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106节

  “二万多人。”嘉靖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了高拱的身上,“高阁老,这么多的宗室,一年供奉要消耗不少吧?”

  高拱一怔,站了出来,数据信口拣来,想来盯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启奏陛下,“据户部嘉靖三十九年决算,天下岁入钱粮以银计约一千八百万两,其中宗室岁支禄米、折银、赏赐、节庆、婚丧、府第修缮等项,合计支银……“

  他的声音出现了轻微的停顿,不是在迟疑,而是在着重强调,“八百一十万两。”

  八百一十万两!!!

  这个数据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宗室是朝廷的巨大负担,但是大到这个程度,还是让他们始料未及的。

  全年总共收入一百八百万,宗室这两万余人便干掉了八百万,其余一千万给全国分……

  这……

  所有人的脑海之中几乎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大明为什么还没有崩掉啊!

  是啊,这样的大明,为什么还没有崩掉啊!

  这时,却听高拱又道,“陛下,臣掌户部以来,最头疼的就是这笔账。年年都要拆东墙补西墙,这边挪一点,那边挤一点,才勉强支应过去。臣去年核过一次,光是河南一省,宗室禄米就要支给一百余万石,而该省岁入不过一百二十余万石,几乎是收多少填多少。山西、陕西、湖广、江西,莫不如此。宗室最多的几个省,地方官府每年收上来的税粮,倒有一半以上直接拨给了本地的藩府,剩下的才够本省开支……”

  一番话下来,安静的玉熙宫之内,竟然起了嗡嗡的低声议论声,能站在这殿中的,都是精英,高拱这番话一出,是个人都能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如今的各地宗室,已然成为附在大明身上最大的吸血虫了,如果不把这个吸血虫排掉,大明未来堪忧啊!!

  看着殿内的动静,嘉靖轻笑一声,看着高拱道,“高拱啊,你的资历不比别人浅,才华不比别人低,你说,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没有得到圣贤的垂青呢?你和张居正比,和严嵩比,和海瑞比,差在哪儿了呢?”

  殿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望向了高拱。

  而高拱身体则是一僵,面色涨红。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痛。

  他自问才华不下张居正,人品不输严惟约,对朝廷的忠心不输于任何一个人,虽然是清流,但与徐阶也从来没有同流合污过,而且对老家的家人,现在也是严加约束,甚至还用心的研究过严、张等人的学说,自感自己做的已经很到位了,可是为什么圣贤没有垂青呢?

  “你的心,不诚啊!!”嘉靖并没有让他们想多久,直接一句话,点开了他们的疑惑,“好大言,好夸张,本来是一件普通的事情,但是一旦有了需要,觉得可以利用了,就会把事情夸张好几倍,悚人听闻,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

  “朕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朝廷官员的通病,自仁宣始,一百多年了,大明的读书人哪,就养成了这种吹吹捧捧,花花轿子人人抬坏习惯,你看看这朝中的官员,有多少不是靠着吹吹拍拍上来的?有多少是能做实事的?这种风气早就习以为常了,早就印到了你们的骨子里去了,所以,遇到事情,便不自觉的夸张,扯蛋……”

  “陛下,臣没有,臣是照实禀奏的!”高拱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大声道。

  “那就是你被人骗了。”嘉靖冷笑道,“岁收一千八百万,宗室用了八百万,且不说这件事情合理不合理,你是管户部的,我就问你,可能不可能?”

  一句话,把高拱满肚子的怨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岁入一千八百万,宗室花了八百万,理是这么一个理,可是实际损伤上,明显不可能啊!

  你以为这是玩算术呢?

  要真是这样,大明早就崩了!

  别忘了,在年初的一次御前会议上,徐阶为了上位,可是直接豪言给宫里上供二百多万两的。

  再加上那八百万两,共一千万两。

  合着全国上下,两京一十三省,九边军镇,东南剿倭,只用八百万两?

  要真是这样,大明早就崩了!

