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皇极殿大门外。
殿中沉默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160章 自今日起,天下事,朕一人而决
大明奉先殿,始建于洪武三年
当年前身的老祖宗,也就是大明的开国太祖朱元璋认为,庄严隆重的太庙时享不足以充分表达他日常的孝思之情,因此下令在南京皇宫的乾清宫东侧建造了奉先殿。
据说,当年靖难时,建文帝就是在南京的奉先殿举的火,试图召唤吕奉先救驾,可惜,没有成功,但南京的奉先殿也因此被毁掉。
后来成祖迁都北京之后,在北京紫禁城内廷东侧仿照南京旧制重建了奉先殿,就是他眼前这个。
殿门外,北风卷着寒气掠过,吹得廊下几盏宫灯轻轻摇晃。
殿前那条长长的汉白玉甬道两侧,立着两排持戟的锦衣卫校尉,一动不动。
裕王站在嘉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脑袋,面上还残留着方才皇极殿中那条金色巨龙带来的余悸。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玄色龙袍的背影之上,很快又落回去,安静的站在嘉靖的身后,不敢出声询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久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像是一路小跑,裕王转头一看,便见到了自己弟弟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他穿着一身绛红色蟠龙袍,一路疾行,帽翅微微颤动,面色泛红,呼吸尚未调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在离嘉靖还有数步之遥的地方,景王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然后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嘉靖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嗯。”
景王直起身来,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嘉靖身后的裕王,又收回去。他的面上带着一丝困惑,却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
皇极殿发生的事情,他还不知道,只是好奇,为什么父皇现在把他和裕王一起叫到奉先殿来。
奉先殿的殿门比寻常宫门更为厚重,门板用的是整块楠木,外刷朱漆,上钉九行九列鎏金门钉,每一颗都有成人拳头大小,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奉先殿”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是永乐年间成祖皇帝亲笔所题。
左右两侧的楹联是太祖高皇帝的御笔……
念祖宗创业维艰,思子孙守成不易
嘉靖的目光在匾额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微微招了一下。
两名年轻的小太监从廊柱后方小步趋出,躬着身子走到殿门前,各自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在门环上,同时发力,将殿门向内缓缓推开。
沉重的门轴发出悠长而浑厚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开来。
殿门大开之后,一股混合着陈年檀香、松脂与旧木气息的空气从殿内涌出来,嘉靖抬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裕王紧随其后,景王落后了半步,也跟了进去。
三人进入奉先殿之后,嘉靖没有回头,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黄锦会意,躬身上前,对守在廊下的小太监低声道,“都退到殿外去,到甬道尽头候着。”说罢,自己也退到了殿门外侧,将殿门轻轻合拢。
奉先殿内,光线暗了下来。
殿内格局方正而规整,正中是一条宽约两丈的甬道,甬道两侧各立着四根粗大的楠木立柱,柱身漆成朱红,外侧裹着一层细密的金漆蟠龙纹。
甬道尽头是一排巨大的紫檀木供案,案上陈设着香炉、烛台、供果、爵杯,香炉中的香烟正袅袅升起。
供案后方的整面墙壁,被一排排灵位占满了。
那是大明朝历代皇帝的灵位。
嘉靖走到供案前站定,目光从那些灵位上一行一行地扫过。
最上方正中央的位置,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灵位。
那是一块长约三尺的紫檀木牌位,牌面镌刻着贴金楷书,端正而厚重,周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顶端雕了一朵简易的云纹。牌位前设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香烟最浓,这是常年供奉未曾间断的。
太祖的灵位左右两侧,是成祖、仁宗、宣宗三位皇帝的灵位,规制稍小,却依旧庄重。
再往下,便是一排一排排开的灵位,英宗、代宗、宪宗、孝宗、武宗……按照辈分和年号的顺序,一行一行地排列着。
嘉靖的目光在英宗朱祁镇的灵位上停了一下,心中不由泛起一阵的腻歪。
英宗睿皇帝!
五个字写得端正而工整,嘉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总感觉这位叫门天子的牌位放在这里十分的扎眼。他很想把这块灵位从供案上拿下来,扔到殿角的暗格里去。
可惜他不能。
他不是旁系,是直系,这位叫门天子是他的亲曾祖父,这种事情,不能干。
他能做的只是将自己的目光移开,眼不见,心不烦!
他的目光转向供案前方的紫檀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三炷未燃的香,嘉靖伸出左手,拈起一炷香,然后点燃,退后一步,站在供案前约三尺的位置,拜了三拜。
然后,他将香插入鼎中。
裕王和景王看到嘉靖拜完,同时向前,各拿了一柱香,点燃,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鼎中。
待到两人退到自己身后,嘉靖终于开口了……
“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磁性,在殿中荡开,“孝曾孙嗣皇帝朱厚熜,谨以清酌庶馐之奠,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厚熜以藩王之身,承祖宗之命,继登大宝,御极四十年矣,今灵机渐启、天命加身,世易时宜,天道流转,自今往后,新历重开,祖制已不可为凭。自今始,祖宗之法,合于天命者存之,不合于天命者改之。天下之事,由朕一人而决,今日此情,列祖列宗共鉴之!”
