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没有,我……我没有通倭!”
陆绎并没有反驳,而是从桌案上一堆卷宗信封之中,拿出一封已经开了口的,取出信纸,展开念道,“……闻贵部近日有千余石铁料需渡海东运,弟已在通州备好船只,二月十六日夜,泊于狼山脚下,届时自有寺中僧众接应……”
他念到一半,抬眼看向盛大人,“这封信,是在方丈暗格里搜出来的。信末的落款,是你的私章……”
“私通倭寇,盛大人,你是通判,大明律你比我懂的多,所以,你能告诉我,你的九族,还能不能保的住啊?”
“呃……”
陆绎的话音落下,盛大人身体猛的一挺,双眼泛白,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陆绎看了他一眼,又扫了跪了一地的罪犯,一点兴致都没有了,正准备让锦衣力士将人押到后院禅房看管时,耳朵忽的一动,眉头一挑,猛的站了起来,望向寺门方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片刻之后,寺门外隐隐传来阵阵喊杀之声,同时,一名锦衣力士匆匆赶来,“陆大人,倭寇来袭!”
第197章 都杀了吧
倭寇,大明嘉靖年间的心腹之患。
整个东南闻倭寇而色变。
但几个日本的流浪武士真的能够在大明造成这么大的声势吗?
扯蛋,这是大明,又不是民国!
这个时候的倭寇,说白了,就是受到中国的海商集团雇佣的打手而已,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知道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以现在嘉靖的眼光看来,所谓的东南倭乱,其实就是东南的势豪大户们因不满大明对于东南的政策而进行的一种委婉的造反形式罢了。
因为你没有明着说造反,所以朝廷也不好明着剿灭你……
但,那是以前,现在嘛!
陆绎不是来了么?
佛堂之中,陆绎的目光从盛大人那瘫软的身躯上移开,嘴角的冷笑渐渐敛去,化作一片沉凝。
他转头望向寺门方向,耳畔那阵喊杀声愈来愈近,其间夹杂着刀兵相击的脆响与濒死的惨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他回过头,又看了盛大人一眼。
“盛大人,这东南的倭寇,自胡宗宪大人督师以来,节节败退,连戚继光在浙江已把倭寇打到了福建沿海,之前你们扬州也奏报过倭寇已清,怎么今日扬州城外,竟又冒了出来?”
盛大人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面色煞白,目光闪烁不定,只敢垂头盯着地上的青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他钻研一生的学问……
“哼!”陆绎冷哼一声,不再看他,抬步走出了佛堂。
庭院中,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禅智寺的飞檐上滑落,将满院的青砖染成一片暗金。
山门外的喊杀声已经清晰可辨,隐约能听到有人在用倭语嘶吼,间杂着本地兵卒惊慌失措的呼叫。
陆绎慢慢的走出到院口,望向山门方向。
这些天他调用的本地兵卒,原本只是按规制支应的仪卫。
按大明旧例,钦差出京,沿途可调用地方兵丁为护卫,但调用的人数、时间、距离都有限制,且须地方官府配合。
他到了扬州之后,本地府衙虽然碍于钦差身份,老老实实地拨了一百二十名兵卒供他差遣,可这些兵卒说白了就是充数的,一个个的年纪偏大、身形瘦弱、平日里都是在衙门里打杂跑腿的,真正能上阵的不过十之一二。
这样的人,用来做做样子倒是可以,一旦遇到了真阵仗,一定抓瞎,就像现在一样。
更不要说,这里头,必然还混着大量的眼线。
所以倭寇一来,这些人便像被惊了的麻雀一般,四散奔逃,连对方有多少人都没看清楚,只隐约喊了一句“数不清”便没命地往山上跑。
这时,一名玄衣劲装的锦衣力士从山门处大步奔回,脚步声沉重而急促,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他在陆绎面前站定,抱拳道,“大人,山下约五百倭寇,皆持刀枪弓弩,甲胄齐整,队列严整,不似寻常倭寇,倒像是练兵有素的军伍。”
陆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一眼佛堂中那群心思各异的囚犯,笑了一声。
“五百倭寇?看来扬州城里有些人,是真的急了。”
他转回头,对那名为首的锦衣力士道:“赵武,你带二十人去,不必留手,老规矩,不要俘虏。寺中留十人,以防万一。”
赵武应道,“是!”一转身,朝寺门方向扬手一挥,低声喝道,“甲乙二队,随我来!”
