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143节

  先是京畿各府县的百姓,慕名而来,然后是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这些离得近的,三五天便能赶到,一群群的人潮挤在城门口不愿走。紧跟着是山东、河南、山西来的,一路风餐露宿……

  驿道上、官道上、河面上,到处都是往京城赶的人。

  到了五月下旬,北京城门口已经挤不动了。

  永定门外,从护城河桥头到三里河,黑压压一片人头,骑马的,坐马车的,背着书箱的、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所有人混在一处,蔚为壮观。

  这样的景象在各个城门外同时上演着……

  而京城里面,却已经快要装不下了。

  五月底,顺天府衙

  景王朱载圳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桌子上的各种册子,在他书桌的前面,站着同样憔悴的王清。

  “殿下……”王清声音嘶哑的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比以前天灾的时候灾民逃难的人还多,现在城里的粮铺已经撑不下去了,再过几天,只能官府开仓放粮了,这不行啊!”

  当然不行!

  开仓放粮这种事情在大明朝可是大忌。

  除非你有了明确的旨意,否则,会杀头的。

  而且,你以什么理由开仓放粮?

  是有天灾吗?

  没有!

  有兵祸吗?

  没有!

  有灾民吗!?

  不,他们不是灾民,他们是看热闹的。

  总不能说京城里头看热闹的人太多了,所以要求朝廷开仓放粮吧?

  扯蛋!

  “你说的我都知道。”朱载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所以我叫你来了。”

  他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折子,递给王清。

  王清接过,翻开一看,面色就是一变。折子上列着十几条新的章程,每一条后面都有一段具体的说明,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写的。

  “即日起,京城九门,除了各地回来公干的人和会试的举子,许出不许进!”

  “啊?这……”王清一愣,没想到景王会一刀切,“殿下,那商人呢?”

  “除了公干的官府中人和会试的举子,我说的还不清楚吗?”景王道,“另外,警察总局不是再在核查城内户册吗?正好趁此机会清理一下京城的户藉,城内之人,凡是没有户藉的,除非找到人担保,否则全部遣送出城,找到担保的,每人交二两银子,由警察总局办理暂住证,暂住证三月一换,每次二两银子!”

  王清呆呆的看着景王,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想想,还是没有开口。

  特么的,真能捞啊!

  以前入城只是交个人头税,现在到好,每三月收一次,虽然知道景王这是想办法减轻京城的人口压力,但是这手段,也太特么粗暴了啊!

  “另外,从今天起,各城门都要有警察值守,不是原先那些兵丁,是警察总局的人。新的黑鱼服都给我穿上,每门外二十人,昼夜轮值,拦人、查路引、劝返……”

  “是!”

  王清退了出去。朱载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后堂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些什么“保证金”“收容所”的章程,其实是他脑子里面那些来自后世的记忆碎片拼凑出来的,他也不确定能不能行得通,但做了,总比不做强吧?

  五月底的京城,从城门到街巷,从坊市到胡同,到处都能看到一种新的身影。

  黑色的飞鱼服,黑色的帽子,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根木棍,木棍的一头包着铜皮,另一头打着孔,穿上绳子,系在腰间,晃晃悠悠的,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警察。

  北京城的百姓这么叫他们。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好奇,但是很快,便习以为常了。

  与此同时,顺天府又有了新的动作,一封告示以极快的速度传到各坊,而告示的内容,也通过了大道纶音响彻全城,保证让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这份告示叫《大明顺天府城市管理条件》

  第一条,“凡街市摊贩,须在指定区域摆设,不得占道经营。指定区域由警察分驻所划定,每摊位每月纳摊租银二钱,不得拖欠。”

  第二条:“凡沿街店铺,每日辰时前须将门前地面清扫干净,垃圾倒入指定收运点,不得随地倾倒。”

  第三条:“凡马车、骡车、轿子,在街市通行须走指定路线,不得逆行、不得超载、不得在街口停留阻塞交通。”

  第四条:“凡街市公共水井,由警察分驻所统一管理,汲水者须按先后次序,不得争抢。”

  与此同时,工部的工匠们出现在了京城的各个地方,修路的修路,铺桥的铺桥,建房的建房……

  ………………

  …………

  一开始的时候,京城的百姓还有些不适应,但是随着城市管理条例实行之后,再加上警察的配合,到了六月里,京城百姓都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秩序感!

  原先坑洼不平的街面被填平了,原先臭气熏天的沟渠被疏通了,原先随处倾倒的垃圾被集中清运了,原先霸占路面的摊贩被引到了指定的区域,原先横冲直撞的车马被勒令走指定路线、按先后次序通行。

  然后是每天各个要道上巡逻的警察,一开始的时候,双方都不适应,吃拿卡要的传统艺能还在,便是也就是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景王发作了三次,发配了80余人,情况这才有所改善…………

  京城依然繁华,但是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除了以上的秩序感之外,京城的人发现,西洋景也多了……

  6月底,顺天府税务总局正式挂牌成立,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改税制,查账,收商税……

  是的,景王先把最基本的税制改了,所有城门的人头税都被他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做交易税的东西,目标直指城内各个商铺,一时间,京城哗然,都察院的御史们再次闻风而动,弹章再次堆满了通政司,所有弹劾的理由也都十分的相似,不管多厚,不管写了多少个字,最后,都归于四个字,与民争利!

  景王开收交易税,与民争利!

  可惜,全部留中不发!

  七月初,大朝会开启!

