噗通跪地磕头如捣蒜:“王爷明鉴,小奴是怕在贵客面前失礼,所以才……”
忠顺王却不听他辩驳,冷冷地吩咐道:“脱衣服!”
蒋玉菡听到他的吩咐,身子僵了片刻,然后继续磕头不止。
忠顺王脸色越发阴沉,冷笑道:“你是要本王再说一遍吗?”
蒋玉菡用眼角余光看了眼贾琏所在的位置,那手颤颤巍巍的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怎么?”
忠顺王见状嘲讽道:“你在本王面前,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小奴怎敢!”
呕~
这眼福还是留给别人吧。
眼见蒋玉菡竭力控制自己,不让那如蒙大赦的表情在脸上绽开,贾琏也彻底明白,为什么柳湘莲想要帮他脱离忠顺王了。
这活儿确实不是人干的。
? 第269章 册立圣孙奔走忙
从忠顺王府离开之后,贾琏就开始奔走串联。
吏部的韩尚书肯定是头一位,然后是保皇党的其他中坚人物,比如京营节度副使、龙禁卫都统仇英仇太尉。
即将前往金川的南安侯萧澜、鹰扬卫左将军顾偃开等人,自然也被贾琏拉来凑数。
另外还有理国公府的现任家主柳芳——这是贾琏与南安太妃联手挖的墙角,之前还处在犹豫状态,如今听说要建立圣孙保底机制,柳芳也算是明牌跳了反。
如此一来,四王八公当中就有五家退出了自保联盟,据说北静王气得砸了一屋子家什。
经过半个多月的串联,最终在五月初八这日,由忠顺王牵头联名上书,集结了五品以上官员勋贵七十余人,奏请皇帝为故太子立嗣承祧。
这个日子是忠顺王特意选的,因为正是在去年的这一天,朝臣们集体上奏要求皇帝早定储位、莫使国本空悬。
这奏折递上去之后,不出意外在朝野引发了一系列震荡。
不过真正跳出来反对的却寥寥无几。
虽然谁都知道这是冲着储位去的,可名义上毕竟隔了一层,你总不能跳出来说,故太子就该断子绝孙没人继承香火吧?
所以到了五月底,这事就被敲定了下来。
之所以拖延了半个多月,并不是因为有人捣乱,而是皇帝自己有些不高兴。
他似乎对自己的腰子有着迷之自信。
所以最初听到这个圣孙保底计划时,皇帝一度还把贾琏和忠顺王喊去宫里训斥。
不过在贾琏表示,这是为了凝聚人心的权宜之计后,皇帝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
只是这期间,他一次也没召贾琏进宫。
这让一些人开始怀疑,贾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弄巧成拙反而失了天恩。
好在五月底圣孙一事敲定后,皇帝钦点了粘竿处办理此事,贾琏升任指挥佥事的手续也顺利批复下来,这才打破了他失宠的谣言。
而在粘竿处要为故太子挑选嗣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荣国府顿时就变得门庭若市。
本朝的宗室虽然没有前明那么能生,但经过近百年的繁衍,能被称之为宗室的也有上千之众。
因太祖吸取了前明的教训,这些人平时领的俸禄极少,有些甚至根本没有爵位,地位还不如那些基层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