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郑重点头,顺势叮嘱贾赦、贾政、贾珍这几个当家做主的,务必要静心修身、严谨齐家。
往后绝不能耽于安逸奢靡,需时时以家族兴衰为重,约束子弟言行,勤俭持家、安分守礼。
三人都是肃然领命。
但究竟能听进去多少,能坚持多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然贾琏也没指望凭借一次示警,就能让荣国府逃过灭顶之灾,这不过是提前做些铺垫罢了。
看时机差不多了,贾琏便悄悄对贾宝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宝玉把话题引到秦可卿头上。
哪成想宝玉关键时刻掉了链子,站在那里两眼空空、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受了马道婆传染一般,也不知是在发什么痴。
贾琏丢过去的眼色,就像是媚眼抛给了瞎子。
机会可不等人!
贾琏暗暗着急,犹豫是要过去推他一把,还是干脆自己顶上来。
可前者显得太过刻意,容易引发有心人的联想。
至于后者……
他一个做叔叔的,又不是宝玉那样的半大孩子,成天记挂着侄媳妇像什么话?
正在这时,就见王熙凤悄悄靠过去推了推宝玉,又在宝玉耳边低语了两句。
宝玉听了,就疑惑地看向贾琏这边。
四目相对,宝玉这才像是猛地惊醒过来,急道:“干娘,东府里蓉哥儿媳妇病了几个月也不见好,要不你也帮她卜上一卦,看该怎么禳解?”
因他平日里就十分挂念秦可卿,说话又从无顾忌,众人倒都不觉奇怪。
就连贾珍也只是笑呵呵的看着,全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
而贾琏见此情景顿时心花怒放。
这不仅仅是在高兴计划顺利,更是因为王熙凤刚刚明显是在暗中帮忙。
难道凤辣子这么快就想通了?!
贾琏下意识看向王熙凤,王熙凤却不看他,反而故意背过脸去。
不过这也正常,以这凤辣子死鸭子嘴硬的脾气,就算心里头已经服了软,面上也绝不会认输。
要想让她主动讨饶,除非是‘杀威棒’管够。
嘿嘿~
现如今自己身体素质倍增,回头正好狠狠地卖一卖力气!
贾琏正想到得意处,那边马道婆也已经按照事前授意,给出了秦可卿的病因:
“老身瞧蓉大奶奶这病症,并非风寒郁结,而是伤神所致。
她福气虽厚、身子骨却薄,若在小门小户倒也罢了,偏还要主持国公府的中馈。
国公府的慑人威仪与繁杂俗务两相煎熬,她柔弱之躯不堪重负,渐渐就损了根基、染了沉疴。”
听了这话,贾珍身边的尤氏连忙追问:“自她病了,我就让她交卸了家中差事,却怎么这病仍不见好转?”
马道婆掐指一算,又道:“依老身卜算,她这病是主持宁国府中馈时落下的,已经沾染了因果,怕是要搬出宁国府才能好转。”
第9章 庭中聚议迁可卿
贾珍原本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听到‘要搬出宁国府才能好转’,顿时面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开口否定。
谁知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那就让她来我们府里!”
就见宝玉两步抢到贾母身旁,摇晃着老太太的胳膊道:“老祖宗,把蓉哥儿媳妇接到咱们府里养病吧,平日里让姐妹们多陪她说说话、散散心,肯定会好起来的!”
若换了别人表现得如此急切,说不得大家就要往男女之事上想了。
但宝玉一来年纪尚小,二来说话办事荒唐惯了,众人便也没有多想。
殊不知,宝玉对秦可卿还真就存了不清不楚的想法。
盖因去年宝玉曾在秦可卿屋里做过一场春梦,梦到在某个名为太虚幻境的所在,与一个形貌酷似可卿的仙姑行了云雨之事。
自那之后他才通晓了人伦大道。
所以秦可卿可以说是宝玉半个‘性启蒙老师’,是他不敢肆意言说,却时时牵肠挂肚的存在。
所以一听说秦可卿要搬出来养病,他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若是秦可卿搬到荣国府里,他虽不敢真个如何,但能多见上几次面、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由此可见,这贾家男丁都是天生的淫种,区别只在于人品手段、道德标准。
“万万不可!”
听宝玉如此说,贾珍急道:“我那儿媳天生贵重,与宁国府气运相合,乃是旺家旺族的上上命格,岂容你在这里诋毁她?”
他虽竭力按捺着火气,但那想杀人的眼神却根本藏不住,直吓得马道婆瑟瑟发抖、口不能言。
心下更是暗暗叫苦,后悔不该贪图那五十两银子,掺和到宁国府的家事当中。
可马道婆事先又哪里想得到,自己不过是劝蓉大奶奶出府养病,就惹得贾珍如此愤恨?
“珍大哥。”
马道婆怵了,贾宝玉却不会看什么眉眼高低,当即争辩道:“干娘也没说蓉哥儿媳妇命格不好,只说她身子骨单薄了些。
这因果之说虽不可尽信,却也不能不信——反正咱们本就是一家人,让蓉哥儿媳妇搬过来休养一段时日又能怎的?”
