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京城传来消息，说陛下要开辩经大会，广召天下各学派入京，辨章学术，考定经义。
消息传到他老家的时候，在县学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不管是县学的老师还是他的同窗们一个个的跃跃欲试，有条件的，当时就出发了。
他是有条件的，但是他没有去。
理由很简单，他父亲的身体不大好，家里里里外外全靠他母亲撑着。去年春上，父亲旧疾复发，卧床不起。他作为长子，一面要侍疾，一面要打理族中田产、佃租、与县城几家铺子的往来账目，实在分不开身……
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传统的读书人，对于嘉靖这个修仙的皇帝其实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也不认为这一次辩经能辩出个子丑寅卯来，认为纯粹是哗众取宠，他只是一个举子而已，京城这种地方，闹来闹去，都是朝廷里那些大人物争权夺利，他一个举子，根本就够不到，所以没来，这也成为了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 第240章 杂种，你知道本世子是谁吗？
嘉靖四十年的京城辩经会，如今已经成为了传奇。
留在家中的王之垣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辩经会竟然是一场改变一切，注定载入儒家，甚至整个天下历史的一场大会。
因为这场大会，圣贤盖章了，悟道垂青，这根本就是确立了新的道统传承方式。
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儒家内部的道统之争从来没有停过。汉有今古文之争，宋有朱陆之辩，本朝有程朱陆王之争，可不管怎么争，争的都是对经典的注解，靠的都是自己的嘴，谁的声音大，谁的徒众多，谁能够给统治者带来好处，谁就会成为显学……
但是京城辩经之后，全都变成了扯蛋。
从今往后，儒门内部的争论不再是靠引经据典、互相倾轧来决定胜负，而是要在圣贤面前明辨是非。你说你的学问是对的，可以，到京城来，当着天下人的面讲。谁讲得好，谁能引动天地异象，谁就是得了圣贤真传……
你要是无法引动圣贤的垂青，哪怕你真的舌灿莲花，也是歪理邪说！
以后，想要确立一种儒家的道统，必须要经过这一关。
这是何等的大事？
他竟然没有参与进来。
身为一名读书人，你让他情何以堪？
如果说，没有参加辩经会只是让他懊悔不已外，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完全击破了他的所有认知。
旧历已去，神性归来
这句有如谶纬之言的话语竟然、仿佛、好像、也许、可能……是真的！
从京城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但也越来越肯定！
京城有番僧飞天遁地……
大道纶音传遍全城……
宁夏镇大捷……
陛下当庭显圣……
景王悟道……
以及最近的，十万俺答铁骑覆灭……
…………
…………
一桩桩一件件的传闻，越来越多，那些曾去过京城的同窗一个个言之凿凿，都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的心态也渐渐发生了改变，从一开始的以为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然后渐渐的动摇……后来又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直到十万俺答汗覆灭，他终于决定提前动身，来京城亲眼看看……
随后，便有了这一番离奇的经历。
他在凉亭里坐了许久，直到那趟拥挤不堪的公共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向城内走去，然后，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王家是山东有名的耕读世家，祖父又曾经当过京官，在京城之中有一间宅邸，所以，他不像大多数来京参加秋闱的举子一般要费力花钱的寻地方居住，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如果没有城门口的阻拦的话，他会坐着自家的马车，进得城来，熟门熟路的来到自家在京城买下的那个小院子，一边读书，一边熟悉着京城的风物……
但，谁能想到呢，如今的京城竟然许出不许进，他这一路带了一个书僮，八个下人，再加上一辆马车，全都被挡在了城外，只有他一个人符合进城的条件，而从东华门到自家的小院子，可不近啊！！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京城和他十年前来的京城已经大不一样了，特别是景王开始知顺天府后，借着京城扩建的东风，在京城之中大兴土木，搞的他现在连路都不认得了。
虽然现在京城每一条路的路口都有一根柱子立在街角，柱顶有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街名和方向，但越是如此，他越看不懂，因为，这些路他都没有听说过，他更没有想到，景王这厮竟然把一些路名都给改了，你让他如何是好！
转了两刻钟，王之垣终于放弃了自己找路的打算。
他站在一条宽阔的十字路口，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偏西了，从挤进城到现在，他已经在街上转了一个多时辰，再不找人问路，他今晚怕是要睡在街上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街角一处岗亭旁。
那岗亭不大，木制结构，约莫一人多高，顶上覆着油毡，四面开着窗，亭中摆着一张条桌和一把椅子。亭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鱼服……
是警察！
警察，他刚才见过不少，都是在街面上维持秩序的，而且在来京城之前，也听说过，但是信息不是很多，说是景王把顺天府的衙役改变了个字，叫警察，专门管街面上的秩序，现在看来，倒也有些用处，却是比他印象之中，十年前在城门口那些懒洋洋的兵丁好多了。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朝那岗亭走去。
那警察正侧着身子，目光扫视着街面上往来的人流，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来，眼睛微微一眯。
王之垣上前，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差官，在下山东济南府举子王之垣，来京参加秋闱。十年未曾进京，如今京城面貌大变，在下不识道路，敢问差官，这东华门大街往西，原先的干面胡同、米市胡同一带，如今怎么走？”
