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这大半年来严密监视下来,发现兖王世子虽然屡屡踩雷,却从来没有主动拉拢过什么要紧人物,甚至他对朝中大员多有臧否言论,颇得罪了一些高门显贵。
虽然因此在民间博得了一些贤明,可光靠这点民意根本不可能裹挟朝廷。
所以不只是贾琏自己觉得古怪,大家也都猜不透兖王世子在搞什么鬼。
六个人讨论了半个时辰,也没有讨论出任何结果,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就这样即将散会的时候,裘世安却突然来了句:“贾佥事,听说陛下曾有意让你接近兖王世子,可惜后来被陕西的案子给耽搁了,若是遇到合适的机会,贾佥事不妨再去试探试探。”
贾琏闻言微微蹙眉:“这是公公的意思,还是……”
裘世安微微一笑:“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有意思,周无忧跟胡献忠合流,本来最不受宠的裘世安,却突然口含天宪。
这可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却说贾琏重新回到粘竿处,进门就见顾廷烨正一脸郁郁的坐在下首。
贾琏忙问:“陛下怎么说?”
“陛下叫我安心备考。”
顾廷烨沉声道:“父亲为了引动陛下的恻隐之心,入宫前故意牵动旧伤,在皇极殿里咳出了血。”
说着,他的手死死扣着茶几,迷茫道:“有时候我真搞不懂父亲是怎么想的,明明那么爱偏向大哥,却又……我倒宁愿他再薄情些,这样我就可以跟家里恩断义绝了!”
这事委实有些难评。
单论昨天的情况,顾偃开确实有偏听偏信的嫌疑,可若是算上前些年顾廷烨信口开河撒过的谎,贾琏觉得顾偃开不信任他也情有可原。
“先别想这么多了。”
贾琏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已经跟世叔建议过了,等考完了就叫你搬出去住——我看世叔那态度,应该问题不大。”
“真的?”
顾廷烨这次多了些欢喜,然后忙又问道:“那我和迎春妹妹的婚事……”
“等你过了这个坎再说吧。”
? 第308章 大局为重
目送顾廷烨失魂落魄地离开,贾琏不由暗暗摇头。
这顾廷煜下手是真狠辣,要知道明天就是科举开考的日子了,突然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便是最终这件事查无实证不了了之,顾廷烨的心态也会受到极大扰动。
也不知他能不能抗住这个压力。
送走顾廷烨,贾琏重新回到粘竿处,看看时辰已经差不多了,简单收拾了桌上的公文,就带着兴儿几个返回了荣国府。
一路无话。
等到了内宅梧桐苑附近,远远就瞧见宝玉在那粉油大影壁附近团团乱转,旁边还站着林黛玉、史湘云,以及几个贴身大丫鬟。
贾琏见状还以为是王熙凤又出了什么意外,抢上前一把扯住宝玉的领子追问:“你们在院子外面做什么,难道是你凤姐姐的病情……”
“凤姐姐没事!”
史湘云在一旁抢着解释:“刚才薛姨妈带着宝姐姐来找凤姐姐,然后二太太忽然也来了。”
说完,她又压低声音好奇道:“琏二哥,听说宝姐姐要给你做平妻,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贾琏闻言就是一愣,这事儿他只跟薛蟠说过,怎么竟连史湘云这局外人都知道了?
既然史湘云都知道了,那王夫人肯定也是因为此事而来的。
想到这里,贾琏松开龇牙咧嘴的宝玉,快步进到了梧桐苑里。
宝玉下意识想要跟进去,却被林黛玉一把扯住,幽幽问:“你进去做什么,难道是要帮着舅母挽回金玉良缘吗?”
一句话就把宝玉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继续愣充拉磨的驴,围着那粉油大影壁团团转。
史湘云在一旁也暗暗失望,她本来都跃跃欲试,准备跟着宝玉进去看热闹了。
现在就只能伸长了脖子,幻想着里面同室操戈的场景。
这时宝玉又忍不住嘀咕道:“我自然不认什么金玉良缘,可这也太委屈宝姐姐了。”
“那你觉得怎么才算不委屈宝姐姐?”
林黛玉冷笑:“宝姐姐既然主动登门,那就说明她不觉得给哥哥做平妻委屈,反倒是给某人做妻子才委屈!”
宝玉再次哑火,他觉得宝姐姐跟了自己不算委屈,但这话又哪敢跟林妹妹说?
其实史湘云跟他的观感是一样的,哪怕金玉良缘不成,宝姐姐也没必要给琏二哥做什么平妻。
可她又不好干预宝姐姐的选择,所以就只能吃瓜看戏了。
与此同时,堂屋客厅内。
被贾琏暂时冲散的压抑气氛,短短时间内便又重新凝聚起来,而始作俑者正是稳坐主位的王夫人。
王夫人冷冷地看着一群小辈,胸中的愠怒溢于言表,原本薛宝钗答应要给贾琏做续弦,她就窝了一肚子火。
后来眼见王熙凤闯过了鬼门关,续弦的事情不了了之,她心里这才痛快些。
谁知正对着薛家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呢,又听说薛宝钗要给贾琏做平妻,登时把她的肺给气炸了。
宝钗为了给贾琏做续弦,主动放弃金玉良缘,在王夫人看来就已经是极大的羞辱,现在宝钗竟然宁愿给贾琏做小,也不肯吃金玉良缘的回头草,这简直就是骑在她头上屙屎屙尿!
“既然琏哥儿已经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那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那金玉良缘的说法虽未挑明,但是什么意思尽人皆知!”
