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探头望了望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云,没有风,只有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他的紧张。
严世蕃的手哆嗦了一下,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转过身来看着严嵩。
“父亲,寅时快到了。”他的声音发颤。
严嵩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桌上的漏刻。
漏刻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每一滴都像是在他的心上锤了一下。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徐阶站在内阁值房的窗前,抬头望着天空。
他的脖子仰得有些酸了,却舍不得低下头来。
天上一颗云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那股不安压在心底。
可他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越揪越紧。
高拱在他身后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值房中回荡。
“高胡子,你能不能坐下来?”谭纶终于忍不住了。
高拱停下脚步,看了谭纶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可他的手,却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停地敲打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别敲了。”谭纶说。
高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敲了起来。
裕王府。
裕王朱载坖站在正殿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大氅,抬头望着天空。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
张居正站在他的身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颤抖。
西苑玉熙宫。
嘉靖帝依然闭目端坐,面色平静。
窗外的风停了。
万籁俱寂。
连平时偶尔会响起的犬吠声都没有了。
整个京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着什么。
吕芳站在殿外,仰头望着天。
他的脖子已经仰得发酸了,却不敢低下头。
手心全是汗。
黄锦站在他旁边,胖乎乎的脸上挂着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吕公公……”黄锦压低声音,“寅时快到了,您说……”
吕芳没有回答。
他不敢说。
他怕自己说出的话会变成现实。
寅时将至。
京城内外,无数人都在同时做着同一件事——抬头望天。
官员们在家中抬头望天。
百姓们在院中抬头望天。
连关在诏狱中的囚犯,都透过铁窗望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子时过去。
丑时过去。
寅时,终于到了。
第14章 朕即天意
寅时初至。
那一刻,整个京城仿佛都静止了。
严嵩屏住了呼吸。
徐阶停住了脚步。
高拱停止了敲击。
裕王攥紧了大氅。
吕芳睁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个瞬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还是那片天。
晴朗,无云,没有任何要下雪的迹象。
严世蕃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甚至差点笑出声来。
没有雪。
寅时初了,没有雪。
陛下的预言,落空了!
他转过头,想要跟父亲说些什么。
可他的话还没有出口,一阵风忽然吹了过来。
那风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
严嵩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徐阶的眉头猛地一跳。
裕王的身子微微前倾。
吕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再次抬头望天。
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云。
不对,不是一朵,而是……一大片!
它不大,也不厚,像是一团棉絮,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在这朵云出现的同时,风变大了。
不再是轻柔的微风,而是带着寒意的北风,呼啸着从北方的天际吹来,吹得树梢呜呜作响,吹得窗棂哗哗直响。
京城中,无数人都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趴在窗前看天的人们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探出头去。
天上那片棉絮般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大片乌黑的云层,铺天盖地,遮住了漫天的星辰。
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那是一片很小的雪花,小到几乎看不见,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它落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上,无声无息。
没有人注意到它。
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越来越多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漫天的鹅毛倾倒下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稀稀落落的雪花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
严府。
严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一动不动。
他的须发皆白,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与窗外的雪花交相辉映。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严世蕃站在他身后,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
寅时初降雪。
陛下的预言,应验了。
严世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直冲下来,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内阁值房。
徐阶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的漫天大雪,瞳孔微微放大。
下雪了。
寅时初,下雪了。
虽然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需要验证,但仅仅是“寅时初降雪”这一点,就足以让所有人震动。
因为这意味着,陛下真的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