那警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靛蓝绸袍和腰间束着的素色玉带上扫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书箱和肩上的包袱。
“路引拿来。”警察的语气平静，并没有寻常衙役那种见了读书人就笑脸相迎的谄媚。
王之垣从袖中取出路引，递了过去。
警察接过路引，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上面的姓名、籍贯、身份与本人相符，然后把路引还给他，“王举人是吧……”
他抬手朝西面指了指，“你从这儿往西走，过两个路口，再往南拐，就是原先的干面胡同。不过，那条胡同现在不叫干面胡同了，叫东华门南街四段。”
王之垣他点了点头，朝那警察拱了拱手，“多谢差官指点。”正待离开，耳边却突然听到一阵阵的嘈杂的声音，转头一看，却见一群学生模样的人朝着这边汹涌而来，约有近百人，他们一边走，一边喊着什么，一副群情激愤的模样……
“啾！！”
忽的，耳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声，却见亭中刚才给他指路的那个警察面色一变，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竹哨猛的吹了起来，一边吹，一边朝着那群人走了过来，张开双手，做出拦截的动作，厉声喝斥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聚众闹事！！”
尖锐的竹哨声引来了周围行人的注目，原本在街面上往来的人流纷纷驻足，有的往墙根下躲，有的远远站着张望，几个沿街店铺的掌柜从柜台后探出脑袋……
王之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手中书箱往肩上紧了紧。
“好狗不挡道！”为首的一个中年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靛蓝直裰，头上方巾系得端端正正，说出来的话却激烈的紧，“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我们？”
那警察面色一沉，却没有退，声音明显的冷了下来，“我不管你们是谁，立刻离开，否则……”
“否则怎么样，你一个衙役，穿了一身黑皮，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中年男子身后，一名看起来有些瘦弱的书生站了出来，抬起手，食指都快要指到警察的鼻尖了，“我等读书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贱役来过问了？”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难以看清的棍影……
接下来，便是一声剧烈的痛呼尖叫，那书生捂着手腕痛苦的哀号了起来。
“杂种，你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废物，竟然对本世子无礼，找死啊？”
警察手中的短棍翻飞，嘴里的竹哨再次响起尖利的声音……
? 第241章 出了事情，本世子担着
大明，是一个等级森严，壁垒分明的社会。
你不可能指望一个由顺天府衙役或是京营的兵丁换了身衣服和装备，就敢在街面上和那些相公们动手，还指挥那些相公，让他们遵守新订的交通规则，好好走路。
这帮人，面对那些平头百姓还行，真的碰到有一定身份的，肯定是第一时间跪了，别想着什么维持秩序……
但朱载圳建立警察总局，就是为了维持面积日益扩大，人口日益增多的京城秩序，那该怎么办呢？
很好办啊！
不就是身份吗？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身份的人，大量的宗室，还有游手好闲的勋贵子弟，要多少有多少。
就像现在这个警棍舞的飞快，一秒三棍的家伙，就是宗室子弟，还不是普通的宗室子弟，他是永安郡王世子朱成康。
一个郡王世子为什么愿意跑到警察总局当普通的警察，原因也很简单，修炼资源啊！
虽然说很多宗室都已经被传了功法，但是资源却是从来跟不上的，除了被宗正代王认可的最有前途的精英，其他人也就是发了一本功法，教上一段时间，便让他们自己练了。
这就要了这些原本的宗室子弟老命了。
功法是好的，也练成了一些效果，可是，进步实在是太慢了。
你说，你要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不练也就不练了，可是练出了一点效果，却不大……
这……
看到别人能飞檐走壁，跑的比马还快，一巴掌能呼死一头牛……
你不行！
这心不痒嘛？
找宗人府伸手要资源，不行，你们的资质太差，现在资源有限，只能紧着那些精英用，你们滚一边去。
没有免费的资源，付费的有没有，有！
肯定有！
宫里头就有丹药发卖。
是的，你没看错，现在宫里头对外发卖丹药。
自从嘉靖将武学传给了六部尚书等重臣，还赐了一枚丹药之后，宫里便开始向外发卖丹药了。
不过，能够买的人不多，也就是他传授过功法的那几个重臣，还有宗室勋贵……
他们也想买，但是买不起。
死贵死贵的。
一颗能够帮助你导气入门的黄芽丹五千两，一颗能够增长功力的小还丹一万两……
你还别嫌贵，皇帝还说了，要买快买，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能怎么办？能不买吗？
砸锅卖铁也要买啊！
黄芽丹和小还丹是针对那些开始修行武功的大臣，勋贵和宗室。
但真正有这个消费能力的可不多啊，以宗室论，以前在宗藩条例下，这些宗室都不事生产，除了一些大藩之外，其余的小藩，甚至隔了几代的小宗脉，早就一贫如洗了，哪有钱买啊！
勋贵那边呢，也差不多，他们虽然有钱，但也不可能把族中每一个子弟都照料到啊！
这个时候，景王抛出了橄榄枝，警察总局招人，只要你们入了警察叫局，表现的好，孤王也是可以给出奖励的嘛，除此之外，景王还特意从陆绎那里找了几个已经学有所成的锦衣力士放到警察总局当教官，即使没有奖励，便是在这些高手的指导之下修行，也比自己独自一人摸索来的快啊……
于是乎，一大批开始习武的宗室和勋贵在景王殿下的感召之下，加入了警察总局，朱成康便是其中之一。
你说永安王是郡王，不是那种远之宗室，世子怎么会买不起丹药呢？
神经病，一枚小还丹一万两，他一个郡王府有多少个一万两可以造啊，郡王也是要养家的！
再说了，修行也不是光凭丹药就行了，朱成康这厮本来就是一个纨绔，资质平平，是靠着黄芽丹才导气成功的，然后又靠着两枚小还丹，积蓄了一点内力，花了两万五千两银子，他爹也算是对的起他了。
他的悟性又不行，没有人指导的话，修炼起来如龟速一般，如何能忍？加入警察总局，有人指导修行，可是立了功，还有机会奖励丹药，更何况，还是在景王殿下这个如今最为炙手可热的皇子手下干活，能够拉近关系，为什么不来？
最重要的是，他在当了几天警察之后发现了一个华点，自己特么的可以合法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