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26节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五万石粮食看似不少,但济南六府地广人稠,受灾百姓数以万计,这五万石摊到每个人头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嘉靖眉头轻轻皱起,“五万石不够,户部还有什么打算?”

  徐阶道:“臣已会同山东巡抚商议,拟在济南六府实行改折之策,将今年起运的粮米部分改折为银两,就地籴买粮食赈济。另拟蠲免济南六府去年的部分赋税,以纾民困。”

  “蠲免?”严世蕃的声音尖刻地响了起来,“徐阁老好大的口气。去年户部已经亏空了一百多万两,今天九边军饷又定下来三百九十万两,现在你还要蠲免税赋,从哪儿找钱补这个窟窿?”

  徐阶面色不变,淡淡地说道:“民生为重。济南六府灾情如此严重,若再按常例征收赋税,百姓恐怕要卖儿鬻女了。臣以为,蠲免税赋虽然短期内会让户部更加拮据,但从长远看,保住百姓的性命和土地,日后才有税可征。”

  “讲得好听。”严世蕃冷笑,“徐阁老一张嘴,上下两片皮,说得轻巧,银子从哪里来?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好了。”嘉靖摆了摆手,“赈灾的事,户部会同山东巡抚再议,拟一个章程出来。蠲免多少,改折多少,拿个实数……至于银子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严世蕃身上:“万寿宫的工程,需要多少银子?”

第31章 徐阶也是会捞银子的

  “万寿宫永寿宫的工程,需要多少银子?”

  殿中再次一静,这可是今天最棘手的问题。

  严世蕃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万寿宫被焚,重修之事工部已核算完毕,殿宇规制如前,所需木材、砖石、瓦料、人工等项,合计需银一百八十万两。”

  他说完这番话,躬身站在那里,面色沉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嘉靖不说话。

  殿中便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一百八十万两,搁在太仓存银只剩十万余两的眼下,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银子若从太仓出,等于把国库最后那点家底刮干净了还不够,还得倒欠一百七十万两。这一点,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嘉靖的目光,透过重重的帷幔,落在严世蕃身上,语气幽深,道:“去年一年宫里斋醮的用度,朕还没有过问过。你管着工部,兼着户部的差事,你说说,今年宫里修玄设醮的预算,得多少银子?”

  严世蕃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更密了一层。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皇帝既然问了,他便不能不答,当下只好一狠心,板着手指头,一道一道地算起来:

  “回陛下,宫里修玄设醮,涉及的款项多由工部、内府监局以及户部共同分担。臣粗略估算了一下。其一,斋醮常例,每年宫中要举行数次大醮,平日的斋醮法事也不曾间断。每次大醮所用,香烛纸马、供品果点、道士赏赐,及青词所用‘屑金为泥’耗费不小……每次大醮,仅金粉消耗便要数千两之巨。臣估算了一下,一年下来,大醮小醮加起来,各项杂费约需银三十万两上下。”

  “其二,宫中药饵。陛下常年服食丹药,丹药的原料,朱砂、铅粉、龙涎香、红铅、秋石之类,多由工部、内府监局或各地进贡采办。朱砂价昂,龙涎香更是一两千金之物。去年单是龙涎香一项,户部便拨了八万余两;红铅、秋石等采办之费,也在五万两以上。丹炉所用的金石材料、紫铜器具,每年也得二万余两。臣估算,宫中药饵一项,全年约需银十五万两。”

  “其三,修玄人员的俸给赏赐。宫中蓄养的方士道士,数百人之多,他们的衣粮俸禄、年节赏赐,都由内府监局支给。臣问了礼部,去年这一项开销约为八万两。”

  “其四,道场修缮。宫中各处斋醮场所、丹房神殿,年年修缮,岁岁添置。这项支出少说也在五万两以上。”

  严世蕃说到这里,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在下巴处汇成一颗,挂在胡须上,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以上四者合计,修玄设醮诸项,约需银……五十八万两。”

  五十八万两!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百八十万两的万寿宫。

  五十八万两的斋醮用度。

  再加上前面议定的九边军饷三百九十万两。

  光是这三项,就已经用去了六百二十八万两。

  而太仓岁入,不过区区二百余万两。

  殿中群臣的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高拱的面色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严世蕃,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咬住了牙,没有开口。

  徐阶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拢在袖中的手指,却早已攥紧了。

  “徐阶,你是户部尚书。朕问你,万寿宫的工程,加上宫里修玄设醮的预算,这笔银子,户部能不能拿出来?”

  殿中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阶身上。

  徐阶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镇定的气息,仿佛胸有成竹一般,“臣,回陛下……”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陛下了,别的地方缺银子也就罢了,可是宫里不能缺!

  严嵩为什么能当这么长时间的首辅,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能弄到银子啊,不管怎么弄到的,人家能弄到,所以这首辅当的很稳当。

  同理,他想做首辅,也要有弄到银子的本事,否则,不管严嵩倒不倒,他都没戏。

  深吸一口气,他开口道:“臣的办法有三。”

  “其一,整顿盐政。”

  “臣查阅历年盐课账目,两淮盐课旧额每年征解银六十万两。嘉靖三十九年,朝廷清理盐政,为增银增收,将两淮盐课增至一百万两。然而新增的四十万两,全靠科罚商人、挪借赃罚凑数,搞得商人们苦不堪言,甚至要弃盐逃走,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去年下半年那五十万两,督催得极为艰难,到年底还差了十几万两未缴,今年若还照此办理,商人必定一哄而散。”

  “臣请将两淮盐课恢复旧额,只征六十万两。旧额虽比去年少了四十万两,看似税银减少了,实则不然……旧额之下,盐商有利可图,朝廷定额清楚,收缴通畅,盐引能真正卖出去,盐税才能实实在在收上来。整顿得当,一年可以实实在在增收八十万两。”