他说完,再次躬身,行了三拜之礼。
拜完之后,他直起身来,站了约莫数息,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裕王和景王的脸上。
“你们两个,都听到了吧?”
二王面色微变,同时躬身道,“儿臣谨记!”
“好了,随朕来吧,今日神变,我大明气运勃发,有些事情,需要跟你们交待清楚了,免得将来被人骗了!”
第161章 父子局?交心?不,全是吓唬
西苑,玉熙宫
偌大的殿内,只有嘉靖父子三人。
殿内异常沉默,直到现在,裕王的脑子里头那头金龙影象还是在翻腾不已,神思不属。
景王不知发生了什么,心中惴惴,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感觉没什么值得父皇这么郑重的把自己兄弟两人都叫过来,难道,又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不会吧,这个大明朝自己和自己想象中的大明朝不一样啊!
为什么会这样?
这还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个嘉靖帝吗?
看着神情不定的两个儿子,嘉靖也叹了口气,方才开口道,“载坖啊,我听说最近,有不少人跑到你的府门口递贴子求见,特别是宁夏镇大捷传来之后,跑你那里的人是越来越多啊。”
“呃——”听了这话,裕王猛的打了个激灵,慌忙起身道,“父皇,儿臣……”
“好了,不必解释了,这件事情也是朕的责任,徐阶是你的老师,你和他们走的近也是正常的,现在呢,你也不必急着划清界限,该糊弄的时候,还是要糊弄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是!”裕王心中忐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其实啊,徐阶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做你的老师绰绰有余,你看看他,当了一辈子名臣,若不是如今神性回归,真是连朕都被他蒙在鼓里,将来说不得他还能得了善终呢,以他的地位,朝廷最后盖棺定论,还能给一个名臣的谥号,留芳百世,光这一点,就值得你们好好学了。”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该应是,还是应不是。
“对你们而言,虚伪并不是一件坏事,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你们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王爷,还是虚伪点好,这样,就不容易被人骗了。”
两兄弟沉默不语。
“朕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头打鼓,不知道,朕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你们这辈子还有没有有机会了。”
这话说出来,两兄弟面色俱都一变,景王也站了起来,半躬着身子,开口就要否认,但嘉靖并没有让他们说话。
“本来,朕是可以给你们一个确定的答复的,天子之位,甲子为限,即使是朕得了天眷,也不能打破。”嘉靖看着两人道,“但现在,事情起了变化,这变化是好,是坏,朕也不清楚。”
“儿臣不敢!”嘉靖的一番话让两人的小心脏都忍不住的直突突。
这话,是能给他们这两个当儿子听的吗?
甲子为限,也就是六十年,现在是四十年,也就是说,即使自己成了太子,也还要再等二十年?
这特么,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而且,没听嘉靖说嘛,这事情起了变化?
什么变化?
难道六十年还不够,还要继续做?
那……
忽然之间,他们都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八十岁了还活蹦乱跳的当朝首辅!
这一刻,两兄弟心若死灰。
“你们呢,也不要觉得朕占了你们的位置。”嘉靖的目光扫过两人,对他们此时的心情一清二楚,他抬起手,拍了拍御座的把手,叹了一声,“以前哪,这位置是天下至尊,至少名义上是的,上头没人了,只要想的开一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了小蜜蜂的身上,嘴角扯出一丝笑容,“载坖,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儿……儿臣不敢!”裕王面色大变,连声否认。
嘉靖也没搭理他,继续道,“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上头有人了。”
“什么?!”
两兄弟同时抬头,眼中露出震骇与不解之色。
上头有人了?
什么意思?
皇帝啊!
皇位啊!
上头有什么人?
太上皇吗?
还是……列祖列宗?
这个时候,他们都不禁想起刚才去过的奉先殿。
难道,列祖列宗们掀棺而起了?
不会吧?
“你们知道上头有人会发生什么吗?!”嘉靖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淡淡的问道。
两兄弟同时一滞,面色茫然。
“上头有人啊,就有麻烦,就有任务,以前当皇帝,只要你心大,谁也管不了你,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是有任务的,是有考评的,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从上头压下来的,做不好,不但会影响到整个大明气运,还会影响到未来在上头的地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就像是朝中的那些官员,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事情做不好,京察不过关,叫失职,轻责被训斥、责罚、停俸,重则丢官去职,还要下狱……现在,当皇帝也是一样,现在,上头把先机给了大明,把气运给了大明,大明的皇帝,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完成相应的任务,你们觉得,你们把握的住吗?!”
景王一脸震憾,眼底深处,闪动着不自然的光芒,心中疯狂的咆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