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一摞摞的书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哼,翰林院……吕芳……”
“老奴在。”
“你说的对,何文升,赵虎他们你不能处置,但是这宫里,也需要清扫一下了,否则,就没人把你这个老祖宗当回事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借这个机会好好的清理一下,别留什么情面。”
“老奴明白。”吕芳面色一凛,沉声应道。
吕芳离开了,嘉靖却是面色沉凝。
他知道自己刚才表现的不好,甚至可能引起吕芳的怀疑,因为前身根本就不会和他解释这么多,啰嗦这么多,直接甩一句话,让他去领悟,去惴摩好了。
他刚才的举动,并不符合前身的人设。
但是,没办法。
毕竟,即使这帮老狐狸善于脑补,可前提也是需要足够的信息碎片的,所以他在短时间内向这些人灌输足够多的信息,给他们提供足够多的脑补素材才行。
所以才会表现的这么有耐心。
所以,他只能耐心的和吕芳解释。
这种感觉很不好!
特么的,在大明当个皇帝怎么就这么难呢?
大明朝当皇帝为什么难?
最主要的原因是经过一千年的时间,文官集团已经彻底进化成了一个如神孽般的政治怪物,这不是某一个人单一的进化,而是一种系统性的整体进化,特别是自土木堡之变以来的一百余年,随着勋贵集团的陨落,文官集团再无掣肘,完成了最后一跃,可以说,现在的文官利益集团和旧唐之前的门阀世家是一个性质的东西,同样盘根错节,同样根深蒂固……
还有一点最操蛋的是,文官啊!整个世界的话语权,都捏在他们的手里。
历史、野史、传闻、小说、戏曲、诗词、谣言……
谁写的?
文人啊!
舆论权完全掌控在文人的手里,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就连皇帝死掉的谥号,文人也能弄弄手脚,死了还能恶心你。
什么?你有意见?憋着!
尸体在地下憋个几十上百年,你的一生就变成他们的形状了!
太祖厉害吧,开局一个碗,驱逐鞑奴,恢复中华,在世的时候,天下无敌,无人掠其锋芒,想杀谁就杀谁,何等英雄了得?
去世之后呢?
嘿,陛下,容臣等给您整个容!
您看,这脸越长越威严,下巴越长越高贵,再适合您不过了!
你有什么办法?
这才是文官集团执掌天下上千年的大杀器。
到了这个年代,他们对于权术的玩弄,也到了一个炉火纯青的地步。
然后是阉党。
文官和阉党,这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啊!
从古到今,阉党两个字,都是臭不可闻,谁让这两个字臭不可闻的?还是文官。
但,这只是表面。
即使是在大明朝这个阉党名声极臭的朝代里,两者的关系,其实还是很微妙的。
文官,或者说清流们,表面上疯狂的抹黑司礼监的太监们,但该合作的还是会合作。
就像未来的冯保和张居正,合作的不是很愉快嘛?
而且,嘉靖知道,文官在宫里头,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线,而且这条线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行之有年了,埋了至少持续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他怀疑,这条线至少是从土木堡之后,一代一代的延续下来的。
你说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文官们以同年、同乡、座师形成一条条的链接,而在宫里,则是干儿子干孙子一代代的传承……
两者之间形成一条稳固的利益链条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条线很隐秘,掩盖在了文官与阉党的斗争之中,但是在嘉靖的眼中,这条线亮的晃眼。
他可以确定,如今这一代,这一条线上,在宫里的线头就是孟昭。
为什么?
因为孟昭自幼入宫,拜了个干爹叫张雄,张雄的干爹叫张永,张永的干爹叫戴义,而戴义的干爹叫怀恩!
怀恩!
明代名声最好的太监之一,号称成化朝第一贤宦!
孟昭最近还收了一个机灵的干孙子,这个干孙子的名字叫陈矩,未来号称万历清忠,千古贤宦,死的时候,百官扶棺送葬。
凭什么其他的太监都是阉贼,你俩就是个贤宦了?
还百官扶棺!
这么大脸吗?
还是卖勾子了?
对了,怀恩还有两个干儿子,一个叫苏进,一个叫陈敬,当年他的好堂兄正德帝落水的时候,跟在船上的就是这两位。
至于孟昭,这一次,他只是让孟昭去内书房寻找绝地天通的相关资料,可是他却寻了个由头,跑去翰林院找了这么多的资料,生怕翰林院不知道一样,真当自己不知道他的意图吗?
笑话啊!
可惜,现在还是不算帐的时候啊!
