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偃开命灶上又烧了几个小菜,又从库房里取来一坛玉涧烧,边招呼贾琏吃酒,边唉声叹气:
“唉~这孽障从小就不叫我省心,原本以为他这几年有所长进,谁知道临门一脚又闹出这样的祸事来!”
说完,不等贾琏回话,又忽然询问:“琏哥儿,你实话跟我说,你觉得这事是不是老大做的?”
其实他心里也在怀疑顾廷煜,可看到顾廷烨对哥哥动起手来,他就不自觉站到了顾廷烨的对立面。
“疏不间亲,这叫我怎么说?”
贾琏摇头苦笑,然后正色道:“不过既然他们兄弟从小就不对付,世叔不如索性叫廷烨搬出去住,也免得祸起萧墙。”
“这……”
顾偃开本能地就想拒绝,以顾廷煜的身体状况,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所以他心底其实是将顾廷烨当成了真正的接班人。
可想想今天两人对质的样子,顾偃开又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半晌摇头道:“先等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直到二更天,贾琏这才告辞离开。
彼时兴儿已经带着人寻到了宁国府,贾琏叫他把查到的那几人的身份、住址,交给宁远侯府,然后便带着贾宝玉往回赶。
路上贾宝玉好奇询问,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闹得顾家兄弟反目,顾二哥竟然还当众对顾大哥动起手来。
荣国府向来讲究长兄如父,哪怕宝玉对此并不赞成,可也从来不敢挑战贾琏这个堂哥的威严。
所以在看到顾廷烨揪起顾廷煜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
“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贾琏没跟他细说,只是叮嘱他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想想又觉得不够稳妥,于是回到荣国府之后,便去找贾政商量,暂时将宝玉圈禁在家,免得他出去乱说话。
当然,这次贾琏也没对贾政说实话,只说是涉及到顾家的私事,怕宝玉稀里糊涂说出去,伤了两家的情分。
于是宝玉一觉醒来,稀里糊涂就被禁了足。
他原本兴冲冲穿戴整齐,要去找林黛玉、史湘云玩耍,结果就遭了这当头一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躺倒在床上发泄似的乱蹬了几脚,左脚的鞋子被踢掉了,右脚的鞋子却还挂在脚上。
他也不管脏不脏,直接将两只脚放到了床上,从枕头底下找出本闲书来,胡乱地翻看着。
“你瞧你。”
袭人见了,忙上去把另一只鞋也脱了,然后道:“老爷叫你在家读书,你好歹也翻翻功课,总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叫老爷知道了……”
“你们不说,老爷怎会知道。”
贾宝玉不耐烦地打断了袭人,然后背转过身亮出了后脑勺。
袭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去收拾外面客厅了。
正忙着,就见晴雯捧着个簸箕,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从外面进来,哐~的一声将东西摔在茶几上。
“嘘~”
袭人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嗔怪道:“宝玉被老爷禁了足,眼下正恼着呢——你这又是跟谁置气?”
“还不是那李十儿!”
晴雯恨声道:“他自从傍上了琏二爷,眼睛就翻到天上去了,方才我去讨针线,因瞧见有些零散的花色,就想顺便讨回来弄些差样的,结果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竟当众教训了我一通!
哼~这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我就不信他对梧桐苑也是一视同仁,等回头让我抓住他的把柄,看他怎么说!”
“你何苦为了这点小事跟他置气。”
袭人听了,忙劝道:“若真牵扯到梧桐苑那边,岂不平白给二爷惹麻烦?如今这形势,连宝姑娘都上赶着要攀琏二爷的高枝儿,咱们拿什么招惹人家?”
晴雯听袭人说起薛宝钗,抬手用那长指甲拢了拢鬓角,压低嗓音道:“差点忘了说正事,我刚才去领东西的时候,听人说宝姑娘要给琏二爷当平妻呢。”
“真的假的?”
袭人有些不信,就算填房的事情不成,金玉良缘也黄了,凭薛宝钗的才貌家世,在外面找个世家子弟嫁出去也不难,又怎会甘心给琏二爷做小?
“应该是真的,听说是昨天薛大爷喝多了酒,自己跟门子说的。”
…………
薛家院落。
薛蟠垂头丧气地跪在客厅正中,两手死死攥着袍角,埋着头一言不发,脸上全是红彤彤的巴掌印。
这不是别人打的,是他自己悔恨莫及狠狠扇出来的。
“唉~”
薛姨妈掩着胸口长吁短叹,直气得心肝生疼。
虽然早知道儿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可也没想到他会这般嘴快,这‘平妻’的消息还没进家门呢,就先宣扬得阖府都知道了。
宝钗见状,上前帮母亲顺了顺气,然后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左右事情总会传开的。”
薛姨妈听了这话,不由吃惊道:“我的儿,这么说你是要应下此事?”
