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继续明知故问,就是想瞧香菱窘迫难堪的样子。
谁知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呼唤司棋的名字。
司棋循声望去,心头顿时咯噔一声,盖因来人乃是潘又安的堂姐,也是她与潘又安的媒人。
如今潘堂姐找上门来,必然是潘又安有什么交代。
司棋一时心乱如麻。
这冤家早也不来、晚也不来,偏偏自己刚下定决心要断情,他就来了!
眼见那潘堂姐指着粉油大影背后面,示意她过去说话,司棋脚下就跟灌了铅一样,走三步退两步的,挪了半刻钟才到门外。
那堂姐早等得不耐烦,上去一把将司棋扯到墙后,悄声问:“我听说你妈妈去潘家打砸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二奶奶要抬举你,都是又安耽误了你攀高枝,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司棋攥紧了袖子,苦涩反问:“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假的不论。”
那堂姐毫不犹豫道:“要是真的,那我回去就叫他把你的信全烧了,往后再不敢提起这事!”
“啊?!”
司棋顿时愣住了,迟疑道:“姐姐难道不是来替他做说客的?怎么、怎么……”
“说什么说,这是好事啊!”
潘姑娘兴奋道:“你就踏踏实实伺候琏二爷,要是以后能做到平儿那般,又安说不定还要指着你谋个好差事呢!
对了,你回头也赶紧把又安写给你的信烧了,这私相授受的事可万万不敢叫二爷知道!”
“这……”
司棋懵了,她满以为对方这次找来,不是替潘又安传话、约见,就是来质问自己为什么背叛潘又安。
谁知道对方一上来就开始挥剑斩情丝。
司棋忍不住质问:“当初可是你主动撮合我跟又安的,现在又……”
“哎呀,快别说了!”
潘堂姐一缩脖子,紧张地看看左右,确定没别人在场,这才双手合十冲着司棋拜了几拜:“好姑娘,都怪我以前有眼无珠,要是知道你有这个好命,我说什么也不会牵这个红线!”
“好命?”
司棋只觉得心头发紧、喉头发苦,她捧着傲视同侪的良心,一字一句反问:“那我要是不想要这个命呢?”
“你不想?”
潘堂姐的表情像是在看傻子,然后她又拜了几拜,央告道:“我的好姑娘,你就放又安一条活路吧,二爷连大老爷都敢圈禁,连南安王府的面子都敢驳,若得罪了他,我们潘家上下还活不活了?!”
呵呵~
原来自己肩上担的,不止是秦、王两家的前程,还有潘氏一门的性命安危。
司棋只觉得一股腥甜顺着喉咙涌上来,她咬牙又咽了回去,木然道:“既如此,那我从今往后与潘又安恩断义绝,这你们总满意了吧?”
盘堂姐讪笑道:“倒也不用恩断义绝,往后咱们还是亲戚嘛,你要是……”
司棋却不愿再听她说些什么,默默转身回到了梧桐苑里。
站在冬日寒风中,司棋只觉得意兴阑珊。
原来这世上竟没有一个支持她跟潘又安的,或许这场无疾而终的感情本身就是个错误。
或许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要背负着秦王两家十几口人的期望,不顾一切地爬到琏二爷床上去。
“司棋、司棋!”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呼唤声。
司棋还以为是那潘堂姐追了来,回头一瞧才发现是外祖母王善保家的。
她正处在自苦的情绪当中,也没注意外祖母笑得灿烂,涩声质问:“姥姥怎么来了,难道也要逼着我往二爷床上爬!”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王善保家的得意洋洋道:“我这里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禀给二爷,要是跟这件事比起来,你攀不攀高枝儿都无所谓了!”
“无、无所谓了?!”
司棋如遭雷击一般,她这才刚将自己的人生意义,定性为要背负着秦王两家十几口人的期望,不顾一切爬上琏二爷的床。
结果转脸外祖母就说‘无所谓’了?!
那她这些天的痛苦挣扎算什么,刚才咽下去的那口心头血算什么,义无反顾的决绝又算什么?
这时候平儿听到动静从堂屋迎出来,见是王善保家的,忙笑着招呼道:“哎呦,婶子来了怎么也不言语一声,是不是太太有什么吩咐?”
“确实是太太的事,但称不上吩咐。”
王善保家的也忙抛下司棋,满面堆笑的迎上去问:“二爷可在屋里呢?老婆子有些要紧话,要当面向二爷禀报!”
“这……”
平儿有些为难,但见王善保家的一脸急切,想必是真有什么要紧事禀报。
于是叫王善保家的在外面稍候,自己进去跟着忙活了半天,好歹是将贾琏‘清’了出来。
二爷在客厅里见到王善保家的,便端起茶盏询问:“秦昭应该把爷的意思透过去了吧,怎么不是你男人过来?”
“回二爷的话!”
王善保家的激动道:“老婆子这次来,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二爷,经过我反复解劝,太太已经想清楚了,往后愿意帮着二爷二奶奶,只求……”
“噗~”
没等她把话说完,贾琏刚喝进去的茶一下子喷了出来。
这什么鬼?!