? 第239章 京城初印象

  嘉靖四十一年,六月底,京城,永定门

  王之垣好不容易混在人流之中进了城,感觉两脚软的像是面条一般。

  作为一名大明朝最为传统的读书人,以前只是听说过京城居,大不易,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连进个城都这么折腾。

  光是在城外,便等了三个时辰,这就相当于一天过去了,然后,他的书僮、随从、马车全都被挡在了城门外,只有他是举子的身份,才能入城……

  他想抗议,但显然抗议是无效的,举人这个在其他地方都能够享受特权的身份到了京城的城门口,连个屁都不是。

  不过,那些身穿黑鱼服的衙役们说的倒也很清楚,京城的人太多了,景王殿下已经下了命令,限制人员入京,也就是他是举人来参加秋闱的,否则,他连京城都进不了。

  这可是大明的京城啊!

  什么时候普通人都不让进了?

  这到底怎么了?!

  一开始,他是愤怒了,但是在城门外等了一个时辰之后,他似乎有些理解景王了。

  这特么,是真的装不下啊!

  入了城,转头望去,黑压压的人潮,从护城河桥头一直铺到三里河外,一眼望不到尽头。骑马的、坐轿的、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背着书箱的、拎着包袱的,混在一处,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声音大得像一口煮沸了的锅。几个穿着黑色飞鱼服、腰里别着包铜短棍的差役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嗓子都喊哑了,试图维持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缝隙。

  啊,这……

  京城,他不是来过,那是十年前,他跟随父亲来到京城拜见一位祖父的旧友,在他的印象里,那个时候的京城虽然也是繁华,也是人潮汹涌,但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城市,比他的老家人多一点,热闹一点,口音有所区别罢了,哪像现在这样?

  知道的这里是京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么大型的典仪现场呢。

  好在,其实,也没那么夸张。

  这种仿佛所有人都挤在一个罐子里的景象也就是在入京的区域才有,慢慢的往城里走后,虽然同样人潮汹涌,但也不像城门口那么夸张,但不得不说,比起十年前,如今的京城,热闹了十倍不止。

  当然,不仅仅热闹了,变化也非常的大。

  街道变的比以前平整阔了许多,水泥大道取代了原本的青石路,走起来也舒服了许多。

  水泥!!!

  注意到脚下的道路全都是水泥铺就的时候,他的眼角不禁抽动了两下。

  没办法,水泥,他知道啊!

  这是景王和工部搞出来的一种神奇的建筑材料,虽然刚出现不久,但他是山东人,山东距离京城不远,这水泥自然而然也流传到了山东,如今在山东,水泥建物,已然成为了某种身份的象征,像王家这样的地方士绅,家里的祠堂如果没有被水泥糊过,就是不上档次,会被嘲笑的……

  这玩意儿在山东,那就顶顶的奢侈品,一袋水泥没有百两银子根本就拿不到手,而现在,在京城,竟然用来铺路!!!

  真黑啊!!

  想到自己曾经接触过的,那些从京城贩卖水泥的商人口灿莲花的样子,他的心中不由暗骂起来。

  当然,京城的变化远不只水泥,还有那些在路上维持着秩序的黑鱼服衙役,哦,不对,听说现在这些人叫做警察。

  走了一段路,转了个弯,眼前是一条宽敞的大街,他有些累了,走到路边的一个凉亭里歇了歇,刚坐下没多久,便见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巨大马车在凉亭前停了下来,然后,呼啦啦,原本坐满人的凉停一下子空了,所有人都疯狂的朝着巨大车厢里挤,其中不乏有像他这样的书生、学子……然后,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国子监,国子监,三文钱,三文钱……”

  随后,语气一变,变的气急败坏起来,“特么的不要挤了,挤不下了,等下一趟……不要挤了,关门,关门,关门!!”

  到了最后,那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吼声。

  啊,这……

  这个时代,他才注意到这亭子边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十一路马车,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地名。

  这个时候,他方才想起,自己来京城之前,便听说过,如今景王知顺天府,对顺天府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制,其中有一项好像就是叫公共马车的东西,想不到刚来京城没多久,就看到了。

  “景王,变法!!”

  看着远去的马车,王之垣的面色变的有些复杂,心中原本的焦虑感再次增加了许多。

  他是一个传统的读书人,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讲,就是耕读传,当然,他们不会自己耕。

  他从小读四书五经,念的是圣贤文章,想的是金榜题名,走的是天底下所有读书人都在走的那一条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从来没有怀疑过,就如他的祖父一般。

  在两年前,他从未想过有所改变,但谁能想到呢,短短两年,情况变的竟然如此之快,快到了他们这样的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科举的定本就要改了。

  初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天都塌了……

  他从小到大读的可是四书五经啊,那个什么《本经》他听都没听说过,哦,不对,这《本经》刚刚完成定稿刊印天下……

  这特么怎么搞?

  这才是他急急的从山东老家跑到京城来参加秋闱的原因,再不参加,以后考的就不是他学的了。

  当然,这只是他焦虑的原因之一,更让他焦虑的是,这个世界好像在发生着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变化。

  山东距离京城其实不远,他又是当地的士绅出身,这两年来,陆陆续续的听到了源自京城各种传言,一些传言简直匪夷所思,一开始他是不屑一顾的,甚至恶意的揣测着是不是那位陛下修仙修疯了,修成了一个老糊涂?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发生了变化,特别是辩经大会之后,许多消息,似乎隐隐的被证实了。

  想到了辩经大会,他心中也不禁有些懊悔。

  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个时候没来京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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