若是宝钗不准备答应,暗中拒绝也就不会伤了体面,唯有她准备答应此事的情况下,这件事才会迟早曝光出来。
在母亲哥哥面前,薛宝钗也没有藏着掖着,微微颔首道:“于公,琏二哥既能照拂咱们家的生意,也能帮着管束教导哥哥,虽然名分上差了些,说出去也有些不堪。
但常言道母凭子贵,若是我能为琏二哥生下子嗣,往后这平妻的‘平’未必不能当真。
于私,我是真心钦佩琏二哥的才华能力,虽然琏二哥生性风流了些,可对待妻妾一贯温柔体贴,跟了他,总好过盲婚哑嫁遇人不淑。”
这一番话说完,薛姨妈虽仍是觉得委屈了女儿,可也不好再劝说什么了。
便是以她的软心肠,此时也忍不住遗憾王熙凤闯过了鬼门关,若是凤姐一命呜呼,如今……
不过她很快便把这股心思压了下去,同宝钗商量道:“我的儿,怎么说这也是你受了委屈,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你提前想好了,回头我去跟你凤姐姐说。”
薛宝钗闻言却摇头道:“现在说再多也是虚的,唯有诞下子嗣才是根本,何况讨价还价反倒把情分摊薄了,还不如让琏二哥和凤姐姐对我有所亏欠。”
顿了顿,她又表示既然消息已经走漏了,那此事宜早不宜迟,否则拖久了说不定会横生枝节。
别处不说,王夫人若是知道宝钗宁愿给贾琏做小,也坚决不吃金玉良缘的回头草,肯定会大发雷霆。
薛姨妈一听也是这个理儿,虽然感觉这么快就应下有些不够矜持,还是连忙差人去梧桐苑传话,打算等下午贾琏回来,就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
? 第307章 文绍催债
皇城司、粘竿处。
贾琏正在翻看最新的密匣名单,自从金川之战讳败为胜,被密匣制度给拆穿之后,皇帝又赐下不少密匣。
屈指一算,发下去的密匣已经有三位数了,几乎囊括了所有省份。
而这只不过是开始,估计等到今科会试结束之后,还会有一波大的。
从这上面来说,本次会试堪称是广隆年间最重要的一次科举,只要能在殿试时入了皇帝的法眼,就可以隔三差五给皇帝写信了。
放下名单,贾琏揉了揉眉心,他倒不是感到疲累,主要是精力没法集中,总是不自觉惦念着顾家父子面圣的情况。
就在这时,盛长梧忽然进来禀报,说是袁文绍登门求见。
“他怎么来了?”
贾琏用的虽然是疑问句,但对袁文绍的来意却心知肚明。
贾琏这次回京后,大部分精力都用来陪伴王熙凤了,偶尔空闲下来还要忙着兼顾外室们,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应付太妃和华兰。
华兰自己不觉得受了冷落,但袁文绍可不会这么想。
“叫他进来吧。”
贾琏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见一见,主要他这人还是太有道德了,做不出吃干抹净不认账的事。
盛长梧转身刚要离开,贾琏又喊住他吩咐:“让宋雄盯紧胡大人那边,若是有和宁远侯府相关的消息,立刻禀给我。”
盛长梧领命去了,不多时就把袁文绍带了进来。
“卑职见过大人。”
袁文绍进来就单膝跪地大礼参拜,等贾琏叫他起身,他看向贾琏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热切。
当初他之所以将错就错献出华兰,看重的主要还是荣国府的影响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贾琏推举了圣孙,扫平了保皇党的后顾之忧,又靠着新政博得了皇帝的崇信,甚至去年秋天上百位言官弹劾,都没能伤到他一根毫毛。
现在的贾琏,完全可以说是保皇党中的翘楚,若是未来由圣孙继位,那就是妥妥的从龙之臣。
贾琏见他两眼放光的盯着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座宝藏似的,甚至都忘了言语。
于是便主动询问:“你找到皇城司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呃~”
袁文绍这才从想入非非中清醒过来,连忙取出一支竹签,双手送到贾琏的公案上,毕恭毕敬道:“小人刚替大人抽了一支签,说是在会试期间最容易引得文曲星下凡。”
贾琏拿起那签看了看,立刻认出了这签的来历——栖霞庵的求子签。
再配合袁文绍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贾琏感到十分无语,这事儿竟然也有追着‘催债’的,真不知袁文绍是怎么想的。
不过也确实有段时日没体验华兰的骑术了,所以他也没拒绝,顺水推舟道:“明天我应该会去积英巷,到时候还是老地方见。”
王熙凤主动开口说要接淑兰过门,这事贾琏肯定要提前告诉淑兰一声。
说着,贾琏又掂了掂手里的竹签道:“至于这签做不做准,那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一定准的、一定准的!”
袁文绍大喜,连道自家已经准备了大半年,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得偿所愿。
要说他这心思,也是经过了好几次转变,才到了如今这份上。
最初的时候他对此十分排斥,直到盛长梧后来居上,他受了刺激才将这事拿出来当做筹码。
至于现在么……
贾琏行情再次大涨,偏家里又生出一堆女儿,听说那王熙凤甚至都没法再怀孕了,若是此时自家诞下长子,那情分还得了得?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袁文绍才会跑去栖霞庵求签。
可惜他这盘算注定落空,因为贾琏早就已经有私生子了,而且还可以堂而皇之地姓贾。
等打发走袁文绍,贾琏就接到了通知,说是要在大堂开个例会。
主要内容是在会试期间,维持京城的治安秩序,以及关注舆论风向。
贾琏所在的粘竿处,目前还处在草创阶段,主要任务是传递密匣,所以他只是列席旁听,并没有要参与其中的意思。
不过他在会上也不是一无所得,至少发现了周无忧和胡献忠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本来这两人也没有根本冲突,刚开始之所以敌对,主要是因为周无忧太过强势的缘故。
而如今双方大概是达成了某种妥协,估计接下来裘世安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等开完了动员会,贾琏正准备随大流离开,却被周无忧给叫住了,四个指挥+两个太监又开了一场小会。
核心内容是推测兖王父子最近的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