中午的时候,邢夫人还跳着脚威胁自己和凤姐呢,结果这都还没到晚上呢,她突然就要投了?!
“咳咳~”
二爷咳了两声,忙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仔细说!”
王善保家的本就有心卖弄,当即说了个天花乱坠。
等弄清楚前因后果,贾琏不由暗暗感叹,这荣国府里的奴仆倒是比主子更清醒——当然,这立场转变也更灵活。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一桩。
有了邢夫人的暗中相助,那贾赦就如同瓮中之鳖一般,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贾琏正要追问邢夫人的谈判条件,忽听外面有人大声呼喊:“不好了、不好了,司棋姐姐疯了!”
? 第125章 刨根问底尴尬事
贾琏听到外面动静,忙带着王善保家的出门查看。
就见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司棋脸上涕泪横流、口中却笑声不断,一双矫健的长腿踉跄跌撞,忽而扑向这个、忽而追逐那个。
捉住一个丫鬟也不撕打,只拽着对方的袖子狠命拉扯,扯得衣襟迸裂露出白花花的一片,也不肯罢休。
司棋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发髻早已崩开,青丝松乱披散肩头,外衫襟口大开,衣扣脱了近半,松垮垮敞着。
“这是怎么了?!”
王善保媳妇见状急得直拍大腿:“刚刚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魔怔了?!”
贾琏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及时出手。
二爷几步抢到了近前,趁着司棋正扯着袖子,跟三个小丫鬟角力拔河,攥住司棋的手腕发力一捏,顿时叫她身不由己地松了手。
“咯咯咯~”
司棋似乎没了痛觉,更对眼前的贾琏熟视无睹,癫狂大笑着将身子反拧,还想去追那几个丫鬟。
贾琏见状,干脆将她紧紧箍在怀里,边挟持着往堂屋里走,边对丫鬟们吩咐道:“快去林妹妹那边请贺夫人过来!”
香菱平日里呆萌,这时候倒是第一个响应的,匆匆出了梧桐苑,急奔林黛玉处。
等到了林黛玉的院子附近,远远就瞧见贾宝玉和史湘云正在外面说话。
准确地说,是史湘云在缠着宝玉问东问西。
“爱哥哥,那盛家的私塾和你们家的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庄先生讲得更好更有条理,不像这边的先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且齐衡大哥与长柏兄也都是好学之人,即便是课间休息时也会经常讨论学问。”
史湘云点点头,又追问:“那秦钟呢?”
“他?”
提起秦钟来,宝玉的神情就有些抑郁,唉声叹气道:“他有点跟不上庄先生的进度,常常一个人郁郁寡欢。”
与其说是跟不上进度,不如说秦钟的心思根本就没在学习上,想起他时常投来的心碎眼神,贾宝玉就觉得心如刀绞一般。
可贾政都拿祖宗赌咒发誓了,林妹妹又因此对他拒之千里,这节骨眼上,宝玉是万不敢再招惹秦钟了。
“爱哥哥~”
这时史湘云忽然图穷匕见:“你跟那秦钟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林姐姐这次生了这么大的气,连门都不让你进?”
“这、这个……”
面对天真好奇的史湘云,贾宝玉实在不知该如何掩饰才好。
正巧这时香菱跑了过来,宝玉忙迎上去拦住询问:“香菱姐姐,听说你跟了琏二哥,你这几日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宝玉对正经事不上心,对各院里美貌丫鬟的动向倒是了如指掌,尤其是香菱这种相貌拔尖、气质独特的。
“宝二爷别闹。”
香菱哪有时间与他纠缠,一边绕过他,一边急道:“司棋突然病了,二爷叫我请贺大夫过去瞧瞧!”
司棋病了?
听说是姑娘家病了,宝玉就觉得放心不下,正好他也想趁机摆脱史湘云,于是丢下一句‘我去瞧瞧’,就急急忙忙走了。
“爱哥哥、爱哥哥!”
史湘云追着喊了两声,见宝玉跑得更快了,不由撅起小嘴顿足道:“哼,我就不信打听不出来!”
她原就是个好奇宝宝,如今屡屡受挫更是钻了牛角尖,非要刨根问底不可。
想着既然宝玉这里打不开突破口,不如去找另一边问问,于是就跟着香菱进了林黛玉院里。
进了院门,正巧撞见紫鹃在廊下站着。
因紫鹃素日算是个好说话的,史湘云便凑上去拍了拍紫鹃的肩膀,开门见山地问:“紫鹃姐姐,我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林姐姐怎么会因为爱哥哥在外面交朋友,就气成这个样子,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这……”
紫鹃面露尴尬为难之色,讪讪道:“好姑娘,这事你就别打听了,打听多了也没什么好处。”
“可我就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史湘云执拗地扯着紫鹃的袖子,撒娇道:“好姐姐,你就跟我说说吧,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
紫鹃哪肯说出宝玉的腌臜龌龊,正僵持着,忽见林黛玉披着斗篷,带着贺夫人和香菱急匆匆往外走,显然是要去梧桐苑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