  “朕知道,你管着户部,一直觉得宗藩是大明的一大负担,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朕问你呢,你就把账上的数字报上来了,也不管是真是假,你扪心自问,你自己相信吗?”

  “臣……臣……”这一回,高拱的脸都紫了,讷讷不能言。

  “所以啊,这朝廷的风气败坏的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说了也没用。”嘉靖摆了摆手道,“说说宗室吧,前儿个,朕收到一份奏疏,是代王府的奉国将军朱聪浚等人联名上的,这奏疏写的很有意思啊,说是他们的禄粮已积欠数年,因为积欠,很多宗室贫病交加,有年逾三十而不能婚配,有举露十年而不得殡埋,有行乞市井,有佣作民间……

  殿中再次沉寂了起来。

  看着没有说话的众人,嘉靖冷笑道,“你们说宗藩花的钱太多了,钱,肯定是花了,可是,这钱究竟花到哪里去了呢?你们知道吗?”

  众人不语。

  “高拱,户部是你管的,你说,这八百万两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

  高拱身子一颤,低垂着脑袋,过了半晌方才道,“臣……不知!”

  他能不知道吗?

  两个字,拖欠啊!

  可是这话,不能说啊!也不敢说啊!

  大明朝堂,百余年来,好不容易把这一口财政黑锅全扣到宗藩的头上,大家都心照不宣了,这要是在这玉熙宫中说出来,有很多事情,可就解释不清了。

  “行了,退回去吧,朕也不问你了。”嘉靖摆了摆手,目光在众人的面上扫过,然后转头望向黄锦,“下旨,召诸王宗室入京。”

第168章 是时候让大明再次伟大了

  嘉靖四十年,是一个神奇的年份。

  整个京城的百姓,光是吃瓜就吃胖了好几斤。

  这不,刚到年底,殿试的风波尚未平息,另一个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西苑飞向京城的大街小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所有茶馆酒肆的谈资榜首……

  陛下下旨,召天下诸王宗室进京!

  京城的老百姓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是炸了锅般的兴奋。

  好大的新瓜啊!

  “召藩王进京?这……这可不常见哪!”茶楼里一个常客拍着桌子,眼睛放光,“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这事儿!”

  旁边一个老学究捋着胡子,面色凝重:“岂止是不常见。你们可知,自宣德年以后,朝廷便废了诸王定期朝觐的制度,藩王非有诏不得入朝,这是祖制!”

  “那些藩王连出城祭祖都要提前向皇帝请旨,更别说进京了。嘉靖二十八年,周府、渖府有宗室越关赴京,十几个人都得了重谴。晋府有位奉国将军,因为越关直接被革为庶人!”

  “那是以前了……”旁边一个中年书生语气淡淡,一副子读书人特有的优越性油然而生,“以前,是怕这些藩王生事,可如今是什么年月了?旧历已去,神性回归!陛下已得天命,也是时候解释藩王的事情了!”

  “就是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这么多年了,那些藩王们闹出来的事情还少吗?我听说,每年朝廷都会消耗大量的银子供养这些人,要是没有他们,说不定我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呢!”

  这就是读书人掌握舆论的坏处,当读书人的话语成为底层获取消息的唯一渠道时,整个世界的话语权都是他们的。

  “你们说,陛下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想要削藩啊?”角落里,一个声音闷闷的道。

  削藩!

  二字一出,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这两个字,可不是什么好词,历朝历代,都是混乱的前兆。

  特别是在如今的大明朝。

  上一个削藩的把自己给削成了历史谜团,如今……

  “削就削呗,没什么大不了的!”茶楼中,一个年轻书生说道,面上还带着兴奋的表情,还有一丝义愤填膺,“要我说啊,早该削了,反正那些藩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的不说,反正河南那边的宗室,一个个的都跟强盗土匪一般,什么坏事情都干的出来,削了也是活该!”