  “其二,江南赋税改折。”

  “江南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以松江一府为例,每年不仅要交粮米,还要承担官布、白粮等差役,苏松等地的税粮占到天下税粮的四分之一强,负担之重,远超其他省份。年年欠缴,年年蠲免,朝廷收不上税,百姓也得不到实惠。”

  “臣以为,可将四府的部分粮米改折为银两,收折色银,本色粮米则酌量减少,按户部稽核的实征数字征收。如此既可减轻百姓的运费负担,又可增加朝廷的现银收入。同时,用各地藩库、仓库的余款余粮接济苏松受灾之府,户部也可拨出三十万两款项支援地方。臣估算,改折一事若能推行,可令户部多出银六十万两。”

  徐阶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从容,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

  “其三,挪用南京户部积存银两。”

  “南京户部历年积存漕运余银、马价余银、各色折色余银等项,臣查阅历年账册,粗略估算,约有六七十万两之数。这笔银子一直闲置在南京库中,未得充分使用,与其在库中积灰,不如先挪至太仓应急。日后太仓宽裕,再行返还。”

  说到这里,徐阶的声音忽的一顿,“这三项加在一起,加上户部原来便能凑出的部分,大约能凑出二百一十万两上下。”

  二百一十万两!

  勉强凑够宫中的用度。

  高拱终于爆发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两步冲到徐阶面前,手按在腰间玉带上,铁青着脸,厉声质问道:“徐阁老,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炸开,殿中回响着他几乎变了调的怒吼,吓得廊下的太监都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朝廷的银子,是拿来赈灾济民的!是拿来养兵固边的!是拿来保我大明江山社稷的!不是拿来给陛下修房子炼丹的!!”

  高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暴起,一根一根地跳动着,双手在空气中挥舞,几乎要戳到徐阶的脸上去,“你徐阁老不劝谏也就罢了,你还要帮陛下凑银子?!你这是把户部的公帑往火坑里推!你这是把大明的国运往悬崖下丢!”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铜炉中炭火的噼啪声都被盖了过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旋即炸开了锅。

  严世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眸中猛地迸出一阵如释重负的狂喜,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但还是克制住了,只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高大人好大的火气。徐阁老这是在为君分忧,为国解难。你这是……要对陛下有所不满?”

  “你放屁!”高拱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严世蕃一眼,“老夫是就事论事!国库空虚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里撺掇陛下大兴土木……这是祸国殃民!你这是误君误国!”

  “当……!”

  眼看着殿上就要上演全武行了,铜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高严两人的对决。

第32章 万寿帝君不修仙了

  当——!

  那一声清越的铜磬声在殿中荡开,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群臣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斜倚在御座上的嘉靖。

  只见他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铜磬杵,目光悠悠的在高拱和严世蕃的身上扫过,随后发出一声轻笑。

  “龙胆草,六钱,酒炒;黄芩,栀子,四钱,炒;泽泻,五钱;木通、当归,三钱,酒洗;车前子四银,包煎;生地黄,六钱;柴胡,四钱;生甘草,二钱……”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懵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听起来……像是药材?

  嘉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念了下去:“再加一味,川黄连,四钱,姜汁炒,嗯,就这些。”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熬药的时候,水三碗,先浸泡半個时辰,大火煮沸,再改小火慢煎,煎至一碗,滤出药汁。药渣加水两碗,再煎,煎至八分,滤出。两次药汁混合,分早晚温服。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说完,他将目光落到黄锦的身上,“黄锦,都记住了?”

  “啊?哦,记住了,都记住了!”

  黄锦虽然不解,但在嘉靖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对嘉靖的话都已经形成了极大的惯性,每一句话都记的牢牢的。

  “嗯,写下来,给高阁老。”

  “是!”

  黄锦低头应道,当下便起身,去了偏殿。

  高拱愣住了,他瞪着嘉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随后,嘉靖晃动着手中的磬杵,叹了口气,“你一个内阁大臣,动不动就暴跳如雷,朕隔着这么远,都看见你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三跳,肝火这么旺,到了户部,还不得给那堆烂摊子气死?”

  “呃……”

  高拱站在那里,脸已经不是涨红了,是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根,烫到头皮,恨不得地上裂条缝,他好一头钻进去。

  “一会儿把黄锦写好的方子拿着,龙胆泻肝汤,加了一味姜汁炒黄连。回去照方抓药,好好调理调理,七日之后,若是还压不住火气,朕再给你换一副。”

  高拱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臣……谢陛下。”

  “噗!”

  一旁的严世藩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便被嘉靖冷厉的目光压了回去。

  “这个月,要接户部了吧?”

  “是!”高拱深吸了一口气,把一肚子话给塞了回去。

  他是脾气爆,不是傻,傻也不可能在嘉靖后期这样的政治环境之中坐到内阁的位置。

  “你的运气好,摊上了个好前任。”嘉靖将手中的磬杵轻轻的拄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鸣,“刚才,徐阁老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能筹出二百一十万两银子,这二百一十万两,够不够赈灾了?”

  “啊?!”

  高拱怔住了,呆呆的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严嵩的寿眉跳动了一下,徐阶猛的抬头,死死的盯着嘉靖,仿佛要从他的身上找出什么不同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陛下不对劲。

  从前那个动辄震怒、动辄杀人的嘉靖帝,似乎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加难以捉摸、更加让人猜不透的人。

  “朕在问你,二百一十万两银子,够不够赈灾?”

  “够,够了,当然够了!”高拱猛的恍过神来,连忙道。

  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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