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二哥、琏二哥!”
却说宝玉连蹦带跳扑上来,拉着贾琏惊喜道:“我昨儿和姐妹们去瞧你,你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呢,怎得这么快就能下地走动了?!”
“哈哈。”
贾琏爽朗笑道:“我这是急症,遇上祖宗显灵,自然来得快去的也快。”
同时他心里却在琢磨,那抄家灭门之事,宝玉恐怕嫌疑不小,有机会定要好好管教他,叫他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贾宝玉听了这话,立刻感慨道:“若是林妹妹也能这般就好了。”
“可不是嘛。”
贾琏等的就是这话,感叹道:“听说东府里蓉哥儿媳妇也病了许久,若都能像我一样受祖宗庇佑……”
啪~
正说着,就见贾宝玉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脑门上,那光洁的额头登时就红了。
贾琏见状忙问:“宝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却听贾宝玉一本正经道:“是我刚才糊涂了,光惦记着林妹妹,竟忘了蓉哥儿媳妇也病了许久,该打、该打、真是该打!”
贾琏闻言不由莞尔。
这等事情也就宝玉做得出来。
他见怪不怪地把话题拉了回来:“对了,我听说你那寄名干娘马道婆,是这京城里有名的巫祝,最擅祈福消灾、批卦解梦?”
所谓寄名干娘,就是为了给孩子辟邪保命,认的一个只挂名头、不走人情的名义干娘,通常都是僧道神婆之流。
听到‘马道婆’三字,宝玉顿时皱起眉头:“哥哥怎么平白问起她来?”
“这不是遇到祖宗显灵了吗,我想找个巫祝问问吉凶。”
“哥哥怎么也信这个。”
宝玉顿时大摇其头,他只信风月宿命,却从来不信什么僧道神婆。
“本来我也不信,但现在却不得不信。”
贾琏说着,抬手指向院子当中大插屏:“宝兄弟,你瞧这插屏能有多重?”
这大插屏就摆在二进院的穿堂当中,下面是紫檀木的底座,上面是大理石的屏面。
贾宝玉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这大插屏是石头做的,平时五、六个丫鬟都抬它不动,料想应该有两三百斤的分量。”
“那你瞧好了。”
贾琏云淡风轻地挽起袖子,走到那大插屏弯下腰。
先试了试分量,然后他一手扣在紫檀木底座上,一手扶着那大理石屏面,口中道了一声‘起’。
就见小三百斤的屏风,竟被他不慌不忙地举过肩头。
“呀?!”
一直等在对面的琥珀见此情景忍不住惊呼出声。
贾宝玉也瞪圆了眼睛,失声道:“琏二哥,你、你这是……你怎么……”
贾琏从前有几斤几两,他们还是清楚的,眼前这一幕让两人几疑是在梦中。
“哈哈~”
贾琏感觉自己犹有余力,便扛着那屏风转过身,对宝玉道:“我说祖宗显灵,可不是随口说说的——走,陪我去见老太太。”
原来真的有祖宗显灵!
贾宝玉还在震惊之际,忽听琥珀震惊呼道:“二爷,你、你这是要扛着它进去?!”
贾宝玉这才发现,琏二哥正扛着那大插屏一步步地往里走,完全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琏二哥!”
宝玉忙追上去,手舞足蹈地追问:“你这一身力气,难道真的是先祖显灵赐福不成?”
“这还能有假?”
贾琏脚下不慌不忙,嗓音也是气定神闲:“我昏厥过去之后,就梦到自己被困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红楼里,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出来,直到两位先祖老公爷出现,这才将我救出……”
“二哥说的是曾祖和曾伯祖吗?!”
“除了两位老祖宗还能是谁?”
“那他们长得什么样,是跟祠堂里的画像一样,还是……”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无不惊骇莫名。
那大插屏放在穿堂好几年了,谁不清楚它的分量?
而琏二爷昏迷六天水米未进,已经病入膏肓的事情,府里更是尽人皆知。
现在琏二爷扛着大插屏闲庭信步,甚至还能分心跟宝二爷聊天……
这除了祖宗显灵的神迹还能是什么?!
走到四进院里时,老太太也已经收到消息,带着几个孙女、外孙女迎了出来。
在没有亲眼见到时,老太太还以为是下人夸大其词,等真正见到贾琏扛着屏风走来,便是见多识广的贾母也不禁惊掉了下巴。
其他人就更是瞠目结舌了。
“琏二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头一个反应过来的,却是年仅11岁的堂妹贾探春。
她跳下台阶,围着贾琏转了一圈,又兴奋地追问:“真的没有机关,琏二哥,你到底是怎么把它举起来的?!”
这下老太太也回了神,忙问:“琏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贾琏微微一笑,轻轻把那屏风放在地上,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回老太太的话。”
然后他冲着老太太一拱手,扬声道:“孙儿在濒死之际,遇到两位老国公指点迷津,经受了冰火九重天的洗精伐髓,终于脱胎换骨的活过来了!”
