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10节

  随着舆论界的论点修正完毕,朝堂上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子不语怪力乱神!

  陛下,您这道行,还不够深啊!

  ※※※

  正月初五,酉时,西苑玉熙宫。

  殿中的青烟依旧终日不散,窗外寒风呼啸,殿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这五日来,他每日卯时起,子时歇,一日三餐减为两餐,只食素粥素菜,不沾荤腥,不饮酒,不近女色。

  斋戒祈雪该有的规矩,他一样不少。

  只不过,他的“打坐”和旁人以为的打坐,不是一回事。

  旁人都道他在虔诚祈雪,与上天沟通,实际上他只是借着打坐的名义运转内功,炼化体内的元气丹药力。五日下来,又炼化了两枚丹药,丹田中的真气愈发充盈,已经隐隐有了小成的气象。

  至于祈雪……

  他不需要祈。

  他知道雪会下。

  他只需要等就是了。

  至于那些朝堂上下的议论,他虽足不出户,却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吕芳每天都会把外面的消息整理好,拣重要的禀报给他。严党如何,清流如何,百官如何,民间如何,甚至那些茶馆酒肆里的闲言碎语,只要不犯忌讳,吕芳都会一并呈上。

  今日也是一样。

  “皇爷,该进晚膳了。”

  殿门外传来吕芳恭谨的声音。

  嘉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筋骨,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吕芳领着四名小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朱漆食盒。今日的晚膳照例是素粥素菜,一碗小米粥,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外加两块豆腐。

  嘉靖坐到桌前,拿起银箸,慢慢吃了起来。

  吕芳站在一旁伺候,面色如常,只是眼角不时瞥一眼嘉靖,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他现在很慌。

  他慌的不是外面的那些议论,不是严党怎么想,不是清流怎么闹,甚至不是正月十五到底下不下雪。

  他慌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再揣度这位皇帝的心思了。

  从前,他是可以的。

  他知道皇爷高兴时是什么样子,生气时是什么样子,动杀心时是什么样子,犹豫不决时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言,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替皇爷挡一挡,什么时候该把事捅出去。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跟了二十二年的人,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对于一个太监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太监的权力,来自于皇帝。

  太监的性命,也来自于皇帝。

  如果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不知道皇帝想什么、要什么、怕什么,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毕竟,他不是校花的贴身保镖,是皇帝的贴身太监。

  校花不会杀人,但是皇帝会。

  嘉靖吃了大半碗粥,放下银箸,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这才抬眼看吕芳:“有话就说。”

  吕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爷恕罪。”吕芳叩首道,声音微微发颤,“老奴斗胆,有一事禀报。”

  “说。”

  “外面有人放风说,皇爷身边有一个精通天象的方士,是此人测出了正月十五会下大雪,皇爷才敢说那样的话,借此……借此……。”

  “借此挟天意以令群臣!”

  嘉靖看了一眼吕芳,说出了他不敢言之以口的话语。

  “老奴死罪!!”

  “行了,朕知道了,下去吧。”嘉靖闭上眼睛。

  吕芳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带着太监们悄然退出了精舍。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精舍里又恢复了寂静,许久之后,嘉靖行气一周天,睁开眼,看着殿门的方向,忽的笑了。

  “挟天意以令群臣?读书人就是读书人,这雪还没下下来,你们就找好了退路,厉害!”

第13章 漫长的十五天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三十至嘉靖四十年正月十四,这半个月的时间,对于大明朝堂上下来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抻长了数倍。

  每一天都过得极慢。

  慢到严嵩在府中后堂的太师椅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中的紫砂茶壶换了两遍水,却连一口都没喝进去。

  慢到徐阶在内阁值房中翻阅了无数份奏疏,每一份都看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正月十五,究竟会不会下雪?

  慢到高拱在家中书房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东墙,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发亮,却停不下来。

  裕王朱载坖在王府正殿中坐立不安,一日三遍地问身边的太监:“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太监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回王爷,还没有。”

  ※※※

  正月十四。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这一天,京城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连茶馆酒肆里的说书人都没了精神,偶尔有人从窗前走过,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天空。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红彤彤的,好看极了。

  一个老农蹲在街边,看着那满天的红霞,嘴里念叨着:“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儿个是个大晴天啊,哪来的雪?”

  旁边一个年轻人听了,接口道:“老爷子,您说的那是老黄历了。陛下说了,明儿个寅时初下雪,您不信?”

  老农摇了摇头:“俺不是不信陛下,俺是信老天爷。这晚霞红成这样,明儿个肯定是晴天。老天爷的事,人说了不算。”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

  京城各个角落,无数人在这一夜辗转难眠。

  严府。

  严嵩没有睡。

  他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望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星辰闪烁,万里无云。

  严世蕃坐在下首,面色发白,折扇被他握在手中,却没有打开,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父亲……”严世蕃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明儿个……”

  “等。”严嵩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迟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严世蕃闭上了嘴。

  可他的手在发抖。

  活了将近五十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内阁值房。

  徐阶也没有睡。

  他坐在值房的椅子上,面前堆着一摞奏疏,却没有心思去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身边的桌上放着一只小沙漏,是钦天监特制的,用来计时。

  徐阶看了一眼沙漏。

  子时三刻。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是寅时了。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裕王府。

  裕王朱载坖更没有睡。

  他坐在正殿东暖阁中,面前是一盏已经续了三次水的茶,早已凉透。

  高拱、张居正、谭纶三人都在。

  四人都没有说话。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铜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裕王的目光不时瞥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不是因为阴天,是因为今晚本来就晴空万里。

  这样的天,会下雪吗?

  裕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寅时将至。

  这半个时辰,是整个正月十五最煎熬的时刻。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夜空依旧晴朗,星辰闪烁,看不出半点要下雪的迹象。

首节 上一节 10/1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