二十名锦衣力士应声而出,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迟疑,仿佛早已经训练好的一般,鱼贯而出,跟在赵武的身后,朝山下奔去。
赵武,二十四岁,出身大同镇,父亲是边军一名把总,前次剿灭吉能一战之后,被边镇推举入京城,因资质出众、根骨扎实,被编入锦衣力士之列。这几个月来,日夜苦修,锦衣力士经已经修炼到了第三层,双臂有千斤之力,寻常刀剑难伤,又兼修了一手破阵刀法,在这一批锦衣力士之中,算是出挑的了。
陆绎没有跟出去。
他站在佛堂前的石阶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山门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的喊杀声愈加逼近,夹杂着本地兵卒溃退时的哭叫和倭寇们粗犷的呼喝。赵武带着二十名锦衣力士的身影很快没入山门外的树林之中,片刻之后,山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短促的惨叫。
陆绎负手而立,面色如常,甚至都没有派人查看。
那些锦衣力士,每一个都是边镇子弟出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刀枪都是本能,入了京城后又日夜修行锦衣力士经,虽说没达到最初那十八名锦衣力士的水准,但每人也都练到了第二层,双臂各有数百斤的气力,兼修金钟罩铁布衫等硬气功,筋骨皮膜已初具铁石之质。再加上专门为战场而创的破阵刀法,放到这个凡人的世界,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存在,面对五百倭寇,他们唯一需要担心的人数太少,拦不住所有溃逃之人……
陆绎在院门口站了几息,重新迈步走回佛堂。
佛堂内,那些跪伏在地的囚犯们显然也听到了山下的动静。
几个胆大的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惊疑和一丝隐秘的期待。盛大人仍然瘫在地上,双目紧闭,像是真的昏过去了……
陆绎也没有理他们,只是坐在案前,继续翻看着案上的文书。
佛堂之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两刻钟之后,外面传来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下来,佛堂中的众囚犯的面色渐渐起了变化。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佛堂门外停住了。
赵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劲装上沾了几道未干的血迹,左手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精铁般的臂肌,但面色依旧平静如常。
他跨过门槛,朝陆绎抱拳道:“大人,五百倭寇,留下了三百,剩下的四散而逃,属下无能,未能全歼。”
佛堂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陆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几封信折好,放入袖中,他低头看了一眼仍然瘫在地上的盛大人,轻声道,“盛大人,该醒了。”
盛大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皮跳动了两下,终于缓缓睁开,露出一双充满了惊惧与绝望的眼睛。
陆绎没有再看他,只是对赵武道:“禅智寺离扬州城不过十五里,这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扬州府的人应该快到了,告诉他们,把所有的倭寇尸体抬到城门口,垒成京观,至于他们……”
陆绎目光扫过众人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都杀了吧,一起堆到城门口!”
第198章 火上浇油(补昨天第二更)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二十八
陆绎屠扬州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是的,陆绎屠扬州!
不管陆绎在扬州干了什么,反正消息就是这么传的。
一开始传来的是扬州城门外三百具倭寇尸体并扬州通判盛宏和二十余名官员盐商尸体垒成京观的消息传来时,京城官场虽然骚动,但尚在观望。
可紧接着,陆绎带着锦衣卫直入扬州城,抓捕二十余名官员,将六十余户盐商士绅被抄没、又是三百余颗人头落地,被垒在扬州城门之外……
陆绎屠扬州就变成了京城热词!
陆绎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便传遍京城,令小儿止啼!
当然,这只是民间的反应,在朝堂上,这个消息完全是核弹级别的。
除了震怖、愤怒之外,接下来便是无尽的恐惧……
陆绎的这种行为,让他们想到了一些他们不敢想的,十分不好的回忆。
死去的一百多年的记忆在疯狂的攻击着他们。
一百多年了,自靖难之后,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般肆意屠戮地方官员士绅的事情!