第8章 祖荫加持定尊仪【下】
两刻钟后。
雕梁画栋、宽敞轩敞的大厅里,贾母端坐正中紫檀罗汉榻上,荣府的头面人物在两侧或立或坐、济济一堂。
而贾琏独自立在堂中,口中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我才从那红楼里逃出来,就听曾祖老太爷骂道:真个不孝的东西,荣国府嫡支的骨血本就稀薄,偏一个个年纪轻轻就枉送了性命……”
“两位老祖宗都说为今之计,只有去那冰火九重天里洗精伐髓,才能重见天日……”
“那冰火九重天真是凶险之极,号称‘一重缠是一重关,一关更比一关险’,若魂魄失陷在里面,便永世不得超生……”
“我还在犹豫,太爷爷却恼了,说自己当年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却怎么后世子孙如此怯懦不堪,说着便一脚就将我踹了进去……”
“那冰寒地狱哈气成冰,便百炼刚在里面也冻得脆了,轻轻一掰就断,亏得曾祖老太爷赐下一件挥天披风……”
“那战魂狱中有无数恶鬼逞凶,皆是古往今来死在战场上的精兵悍将,其中跟两位老祖宗有仇的便不下万人……”
“眼见我被重重围住脱身不得,曾伯祖怒吼一声‘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就只见无边煞气滚滚而来……”
贾琏口若悬河,将在后世看过的视频、玩过的游戏,选那惊险刺激的,安插进这冰火九重天的历险当中。
只听得围观众人舌挢不下、信以为真——若不是亲眼所见,如何能说得这般绘声绘色、刻画入微?
便有不信贾琏空口白牙的,那二三百斤重的大插屏,可还摆在四进院的大门外呢。
若要质疑真伪,你也去扛起来走两步试试。
就这般硬控了众人半个多时辰,故事才终于讲到了尾声:
“临行时,太爷爷千叮嘱万叮咛,叫我牢记这一番磨难历练,将来要做个忠君报国的朝廷栋梁。
曾伯祖则告诫我,千万记住刚开始梦到的情景,引以为戒——我正想询问这是何意,却忽然间天崩地裂,魂魄回归了本体。”
说到这里,贾琏举起双拳用力攥紧:“等清醒过来,我便觉得力道大了十倍,而且身轻体健、目光如炬,反应也比从前快了许多。”
听他拳头上爆出一串骨骼脆响,满厅堂一时竟寂寂无声。
“好、好啊!”
直到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起身,欢喜道:“先祖显灵庇佑琏儿,可见咱们贾家血脉福泽未尽,荣国府中兴有望啊!”
这大基调定了下来,众人才一窝蜂地道起喜来。
内中最激动的就是贾政,他是府里极少数想要重振门楣的人,这些年也一直在工部勤勤恳恳为官。
只是限于他天资有限,又不通官场上的机变,十几年了还在从五品打转。
如今见侄子受祖宗庇佑脱胎换骨,起了振奋向上的心思,他是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
但他身边的王夫人心下却有些异样。
原本贾宝玉顶着衔玉而生的名头,是府里最受宠爱、最受期待的‘祥瑞’。
现如今又冒出个更神异、更祥瑞的贾琏……
却说众人欢喜了一阵,忽然有人追问:“琏二兄弟,我那曾祖嘱咐你‘引以为戒’却是何意?”
却原来贾珍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因来得晚只听到末尾一段儿,故而有此疑问。
大厅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贾琏最初梦到的情景,是被困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红楼里,怎么逃都逃不出去。
这个场景究竟寓意着什么,其实很多人都能联想得到,可这个兆头实在不吉利,所以没人敢轻易捅破。
“珍大哥问得好。”
贾琏也没有直接揭破,而是顺水推舟道:“二太太已经命人去请马道婆了,她应该能帮着拆解拆解。”
“来了、来了,老身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个年过半百的婆子应声走了进来。
但见她木簪束发,一身青布道袍整洁素雅,举止谦和沉稳,周身萦绕淡淡檀香,看着便是吃斋行善的‘本分人’。
她上来对着荣府众人团团一礼,又肃然道:“这是头等要紧的大事,老婆子也顾不上多礼了,烦请琏二爷将一开始梦到的情景,仔仔细细地说与我听。”
贾琏找她来就是为了这个,当下把那大厦将倾的画面,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马道婆听完就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地掐指推算。
不多时她睁开眼睛,口宣道号:“福生无量天尊,不瞒各位贵人,老身方才凝神推演,贵府确有几分盛极转衰、大厦将倾的隐兆。
不过咱们府上世代积善,又有祖宗英灵时刻庇佑。
只要上下修身守礼,儿孙辈勤学上进、发奋图强,多积善德,便可消弭灾厄,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说的都是官话、套话、废话。
但富贵人家烧香拜佛,求的就是一个心安,也没几个真指着和尚道士能解决问题的。
所以马道婆这些车轱辘话,多少还是起到了安慰剂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