  茶楼里顿时议论纷纷,有说该削的,有说不该削的,有说陛下八成是要给藩王们加俸禄的,有说陛下是要把藩王们都圈到京城来看着的……说什么的都有,莫衷一是,吵得面红耳赤。

  反正这瓜,是越炒越热。

  这间酒楼,只是京城无数酒楼的一个缩影,在京城之中,无数类似的场景在上演着。

  当然,这只是闲人吃瓜,无伤大雅,真正震动的,还是那些藩王宗室。

  ※※※

  山西大同,代王府。

  代王朱廷埼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发愁。

  这位代王在宗室中以贤王著称,他看完诏书,慢慢的将诏书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前来宣旨的太监和他身后的锦衣卫,缓缓说道,“陛下召臣入京,是让臣一人入京,还是将代王府所有的宗室都带上?”

  “陛下的意思是,看王爷的意愿,王爷和世子是一定要去的,至于其他人,由王爷决定。”

  “父亲……”身旁的世子朱鼐钧欲言又止。

  朱廷埼叹了口气,抬起手,拦下了他接下来的话,对那太监道,“行吧,这些年,也苦了他们了,代藩宗室众多,能带的都带上。陛下既然下旨了,孤王自是不会阻拦。”

  ※※※

  湖广武昌,楚王府。

  楚王朱英?接旨之后,便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发呆。

  楚藩这些年不太平。

  嘉靖二十四年,世子朱英燿因罪被诛,楚藩上下人心惶惶。

  虽然后来庶弟嗣位,但元气已是大伤,如今的楚王府,早已不复当年的气象。

  接诏之后,送走传旨的太监与锦衣卫,朱英?面色变幻不定,足足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将诏书递给身旁的王府长史。

  “长史,你说……陛下召我进京,是不是要对楚藩动手?”

  长史接过诏书看了一遍,摇了摇头,“殿下,这……臣不敢妄测圣意。不过,陛下若是要对楚藩动手,一道旨意便足够了,何须召殿下进京?”

  朱英?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如今的楚藩,的确不值得陛下劳师动众,我担心的是,陛下不是要动楚藩,而是要动整个宗藩制度,这种事情,一个处理不好……。”

  长史呼吸微微一滞,随后道,“殿下不敢担忧,这一年来,京城不断有消息传来,虽然其中一些消息听起来匪夷所思,有些事情,却也已经被证实了,陛下既然已经下诏,想来已是有了万全之策了。”

  “罢了罢了,不管是真是假,都与孤王无关。”朱英?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道,“备车马吧。不管陛下要做什么,我都没有不去的道理!”

  ………………

  …………

  这两座王府,同样只是一个缩影。

  宗藩入京的旨意像涟漪一样,从开封、大同、武昌、平凉、安阳、南昌……一座一座藩王府所在的城市扩散开来,传遍了两京一十三省。

  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那些穷困潦倒、连禄米都领不到的底层宗室,他们盼着进京能讨到一点恩典,忧的是那些手握重权、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藩王,他们担心陛下是要拿他们开刀。

  但不管欢喜还是忧,所有接到旨意的藩王宗室们,都开始动身了。

  因为他们没的选!

  嘉靖四十年十二月末,大明朝的土地上出现了一片奇景。

  从河南到山西,从湖广到陕西,从江西到山东……一队又一队的车马沿着官道向京城汇聚。

  那些车马有的华丽,有的简陋;有的浩浩荡荡,有的三五成群。但方向都是一样的,向北,向着那座传说中的气运汇聚之城前进。

  而此时,嘉靖在干什么呢?

  他正站在大享殿,也就是后世的祈年殿的大门前,目光悠悠,望向远方,在他的中,大明朝的气运正在剧烈的震荡着,一道道或大小小的气运,正朝着气运的中心,亦是大明的京城汇聚着……

  “是时候了!是时候,让大明再次伟大了!!”

第169章 正旦大朝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色尚沉,紫禁城太和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北风从燕山那边灌下来,指过紫禁城丹陛的汉白玉栏杆上,积成薄薄一层白霜。

  皇极殿前的石阶两侧,松枝火把排成两列长龙,火焰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将殿顶的琉璃瓦映得一片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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