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
从卯时太阳升起开始,京城里头,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时不时的仰起头,望向天上的太阳。
辰时。
太阳的东边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缺口。
像是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那道缺口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
辰时三刻。
缺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形,太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边缘开始吞噬,一点一点地消失。
京城中,无数人抬头看着这一幕,面色惨白。
“天狗食日……真的是天狗食日……”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发抖。
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天空磕头。
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生怕被“天狗”盯上。
而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个他们熟悉了一辈子的太阳,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午门外。
二十几个官员看着天空之中被吞掉了一半的太阳,面色苍白。
太阳已经被吞掉了一半,天空暗了下来,像是黄昏提前到来。
风变冷了。
鸟雀惊飞,在天空中乱窜,发出凄厉的叫声。
巳时。
日甚。
太阳几乎完全被遮住了,只剩下边缘一圈细细的光环,像是悬在天空中的一枚指环。
天地之间一片昏暗,像是黑夜降临。
气温骤降,冷风呼啸。
京城中,无数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圣明——”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声。
然后,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那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从巷子传到巷子,从京城传到城外,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百姓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磕头。
西苑,玉熙宫。
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陛下圣明”的呼声,一波接一波,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
嘉靖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日食,面色沉静,至少他表面上要保持平静。
日食啊,就算是前世也没看过几次,真好看!
吕芳站在一旁,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害怕!
他现在,终于确定,这个自己伺候了二十余年的皇帝,彻底看不懂了。
“天意如刀啊!!”
忽然,嘉靖发出了一声幽长的叹息,转过头来,看着吕芳,“朕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宫里的老祖宗,那些人违背了你的命令,理应由你来处置……”
吕芳身体猛地一颤,感觉到喉咙干涩,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是一滞。
“皇爷……”吕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结巴的道,“老奴……老奴万死……”
“万死?”嘉靖转过身来,看着跪伏在地的吕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以后,说话要谨慎,这种话,以前说说倒是没啥,但是以后,说不定就真的会应验了。”
吕芳的身体又是一颤。
“你觉得朕将他们交给陈洪处置是不交给你……”嘉靖盯着吕芳,眸中闪动着些许的笑意,“还是说,你不信任朕?”
吕芳的垂着头,只感觉一股自己之前从未感受到的巨大压力如山一般的压下来,不敢抬头,更不敢回答。
嘉靖也不追问,只是轻笑一声,转身走回蒲团前,缓缓坐下。
“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吕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辩解,却被嘉靖抬手制止了。
“你是宫里的老祖宗,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二十四衙门都归你管。你下了命令,不让周云逸进宫,结果呢?一个小旗,几个当值的太监,就把你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吕芳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是老奴无能,没管的住这些杂碎,老奴只是想……”
他顿了一下,收敛了情绪,语气透着一丝的阴冷,“老奴伺候皇爷二十二年,在这宫里头,说话还算有些分量。可这一次,若是老奴不能亲自处置的话,以后在这宫里,老奴的话,就没人听了。”
他说完,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嘉靖的目光落在吕芳身上,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太监,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还有那双浑浊老眼中罕见的狠厉。
他知道吕芳说的是实话。
太监的权力,来自于皇帝。
可太监的威严,来自于他们自己。
在这座紫禁城里,司礼监掌印太监之所以能压得住底下的几千号太监,靠的不只是皇帝的信任,更是阴狠酷烈的手段。
吕芳在他的面前是个奴才,在内阁大臣面前是一个好好先生,在杨金水、冯保这两个干儿子面前,是一个和蔼的长辈和靠山……但你以为他就这么一张面孔吗?
司礼监掌印太监啊!!
手里没有百八十条人命,能入司礼监?
这些年,他身居高位,人情通达,不愿轻易得罪人,可这不代表他不会杀人啊!
嘉靖轻轻地叹了口气。
“吕芳啊,你以为,朕不想把那些人交给你吗?不是朕不想给,而是朕不敢给啊,你要明白一件事情,朕不给你,是在保你!”
第25章 深宫里头埋的那一条线
“朕不给你,是在保你!”
“皇爷……”吕芳抬头,一脸茫然,“老奴不明白……”
“这件事情啊,说到底,让周云逸那个蠢货给搞砸了啊!”嘉靖叹息了一声,“周云逸那天跪在午门前,身上穿的什么衣裳?”
吕芳一怔,想了想,答道:“回皇爷,成才说,是一身灰褐色的素袍。”
“灰褐色。”嘉靖重复了一遍,“不是官服?”
“不是。”
“朕又没罢他的官,他为什么不穿官袍入宫?”
“这……”吕芳的脑子转得飞快,猛地想到了什么,面色骤变,“皇爷的意思是……他是故意换了素袍,跪在午门前的?”
嘉靖没有回答。
吕芳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周云逸穿着官服入宫,却在午门前换上了素袍。
素袍!
那不是寻常百姓穿的衣服,那是……
“丧服!”吕芳脱口而出,面色变得惨白,“他穿的是丧服!”
“这人哪,有的时候限于自己的认知、格局、眼界,终究会做出一些愚蠢至极的事情来啊!”嘉靖看着吕芳道,“这家伙曲解天意,穿着丧服入宫,就是报着必死的决心了,可他心里不服啊……他觉得,朕只是侥幸得了个能够预知天象的方士,借此装神弄鬼,却不知道,他忤逆的可不仅仅是朕啊!”
嘉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朕这一关好过,但天意难违,所以他死了,不但死了,还连累了许多人,何文升、赵虎他们……他们给周云逸行了方便,放穿着丧服的周云逸进宫,让他跪在午门之外,被迁怒了,所以,你不能碰他们,朕也不能,只能把他们放到白云观里,这是朕给出的交待。”
“老奴……老奴明白了。”吕芳眼中闪过骇然,心底仿佛掀起了滔天的巨浪,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慢慢的瘫倒在了地上。
没办法,陛下给出的这个信息太惊人了。
朕给出的交待?
给谁的交待?
他是皇帝,他要给谁交待?
上天吗?
周云逸练国事曲解天意,忤逆的不仅仅是皇帝,还有上天啊!
所以,陛下这是要给上天一个交待吗?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吗?
他不敢往下想了?
这也是陛下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直白的语言告诉他,天意是真的存在。
之前的一切猜测、妄想、推理、可能性……
在这一刻,全部崩碎!
他们想过的,最不可能的那一种可能性,出现了。
虽然还缺少着足够的佐证,但是,至少在陛下这里,给出了这种最不可能的解释。
就在这时,叩门声响起。
“进来吧!”
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的推开。
“皇爷!”孟昭行了一礼,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这些小太监的手里都抱着一摞书,进来之后,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桌案上。
“皇爷,这是老奴让人从内书房找出来的,与绝地天通相关的书籍,还有一些是从翰林院找出来的。”
“翰林院?”
“是的,老奴查过,内书房里的书不是很齐全,所以……”
“行吧。”嘉靖点了点头,似是有些不耐烦,“你带他们先出去。”
“是!”孟昭应道,挥了挥手,带着一众小太监离开了玉熙宫,临走时,还贴心的关上了殿门。
殿中,再次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