他只是痴,却不蠢笨。
如今认真起来,说的话也是条理分明,句句都戳在贾珍的破绽之上。
见宝玉又跳出来争辩,贾珍暗恼这小兄弟坏事,可又不好像呵斥马道婆那般呵斥宝玉。
再说做公公的反应过于激烈,也容易引发猜疑——主要他平素的做派,就容易让人往那方面想。
于是贾珍只好给身旁的尤氏使眼色,叫她这个做婆婆的出面阻拦。
尤氏其实对扒灰之事隐约有所察觉,心下只觉腌臜,根本不想掺和这事,甚至巴不得秦可卿一去不回。
但她出身小门小户,在宁国府一向谨小慎微,从来不敢违逆贾珍的心意。
故而得了贾珍示意,她也只好站出来道:“宝兄弟有所不知,秦氏一应汤药问诊全都是我在操持,若是着急忙慌搬到你们府上,一时乱了方寸,闹得她病情加重岂不麻烦。”
“这……”
听到‘病情加重’四字,宝玉顿时也熄了火,他虽巴不得能天天见到秦可卿,可也不愿秦可卿的病情加重。
贾琏本也没指望宝玉一个人就能把事情办成,见他被尤氏说动,正欲上前一步打个配合,不想却被王熙凤挡在了身前。
“这有何难!”
就听凤姐爽利道:“嫂子再怎么亲力亲为,事情总是下面人去办的,你把负责此事的丫鬟仆妇也派到我们府里住上几日,把该教的都教会了就是。”
好个凤辣子!
贾琏暗赞一声,心中越发笃定她是想通了,若不然怎么会帮着秦可卿说话?
于是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磋磨了几下,以示对她这种行为的鼓励和认可。
“哼~”
王熙凤却立刻甩开他的手,还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说是‘恶狠狠’,但那眼里的欢喜爱慕却是藏也藏不住。
贾琏暗暗好笑,心道这辣子真是心软嘴硬,怕是唯有抄近路,给她捣开了、碾碎了,才肯服输。
想到这里,贾琏不由跃跃欲试。
以前因王熙凤不肯配合,只能束手束脚按部就班。
现如今自己体力大增,有的是龙马精神,且待她骨酥筋软手脚无力时,还不是由着自己搓圆捏扁?
却说此时贾珍缓了一缓,心中也有了计较,知道一味拦着不是办法,还需借力打力才行。
于是他对王熙凤道:“大妹妹,你平日主持西府中馈,也不比蓉哥儿媳妇轻松多少,我怎好再给你添麻烦?
不如我在外面就近寻一间小院,让蓉哥儿夫妻搬过去暂住,等养好了再把他们接回来。”
贾珍说出这话,满以为王熙凤也该罢休了。
谁知王熙凤却不慌不忙的笑道:“珍大哥哥这是怕我照顾的不周全吧?”
说着,她快步走到王夫人身后,拉过一个清冷端庄的小妇人:“你往这里瞧,大哥哥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珠大嫂?
你把蓉哥儿媳妇交给她来照顾,保证又清净又周全,岂不好过外面百倍、千倍?”
这珠大嫂名唤李纨,原是贾琏的堂兄、宝玉的嫡亲哥哥贾珠之妻。
李纨的父亲曾任国子监祭酒,自小受家中熏陶,文采品貌皆是一流。
而贾珠十四岁考中了秀才,读书刻苦为人谦逊,亦是荣国府最受期待科举根苗。
夫妻两个可以说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只可惜贾珠少年早逝,王夫人又因此迁怒李纨,导致李纨花一样的年纪,却只能守着遗腹子清冷度日。
此时她冷不丁被王熙凤推出来,无奈苦笑道:“凤丫头又拿我取笑,我自是愿意照顾蓉哥儿媳妇的,只是若照顾的不好……”
“定是好的!”
王熙凤根本不给李纨推脱的机会:“反正还有东府的人在跟前儿伺候,短了什么你只管跟我说,咱们府里没有的,我倒贴钱也给你买来!”
李纨说不过她,也只能点头应下。
“这、这……”
事已至此,贾珍虽支支吾吾仍不愿答应,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说到底他是当公公的,有很多话都不方便说。
于是贾珍不由暗恨贾蓉,心想若那逆子未曾出门,这时候但凡站出来推辞两句,也不至于让自己如此被动。
“好了。”
这时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宝玉说的没错,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让蓉哥儿媳妇先搬到她婶子院里,静养上一段时日吧。”
贾政最是愚孝,立刻附和道:“珍哥儿,你放心便是,我让你婶婶也盯着些,断不会叫蓉哥儿媳妇受了委屈。”
“这……”
贾母这老祖宗、贾政这皇亲国戚都发了话,纵使贾珍千百个不情愿,也只能咬牙应道:“谨遵老太太和二老爷吩咐。”
第10章 含嗔带妒情义真
贾母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再加上这一上午闹腾的厉害,等处置完了秦可卿的事,面上不自觉就显出疲态来。
贾赦、贾政见了,忙起身率众人告辞。
等出了老太太的堂屋,王熙凤就向长辈们告一声罪,说是要去提前安排一下,下午好把秦可卿接来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