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20节

  砍头的、腰斩的、凌迟的、毒杀的、上吊的、投井的……

  各种各样的死法,他都见过。

  可“融化为血水”这种死法,他闻所未闻。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不是第一例。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周云逸在午门外化为血水。

  现在,谭纶告诉他,练国事在都察院也化为血水。

  周云逸。

  练国事。

  正是这一次“假传天意”事件的主谋核心。

  他们联手在御前演了一出戏,想把一冬无雪的天灾归咎于朝廷,归咎于严党,甚至隐隐指向陛下。

  结果……

  雪,如期而降。

  他们两人,同日化为血水。

  这种死法,听上去就不像是人能制造出来的。

  可不是人制造出来的,更可怕啊!!

  徐阶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不信鬼神。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了一辈子儒家义理,骨子里刻着的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六个字。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这五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信仰。

  耳边,莫名的响起了在玉熙宫里,嘉靖说过的那些话……

  “褐衣下跪,假承天意,自作孽不可活……”

  “周云逸,回不去了……”

  “只有天知道,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

  …………

  难道真的是天意?这两人的死,莫不是上天的惩戒?

  他没有说话,高拱也难得的没有说话,张居正同样也没有说话。

  暖阁内,只余下了沉默。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从寅时初开始倾泻而下的鹅毛大雪,此刻已经变成了稀稀落落的雪花,飘飘荡荡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关上了倾倒雪花的闸门。

  殿中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窗外的雪。

  稀稀落落的雪花越来越小,越来越稀疏。

  几片,两片,一片。

  然后,没有了。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但雪,停了。

  “未时了。”

  张居正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难道真是天命所归?”莫名的,裕王低声嘀咕道。

  暖阁内的气氛明显一凝。

  ※※※

  西苑,玉熙宫。

  精舍中青烟袅袅,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外发生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殿门被推开,吕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比早上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一日也没少操心。

  “皇爷,老奴回来了。”

  嘉靖没有睁眼:“说吧。”

  吕芳躬着身子,恭谨的道,“今日寅时初,午门当值的侍卫是锦衣卫千户何文升手下的一个小旗,叫赵虎。赵虎说,他看到牙牌是真的,他又认识周云逸,以为是来向陛下请罪的,就没多问,放了他进来。”

  “吕芳啊,看来你这个宫里的老祖宗,压不住秤了啊,一个小旗,都敢当着你的面说这种笑话!”嘉靖笑了起来,“起来吧。”

  “老奴无能,请陛下责罚!”吕芳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没办法,这一次,他在皇爷面前拉了一坨大的,甚至可能还引起了比较严重的后果,这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起来吧。”嘉靖轻叹了一声。

  这时,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皇爷!”

  是陈洪的声音。

  “进来吧。”

  陈洪进了殿,气息有些混乱。

  “这风风火火的,可不像你啊!”

  “皇爷,出大事了。”陈洪一脸惊惧焦急的道,“都察院,都察院……”

  “都察院怎么了?”

  “御史练国事在都察院化为了一滩血水,左都御史欧阳必进派人进宫报了信!”

  “什么?”站在一旁的吕芳猛的一惊,转头望向陈洪,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他一个吗?”与吕芳的震惊相比,嘉靖却一脸的平淡,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般。

  “就……就他一个,没听说还有其他人。”

  “练国事!御史,呵呵,胆子真大啊,曲解天意,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孟昭——?!”

  随着嘉靖声音响起,一个年纪比吕芳还要老的太监自殿外走了进来,面上同样带着惊惧之色。

  正是司礼监五大秉笔太监之一的孟昭孟公公。

  “朕记得,内书房是你在管,是吧?”

  “是,皇爷,内书房一直是老奴在管。”

  “去,把所有与绝地天通有关的记载都给我找出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送到玉熙宫来。”

  “啊?”孟公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连忙称是。

第24章 朕是在保你

  正月十六。

  大雪过后的京城银装素裹,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本该是扫雪清道、恢复秩序的日子,可朝堂上下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百官们照常入朝,照常当值,照常处理公务,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内阁值房中,严嵩坐在那把坐了二十年的太师椅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疏,却一整天都没有翻开过一本。

  他在等消息。

  周云逸死了,练国事也死了,这两人都是官员,而且都死得离奇,死得诡异,按常理,这种事发生后,陛下应该会有所反应,至少会有相关的暗示。

  要么是追查,要么是定性,要么是安抚,总之,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什么都没有。

  正月十五那天,陛下除了留下徐阶单独说了几句话之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交代过什么。

  严嵩端起紫砂茶壶,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在嘉靖身边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局面。

  正月十七。

  西苑终于传出了消息,但不是关于周云逸,也不是关于练国事。

  是一道旨意,任命钦天监副孟思齐为钦天监监正。

  孟思齐,入钦天监十二年,历任五官灵台郎、保章正、钦天监副,精通历法算学,在钦天监中素有人望。

  这个人选,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可随着他继任的,还有一则已经在京城里流传了两天的小道消息。

  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这一次,真的会发生吗?

  朝堂上下,京城内外,再次陷入了长达半个月的煎熬。

  正月十八。

  周云逸和练国事的死,终于有了官方的说法。

  宫里传来了对于这件事情的正式定性,“二人亵渎天意,诬陷朝廷大臣,假承天意,自取其祸。”

  自取其祸!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既没有说他们是被人害死的,也没有说他们是畏罪自杀,更没有说这是天谴。

  只是说,他们自己招来了祸患。

  至于这祸患是什么,怎么来的,一概不提。

  朝堂上的官员们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越嚼越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但究竟是什么文章,没人能肯定。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因为这太不正常了。

  但西苑的那位陛下,却以沉默应对,连内阁首辅和次辅求见,都不见一面,只是传出话来,初二再来。

  时间,就在这纷纷扰扰之中流逝,又是漫长的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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