这怎么能允许呢?
嘉靖四十一年朝堂之上,江南籍官员本就盘根错节,这些人平日里或许分属不同派系,不同的阵营,有些人甚至是敌对方,可当陆绎真的在东南动刀子,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时,他们开始变的空前团结起来,就像一只只被戳到了屁股的刺猬一般,一封封弹章如雪片般的飘向西苑……
山东道御史张时彻第一个跳了出来,连夜写了一道言辞激烈的奏疏,痛陈锦衣卫“擅权跋扈,逾越祖制”,“以私刑代国法,以诏狱代三司”,更直言“今日锦衣卫可于扬州擅杀士绅,明日便可于苏州擅杀阁臣”。
紧接着,福建道御史、浙江道御史纷纷跟进……
与此同时,出身东南的致仕的官员也开始发力,如出身浙江宁波府的蔡明程虽然已致仕,但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此时也通过门人上书,指责陆绎“穷兵黩武,滥杀无辜”。礼科给事中、出身南直隶苏州府的戚元佐更是直接在通政司的廊下与同僚高声议论,说“扬州之事,若不严惩,东南士绅人人自危”。
颇有当年陈九德弹劾朱纨“举措乖方,专杀启衅”的风范。
朱纨不过杀了九十六名被俘的海盗,便被闽浙籍言官群起而攻,以“擅杀”之罪弹劾到罢官。如今陆绎杀的可不是什么海盗俘虏……那是二百多名在地方经营了上百年的的士绅、朝廷命官,以及财雄势大的盐商世家……
四月初五,通政司收到的弹章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内容大同小异,俱是弹劾陆绎“擅杀”、“越权”、“罗织成狱”、“滥及无辜”
每一封弹章落款处,都密密麻麻签了不少个御史的名字……
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所有人的眼睛,都眼巴巴的望着西苑,而西苑,却是静悄悄的,仿佛这件炸翻朝堂的大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所有的奏疏送进去,全都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而更让朝堂上下官员感觉到失望,内阁亦是如此,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内阁却平静的惊人,安静的不正常。
是的,不正常。
一年以前,大明朝的阁老是什么样的?
那都是一方派系的领袖,除了面对那位陛下之外,每一个人的屁股后头不跟着一串的门人、子弟、姻亲、同年、同乡……
严党也好,浙党也好、清流也罢……
这些,都需要在六部之中,内阁之内有自己的代言人,否则,就是不入流。
而同样的,朝堂的声音、派系的声音,也需要通过这些阁老,堂官在陛下的面前表达出来,而这些阁老,堂官们,也需要他们这些人在下面支撑,以壮声势。
但现在呢?
内阁似乎已经沦为了陛下的传声筒,他们竟然已然完全递不上话了。
严嵩不提,这位首辅现在每天除了在西苑之外,回到严府,一个人都不见,张居正也差不多,只是除了家里之外,有的时候还跑跑裕王府,但也仅此而已,对于下面,也没有以前那般的热络了,高拱呢,他在内阁之中的资历仅次于严嵩,本身在朝中也有自己的根基,但是这一次,当与他相近的,支持他的出身江南的官员找他求助的时候,他只是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番,然后便将人直接逐出了家门,对于扬州之事,只字不提。
至于六部堂官,似乎也都变了个性子,又或者说,变的比以前谨慎了许多,在这件事情上头,并没有第一时间表达自己的倾向。
朝中百官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以前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他们被无视了,或者说,被彻底的抛弃了……
现在的朝廷,不需要他们表达自己的观点,不需要他们提出自己的意见,甚至,都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乖乖的干活就行了,其他的,少插嘴!
这……
仿佛是嫌事情闹的还不够大一般,群臣没有等到朝廷的答复,反而等到了另外一道旨意……
开海!
大明禁了近二百年的海事要开了,先开月港、宁波两港,由张正居会同裕王办理。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朝堂在瞬间噤声,即使之前叫的最大声的那一批官员,在见到这道旨意时,也产生了一种滞息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这……
这是乱命!!!
有人在家中的书房中拼命的怒吼,有人则是暗自的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