第26章 不要慌,我是来帮你的
正月初二,夜。
京城,景王府
王府坐落在京城东南的十王府街,与裕王府隔了不过两条街巷,形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嘉靖皇帝“两王并重”的体面,做给天下人看的。
可如今,这份体面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府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烛火忽明忽暗,照得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时隐时现。门前的侍卫缩着脖子抱着手臂,靴子在雪地里不停地跺着,口中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石阶上的积雪铲过几回了,又积了薄薄一层,被风一卷,沙沙地往门缝里钻。
府内的光景,比门前还要冷清几分。
正殿的檐下挂着一排红纱灯,是年前内府监局送来的年节之物,如今烛火烧了大半,有几盏已经灭了,剩下的几盏也只剩豆大一点光,昏昏暗暗地照着空荡荡的庭院。廊下的太监们三三两两缩在角落里,不敢大声说话,只偶尔交头接耳几句,便又归于沉默。
王府的属官们年前就已经开始各自打点了。
长史、审理、典簿、典膳……这些跟着景王混饭吃的人,原本指望着主子能夺嫡成功,自己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可去年郭希颜上书请立太子,陛下虽然杀了郭希颜,却也让景王就藩,这便是断了景王在京城的根基。一群属官顿时树倒猢狲散,有的抱病不出,有的告假回乡,有的暗地里托关系走动,想要改换门庭,搭上裕王府的线。平日里进进出出的热闹景象,如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连脚步声都变得稀疏了。
整个景王府,就像一棵被挖了根的老树,枝叶还挂着,却已经没了生气。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坐在后殿暖阁之中。
景王朱载圳。
嘉靖帝第四子,今年二十五岁。
相对于他的那个仅比他大一个月的哥哥裕王,朱载圳要活泼的多,这里头有性格的原因,也有出身的原因。
论母亲的地位,他的生母卢靖妃受宠于陛下,而裕王的生母杜康妃无宠。论资质禀赋,他自认不在裕王之下,甚至更胜一筹。可偏偏就因为那一个月的差距,朝中的那些官员,大部分都盯着裕王,在许多人的眼中,他不过是个“备选”,是个“万一”。
为什么会有这个备选和万一呢?
没办法,嘉靖的儿子不少,但是,成年的就两个啊,万一有个什么万一呢?
这种二王并重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了去年,两人都二十四岁了,成年了,他那个哥哥看起来还很健康,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至少不会死在他的父皇前头,所以,由郭希颜这个死鬼开了第一枪,然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郭希颜上书请立太子,言辞激烈,引得陛下震怒,将郭希颜斩首示众。可郭希颜死了,陛下却也下了旨,景王就藩,之国德安。
就藩!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一切法埃落定。
消息传出之后,朝臣们与他往来的书信陡然减少,府门前从门可罗雀变成了真正的门可罗雀。年前年节,来送礼的、请安的、走动关系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都是些品级低微的官员,要么是不得志的,要么是走投无路的,指望着在他这里还能捞到点残羹冷炙。
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早就把脸转向了裕王府。
朱载圳坐在暖阁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几只酒壶,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半壶,歪歪倒倒,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厚厚的绒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赭红色蟒袍,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衣襟上沾了几处酒渍,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他的面色潮红,不知是饮酒所致还是炉火太旺,双眼中布满了血丝,目光浑浊而涣散,像是看着面前的某样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已经喝了大半夜了。
从酉时初开始,一个人,对着满桌的酒菜,一杯接一杯地灌。起初还有太监在旁边伺候,被他骂走了。后来王妃王氏派人来请,也被他吼了回去。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后殿了。
“王爷。”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已近子时了,王爷该歇息了。”
没有回应。
“王爷……”太监又叫了一声。
“滚!”
一声怒吼从暖阁内炸开,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暴戾之气,吓得门外的太监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朱载圳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了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将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壶里的酒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都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含混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没有人应他。
这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那些围着他转的属官们,那些口口声声说“王爷有天命”的人,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在裕王面前也点头哈腰的墙头草——
现在,全都不见了。
朱载圳又灌了一口酒。
酒已经喝不出味道了。
他放下酒壶,抬起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只陪了他二十多年的狒狒早已在后院暴毙,如今这空荡荡的王府里,连个能让他真心发笑的活物都没有了。
殿角的铜炉里炭火已经烧得不旺了,微弱的红光映在墙上,影影绰绰,像是鬼魅的影子在跳舞。
朱载圳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子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哆嗦了一下,抓起桌上的酒壶,想再灌一口,却发现壶里已经空了。
心中怒意横生,猛的抓起酒壶,就要砸在地上,嘴已经张开了,准备把外面不知好歹的奴才叫进来,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只觉身上某处一麻,随后身体猛地一僵。
他动不了了。
全身僵硬,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僵硬,像是有千万根无形的丝线同时收紧,将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筋骨都死死地绑在原地。他的四肢、躯干、脖颈,从脚趾到指尖,从膝盖到肩胛,所有能动的地方,全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