话音刚落,侍立在薛姨妈身侧的宝钗,就走到正当中对着王夫人跪拜道:“荣国府世代勋贵、门第尊崇,我家如今不过靠着皇商营生,根基早已不比从前,论门第,我原是高攀不上的,更当不起金玉良缘一说。”
啪~
王夫人见她主动站出来给凤姐做挡箭牌,气得拍案怒斥:“荒唐!便是门第不匹配,也没有不识抬举,反倒自甘堕落给人做妾的道理!”
“是平妻。”
王熙凤歪在贾琏怀里,虽是病恹恹的气势却半点不弱:“我如今的情况太太也知道,保不齐哪天就一命呜呼了,届时宝钗正好可以填房;即便我侥幸强撑下去,宝钗的儿子也可以继承家业爵位,这岂是寻常侍妾可比的?”
说完她稍稍缓了缓,又道:“况且我这也是给林妹妹打抱不平,她与宝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林家的遗产又被二房用去了半数,太太却一门心思非要拆散……”
“放肆!”
二房挪用林家遗产的事,虽然在荣国府核心层并不是秘密,但像凤姐这样公开宣扬出来,却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王夫人气得直接站了起来,点指着王熙凤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怎么安排宝玉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摘!”
贾琏将王熙凤往怀里裹了裹,淡然道:“她大病未愈受不得惊吓,还请婶婶多担待些,有话坐下来好好说。”
王夫人与他那平静的目光对视片刻,终于还是悻悻坐了回去。
这一刻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妻凭夫贵、母凭子贵’,但凡贾政和宝玉有一个出息的,她面对贾琏、王熙凤这两个小辈时,也不至于会落在下风。
王夫人稳了稳神,再次开口道:“当初我就是看在凤丫头病得只剩一口气,才没有公然反对托孤续弦的闹剧,可如今凤丫头病情渐缓,此事理应作废才对。
而且娘娘省亲在即,宝丫头偏偏放着娘娘指的金玉良缘不认,自甘堕落要做什么平妻,这不是故意扫娘娘的面子吗?!”
丈夫靠不住,儿子暂时也靠不住,她能拿来压秤的自然就只有女儿了。
贾琏闻言,站起身小心翼翼把凤姐放到了椅子上,然后走过去扶起了薛宝钗,这才对王夫人拱手道:“我现在便修书一封递入宫中,将前因后果禀明娘娘,娘娘若是怪罪下来,便由我一力承担好了。”
顿了顿,又道:“若是娘娘开恩既往不咎,那这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他直接盖棺定论,完全不给王夫人继续质疑的机会。
而王夫人也确实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最大的底牌就是贤德妃,可贾琏选择直接向贤德妃摊牌,她反倒难以插手了。
毕竟她一直在捧着贤德妃的‘神主牌’说事,现在总不能改口说不认可贤德妃的裁决吧?
最终她只憋出一句:“琏哥儿,娘娘省亲可是前所未有的恩典,你既然已经袭爵,就代表了荣国府的脸面,理应以大局为重才是。”
“婶婶说的是。”
贾琏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色道:“相信娘娘肯定会以大局为重,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就差直接告诉王夫人‘我才是大局’。
与此同时,他挽着薛宝钗的那只手也一直没有松开,赤裸裸地宣誓着主权。
? 第309章 再入玉巷
是日傍晚。
贤德妃接到了贾琏呈递的家书,看罢之后便无奈叹气。
从情感上来说,她肯定是偏向母亲和弟弟的,但贾琏如今简在帝心圣眷正隆,是真正能帮她固宠的人。
更别说皇帝如今年近半百,身体也算不得康健,倘若万一有个好歹,贾琏这个扶立圣孙的首倡者,就是她后半辈子最大的依靠。
该怎么选,不问自明。
所以哪怕是贾琏先驳了她的面子,第二天一早,贤德妃还是心平气和地赐下一些东西,对这门亲事表达了祝福。
而王夫人收到这些赏赐后,最后一点侥幸的心也死了。
自从多年媳妇熬成婆,她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可偏偏又无处发泄,最后只能关起门来大哭了一场。
而这件事也成了二王之间权力交接的分水岭。
此前王熙凤虽然跟着贾琏水涨船高,但王夫人毕竟是长辈,而且又有个做贵妃的女儿,所以还是有很多人觉得王夫人的身份地位更胜一筹。
现如今眼瞧着金玉良缘,突然变成了贾琏的平妻,而且娘娘非但没恼反而亲自赐福,这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贤德妃颁下赏赐的时候,贾琏和贾宝玉这一对儿当事人,却并不在荣国府里。
因为他们兄弟两个天不亮就跑到贡院门口,为顾廷烨等人站脚助威去了。
今年参与会试的举子足有五千多人,再加上亲随小厮、沿街摊贩以及看热闹的百姓,数万人云集于此,将整条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那贡院前更是寸土寸金,便是等闲官宦子弟也难有落脚之处。
当然以贾琏和顾偃开的身份,想要清理出一片空地还是没问题的。
两家合在一处占据了街头一角,连盛家也跟着沾了光,好歹不用在人群中挤做一团。
至于齐衡……
齐国公府摆出的排场更大,齐国公和平宁郡主亲自到场,光是仆役就带了百多人,前呼后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齐小公爷,也因此成为了这条街上最靓的仔。
贾琏见顾廷烨与盛长柏谈笑风生,完全看不出昨天那副心如死灰的架势,心里头也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悄悄询问正与盛紘寒暄的顾偃开,谣言的事现在可有什么进展。
顾偃开摇头道:“听说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查问,不过这种消息若是刻意放出来的,一般很难查到源头。”
查不出源头就好。
估计顾廷煜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咬死了不肯承认——其实就算查到了,他肯定也不会承认,毕竟这件事若坐实了,他自己也讨不了好。
众人从五更天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中间还被齐国公和平宁郡主喊去聊了几句,这才陆续将几人送进了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